01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坐在儿子卧室门口的地板上数秒。
主卧里传来丈夫的鼾声,均匀得像个设定好的程序。三小时前我们刚做完,他惯例从背后抱着我,呼吸喷在我后颈上说爱我。我数到六十,起身去厨房倒水。冰箱门上的磁铁吸着儿子明天的生日安排——上午十点,海洋乐园。
玻璃杯在手里转了三圈。我打开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疼。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最新一条短信是四天前发的:“他答应过不再见她。”
我没回。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了句“知道了”。
有些话问出口,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不如让答案在暗处发霉。
儿子翻了个身,嘟囔着“妈妈”。我走回去,手搭在他小小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窗帘缝里透进对面楼的灯光,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红点明明灭灭。
四个月前发现那些聊天记录时,我也是这样拍着儿子的背。他在我怀里睡熟了,口水沾湿了我的睡衣。丈夫跪在客厅地板上,额头抵着茶几边缘,说那是最后一次,说他不能没有这个家。
我说好。
他说真的只有那一次。
我说好。
他哭了,说儿子还小。
我说好。
后来我们换了新窗帘,米白色的,遮光效果好。他手机密码改成了我的生日。每周五晚上他准时回家,带一束不太新鲜的花。日子像被熨斗烫过,平整得让人心慌。
儿子突然睁眼:“妈妈,明天爸爸会给我买鲸鱼气球吗?”
“会。”
“那个阿姨也会来吗?”
我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阿姨?”
“穿红裙子的阿姨,上次在商场见过的。”他翻过身又睡了,呼吸均匀。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像秒针,一格一格,走向某个地方。
02
海洋乐园的入口排着长队。
丈夫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举着遮阳伞往我们这边倾斜。他今天穿了那件我去年买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熨得平整。儿子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刚买的彩虹棉花糖,糖丝粘了他一头发。
“小心点,别摔着。”我说。
他回头冲我笑:“放心。”
笑容标准得像商场橱窗里的模特。
我们随着人流往里走,经过海豚表演馆时,广播正在预告下一场时间。丈夫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
“公司的事?”
“嗯,王总。”他把儿子放下来,“你们先去占位,我回个电话。”
他往洗手间方向走,脚步有点快。儿子拉着我的手往前冲,说要去看北极熊。我被他拽着,回头看了一眼。
丈夫站在垃圾桶旁边打电话,侧着脸,嘴角有笑意。
那个笑我在四个月前见过,在他睡着后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海豚跃出水面时全场欢呼。儿子兴奋地拍手,溅起的水花落在我们脸上。我拿纸巾擦他的小脸,擦到第三下时,听见旁边有个小女孩的声音:“爸爸,海豚跳得好高呀。”
清脆的童声。
我下意识抬头。
十点钟方向,隔着三排座位,穿红裙子的女人正举着手机录像。她身边坐着个男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男人侧过身给女孩擦手,露出半张脸。
是我丈夫。
他今天穿的不是浅蓝色衬衫。
是深灰色的polo衫,去年我嫌老气他没再穿过的那件。
女人转过头和他说话,他笑着点头,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儿子扯我的袖子:“妈妈,海豚又跳了!”
我盯着那三张笑脸。
丈夫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接。
海豚又一次跃起,水花在阳光里碎成彩虹。全场掌声雷动,那一家三口也在鼓掌。小女孩骑在丈夫脖子上,红裙子女人举着手机自拍,把三个人都框进去。
“妈妈,你怎么不拍呀?”儿子仰头看我。
我举起手机,对准表演池。
镜头慢慢移动,掠过水面,掠过欢呼的人群,停在那张我睡了七年的侧脸上。
按下快门。
03
表演散场时人潮往外涌。
丈夫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接了。
“你们在哪?”他的声音有点喘,“我刚回完电话,找了一圈没看见你们。”
“北极熊馆门口。”我说。
“好,我马上来。”
我牵着儿子站在纪念品商店的屋檐下。儿子要进去看玩具,我说等爸爸。他撅着嘴,但没闹。
五分钟后,丈夫从人群里挤过来,额头上都是汗。
“怎么跑这么远。”他蹲下来抱儿子,“爸爸给你买鲸鱼气球好不好?”
“好!”
他们父子俩往商店里走。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深灰色polo衫的后领有点皱,靠近肩线的地方,沾着一小片彩虹棉花糖的糖丝。
不是我们买的那个。
我们的糖是儿子一路自己拿着吃的。
他抱着儿子出来时,手里拿着最大的那个鲸鱼气球。儿子开心得直蹦,气球在空中晃。
“你也挑个什么吧。”丈夫对我说,“上次不是说想要个水杯?”
我走进商店,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玻璃杯,马克杯,保温杯。手指划过那些光滑的表面,最后停在一个印着小海豚的儿童水杯上。
“这个给儿子备用。”我拿起来。
丈夫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没接。
“怎么不接?”
“推销的。”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走吧,去看北极熊。”
我们并排往前走,中间隔着儿子。儿子左手牵我,右手牵他,一路蹦蹦跳跳。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三个连在一起的黑色轮廓,在水泥地上摇晃。
婚姻像一场双人舞,跳久了,连假装合拍的姿势都成了肌肉记忆。
经过冰淇淋车时,儿子说要吃。丈夫去买,我和儿子在长椅上等。长椅对面是个喷泉,水柱起起落落。我看见喷泉另一边,红裙子女人正弯腰给小女孩擦嘴。
小女孩手里拿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鲸鱼气球。
丈夫拿着两个冰淇淋回来,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来,塑料小勺挖起一点,送进嘴里。太甜了,甜得发腻。
“你嘴角沾到了。”他伸手过来。
我偏头躲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
“晚上订了餐厅。”他说,“儿子说想吃牛排。”
“好。”
“我订的六点半,来得及吗?”
“来得及。”
喷泉那边传来小女孩的笑声。丈夫的背僵了一下,他没回头。
我低头吃冰淇淋,一勺一勺,把那个甜到发苦的球挖空。
04
从北极熊馆出来时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但气球很快就瘪了,鲸鱼的蓝色身体皱成一团。儿子看着瘪掉的气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爸再给你买一个。”丈夫说。
“不要这个了。”儿子摇头,“我要刚才那个阿姨给妹妹买的那种,会发光的。”
空气突然安静。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丈夫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哪个阿姨?”
“穿红裙子的阿姨呀。”儿子指着我,“妈妈也看见了,上次在商场。”
我撑着伞,看雨滴顺着伞骨滑落,一滴追着一滴。
“你见过?”丈夫站起来,面对我。
“见过。”我说。
“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我看着他的眼睛,“在你手机里。”
他的脸色白了。不是一下子煞白,是从额头开始,一点点褪去血色,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儿子拉着他的裤腿说爸爸我冷,他没反应。
真相最残忍的地方,是它总挑最寻常的时刻登门。
雨下大了。
我们躲进路边的甜品店。店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着奶油和咖啡的味道。儿子趴在玻璃柜前看蛋糕,暂时忘了气球的事。
丈夫坐在我对面,双手握着纸杯,杯壁被捏得变形。
“我可以解释。”他说。
“嗯。”
“那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纸杯裂了,热水流出来烫到他的手。他没动,看着那道水迹在桌面上蔓延,一直流到桌子边缘,滴下去。
儿子挑好了蛋糕,店员打包时多送了个小玩具。是个塑料海豚,按尾巴会发光。儿子开心地跑过来,把海豚举到我面前:“妈妈你看!”
海豚的蓝光一闪一闪。
“喜欢吗?”
“喜欢!”
丈夫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他往店后面走,脚步有点晃。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低头帮儿子拆蛋糕盒子。奶油有点化了,草莓歪在一边。儿子不在乎,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妈妈不吃吗?”
“妈妈不饿。”
店里的音乐换成了一首老歌,女声沙沙地唱着“后来”。我数着歌词,数到第七句时,丈夫回来了。
他眼睛有点红,洗过脸,额前的头发还湿着。
“雨停了。”他说。
我们走出甜品店。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乐园的霓虹灯。儿子在前面跑,跳着踩水坑。我们跟在后面,隔着一米远。
“她女儿三岁。”他突然说,“比我们儿子小两个月。”
我没说话。
“生日也是今天。”
我们走到停车场。他解锁车子,儿子爬进后座的安全椅。我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扣头怎么也插不进卡槽。试了三次,第四次才成功。
车子发动,空调吹出冷风。
“今天的事……”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晚上还吃牛排吗?”我问。
他转头看我,眼神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吃。”我说,“儿子想吃。”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雨后的街道亮晶晶的,路灯的光晕开在水洼里。儿子在后座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会发光的塑料海豚。
红灯。
我们停在斑马线前。人行道上走过一家三口,父母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发光的气球。
和我们儿子想要的那个一模一样。
05
餐厅的包厢是丈夫提前订的。
墙上贴着“生日快乐”的装饰字母,桌中央摆着个小蛋糕,插着数字“3”的蜡烛。儿子醒了,看到蛋糕又兴奋起来。
“爸爸帮我点蜡烛!”
丈夫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按了一下,没着。又按一下,火苗窜起来,照亮他半张脸。蜡烛点燃,我们唱生日歌。儿子闭眼许愿,睫毛在烛光下颤动。
“许的什么愿呀?”丈夫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儿子吹灭蜡烛。
服务员开始上菜。牛排,意面,沙拉。刀叉碰在盘子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儿子不会切牛排,丈夫把自己的那份切好,换给他。
“今天在乐园开心吗?”丈夫问儿子。
“开心!”儿子嘴里塞满食物,“就是气球坏了。”
“明天爸爸再给你买。”
“要会发光的那个。”
“好。”
我切着牛排,肉有点老,刀锯下去有点费力。终于切下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有件事。”丈夫放下刀叉。
我抬头。
他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看。”
我擦擦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房产证复印件。地址是静安里的一套小户型,产权人名字写着“林晓”。
那个红裙子女人。
“去年买的。”他说,“首付我出了一半。”
纸在手里有点抖。我翻到下一页,是购房合同。再下一页,是转账记录。一笔一笔,从我们共同账户转出去的,备注写着“装修款”“家具款”。
“为什么现在给我看这个?”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她下个月要带孩子出国了。”
餐厅的背景音乐正好放到间奏,小提琴声悠扬地滑过去。儿子在问可不可以再吃个冰淇淋,我说只能吃三口。服务员送来冰淇淋,小银勺插在球上。
原来最痛的背叛不是离开,是他一边说爱你,一边在别处安了个家。
丈夫还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她丈夫前年车祸走的……我一个人带孩子,看她不容易……开始只是想帮帮……”
我看着他开合的嘴唇,想起四个月前他跪在客厅的样子。想起他说“最后一次”,想起他说“不能没有这个家”。想起这四个月里,他每晚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
“你爱她吗?”我问。
他愣住。
儿子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奶油沾在鼻尖上。我拿纸巾给他擦,擦得很慢,很仔细。
“爱过。”他终于说,“但现在……”
“现在也爱。”我说,“不然不会陪她女儿过生日。”
他沉默了。
我把文件装回袋子,拉上拉链。袋子表面是磨砂的,摸起来像某种动物的皮肤。
“离婚吧。”我说。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
但落下去,砸碎了这四年、七年、十年堆起来的所有东西。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着那个文件袋,像看着一个陌生的物件。
儿子吃完冰淇淋,开始玩那个塑料海豚。按一下,蓝光亮起来,映在天花板上,像一片小小的海洋。
“房子归你。”他说,“存款也……”
“我不要房子。”我说,“我只要儿子。”
“那不行。”
“那就打官司。”
我们第一次在儿子面前这样说话。声音都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儿子抬头看看我,又看看他,似乎没听懂,又低头玩海豚。
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菜。
我说不用了,谢谢。
丈夫拿出钱包结账,手指在卡包里摸索,抽错了一张,又塞回去。终于抽出正确的,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拿着pos机过来,他输密码,输了两次才成功。
走出餐厅时,夜风很凉。
儿子趴在他肩上睡着了。我们站在路边等代驾,谁也没说话。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有个女人牵着孩子走出来,孩子手里拿着发光气球。
气球飘在夜色里,像一颗迷路的星星。
06
分居的第一个周末,儿子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爸爸出差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爸爸的拖鞋还在门口呢。我低头看,那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一只正着一只反着,像匆忙脱下的样子。
我把它摆正,放进鞋柜最底层。
周一送儿子去幼儿园后,我去了一趟静安里。没进小区,就在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会儿。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那栋楼的入口。
十点左右,红裙子女人牵着女孩出来。女孩背着小书包,应该是去上幼儿园。女人蹲下来给她整理衣领,动作温柔。
她们走远后,我也走了。
没去上班,请了假。坐地铁漫无目的地晃,从城东坐到城西。出站时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
我在长椅上坐下,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是丈夫发来的消息:“律师说你想直接协议?”
我回:“嗯。”
“再谈谈?”
“谈什么?”
输入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儿子还好吗?”
“好。”
对话停在这里。
下午去接儿子,老师说他今天午睡时哭了,喊爸爸。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我说,“爸爸永远爱你。”
“那妈妈呢?”
“妈妈也永远爱你。”
他好像满意了,脑袋靠在我肩上。走出幼儿园时,夕阳正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次只有两个影子,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路过便利店,儿子说要吃棒棒糖。我给他买了一个,草莓味的。他拆开包装,先递到我嘴边:“妈妈先吃。”
我舔了一下。
“甜吗?”
“甜。”
他笑了,自己也舔了一口。我们就这样分吃一根棒棒糖,一路走回家。糖很快变小,最后只剩一根白色的小棍。他舍不得扔,说要拿回家做手工。
晚上洗澡时,他发现浴缸里的小黄鸭少了一只。
“爸爸带走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那只小黄鸭是丈夫洗澡时爱玩的,捏一下会叫。儿子总抢,他就又买了一只,说一人一个。
“爸爸可能拿错了。”我说,“明天妈妈再给你买。”
“不用。”他往身上撩水,“我给爸爸留着。”
睡前故事讲到第三本,他终于睡着了。我关灯,轻轻带上门。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格子。
我坐在那片光里,看自己的手。
婚戒还戴着,习惯了,摘下来反而觉得手指空。转了一圈,又转一圈。金属硌着指关节,有点疼。
手机亮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我回:“在离。”
“需要我来陪你吗?”
“不用,儿子睡了。”
“那你呢?”
我看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最后回:“我也该睡了。”
但没动。
继续坐在黑暗里,听冰箱的压缩机启动,嗡嗡的声音填满整个空间。听楼上人家冲马桶的水声,听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
想起七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晚上。我们刚搬进这个家,家具还没到齐,地上铺着报纸。我们坐在报纸上吃外卖,他夹了一块肉喂我,说以后每年今天都要庆祝。
“庆祝什么?”我问。
“庆祝我们有家了。”他说。
那块肉有点咸,我喝了半瓶水。他笑我,我追着他打,报纸被我们踩得哗啦响。最后他抱住我,说别闹了,邻居要投诉了。
我们就在那堆报纸中间接吻。
后来有了儿子,庆祝日就变成了生日。再后来,庆祝日渐渐忘了,只剩下生日。
冰箱又响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里面的灯亮得刺眼。保鲜层里还有半盒牛奶,是他上次买的。保质期到明天。
我拿出来,倒进锅里,开小火加热。
牛奶在锅里慢慢起泡,一圈一圈,像微小的漩涡。我盯着那些泡泡,看它们升起,破灭,再升起。
热好了,倒进杯子。
端到客厅,坐在刚才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喝。
牛奶有点腥,可能是快过期了。但我喝完了,一滴不剩。
然后拿起手机,给丈夫发了条消息:
“儿子的抚养权归我,你随时可以来看。房子卖掉,钱对半分。其他没什么了。”
发送。
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我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架子上积成一小滩。
回卧室前,我去看了儿子一眼。
他睡得正熟,怀里抱着那只没被带走的小黄鸭。我轻轻把它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月光透过窗帘缝,照在他脸上。
那么小,那么软,像刚出炉的面包,还带着热气。
我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从没亲过。
后来我一个人带儿子去海洋乐园,买了会发光的气球。气球飞走了,儿子没哭,说它去找爸爸了。我没纠正他,只是牵紧他的手。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他的外套拉链拉到顶。他仰头看我,说妈妈你的手在抖。我说是风吹的。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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