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最绵长、最无解的思念,从来都藏在故土里,藏在一方田土,藏在再也唤不应的娘亲里。
小时候,我找不到娘,就往地里跑。
那时候的村庄简单又朴素,家里寻不见你的身影,不用慌张,不用害怕。我知道,你一定在田里。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你这一生,好像永远都扎根在那片黄土地上。晨光微亮,你踏着露水下地;暮色沉沉,你披着晚风归来。田地是你一辈子的奔赴,也是我从小到大,寻找你的唯一坐标。
小小的我,踩着田埂奔跑,穿过绿油油的庄稼,远远就能看见你弯腰劳作的背影。烈日晒红你的脸颊,汗水浸透你的衣衫,粗糙的双手沾满泥土,却撑起了我一整个安稳无忧的童年。那时候的风很轻,时光很慢,只要看见田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心就瞬间安稳。
那时我以为,土地永远在,庄稼永远青,我的娘,也永远都会在地里等我,岁岁年年,不会缺席。
可世事最残忍,莫过于颠倒了所有朝夕。
如今,我再找不到你,依旧还要去地里找。
只是从前的田地,藏着忙碌温暖的你;如今的黄土,埋着我苦命的娘。
一抔黄土,隔绝了阴阳。薄薄一层泥土,是此生最远的距离,是我穷尽余生,也跨不过的鸿沟。黄土之上,是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是我追着你的背影奔跑的岁岁年年;黄土之下,是操劳一生、吃苦一生、从未享过一日清闲的我的娘亲。
小时候不懂,总觉得你无所不能。你能种出满田粮食,能把清贫的日子打理得温热安稳,能接住我所有的任性与委屈。我年少顽皮,吵闹任性,生活清贫拮据,日子满是风霜,可你从来不让我吃苦,把所有风雨自己扛,把所有温柔都给我。
我所有窘迫的时光、难熬的日子、崩溃的瞬间,都是你陪我一点点熬过来。
我落魄时,你护着我;我委屈时,你心疼我;我吃苦时,你陪着我。无论我多狼狈、多平凡,在你眼里,我永远是最珍贵的孩子。你用一生的烟火,暖了我的岁岁光阴。
可最遗憾的人生,莫过于此:我苦的时候,你寸步不离;我甜的时候,却把你弄丢了。
熬过了年少清贫,熬过了风雨坎坷,日子慢慢变好,生活慢慢温柔。我终于不用再跟着你吃苦受累,终于有能力好好孝顺你、好好陪伴你,可你却匆匆离场,再也不回头。
我熬过了所有的苦,却没能留住陪我吃苦的你;我迎来了生活的甜,却彻底弄丢了最爱的你。
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陪伴还有大把时光,总想着等自己再好一点、再稳一点,就好好报答你的半生辛劳。我忙着长大,忙着奔波,忙着奔赴自己的人生,却忘了你在慢慢变老。我以为岁月温柔,会善待我的娘亲,可岁月最是无情,从不等人。
如今余生漫漫,人间烟火依旧,四季岁岁轮回,可我的身边,再也没有你。
往后余生,人间所有的悲喜,再也无人倾听,无人共享。
日子顺遂、岁月安稳时,再也没有人笑着为我欣慰;生活坎坷、心生疲惫时,再也没有人默默为我守候。我有满心的欢喜,无人诉说;有满腹的委屈,无人安放。人间万千风景,再也无人与我并肩观赏。
我终于明白,世间最薄情的,从来不是岁月,是我自己。
你这一生,活得太薄、太苦、太匆匆。一辈子省吃俭用,一辈子任劳任怨,一辈子为子女操劳,从未好好爱过自己,从未好好享过一天福。你一生温柔善良,一生隐忍坚韧,最后却匆匆落幕,只留给我一方冰冷黄土,无尽思念与终身遗憾。
而我,亦是薄情之人。
年少不懂你的辛苦,长大不懂你的孤独。在最该陪伴你的时光里,忙于生活,疏于陪伴;在你最需要温暖的时候,没能好好守护你。我安然享受着你的付出,习惯着你的偏爱,以为你的陪伴永远不会缺席,直到彻底失去,才幡然醒悟,却早已为时已晚。
人这一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世间所有的离别,都有重逢的可能,唯独母亲的离去,是此生永不相见。
无数个深夜,我依旧习惯性想去地里找你。风吹麦田,草木摇曳,田埂依旧,风景依旧,唯独再也没有那个弯腰劳作的身影。熟悉的土地还在,熟悉的烟火还在,可我的娘亲,永远长眠于此。
风吹过坟头,像是你的低语;雨落满黄土,像是我的泪滴。
隔着这一层薄薄的黄土,是两个世界的距离。你在里面安眠,我在人间思念。这短短的一抔泥土,需要我用余生的岁岁年年,慢慢走完,才能换来来世的重逢。
往后余生,我会守着这片故土,守着你的温柔,带着你的牵挂,好好生活。
我会替你看看这人间山河,替你感受这岁月安稳,替你好好爱这世间万物。只是往后所有的圆满,都带着缺憾;所有的欢喜,都带着思念。
黄土之上,是我回不去的童年;
黄土之下,是我最亏欠的娘亲。
余生漫漫,思念长长。唯愿天堂无病痛,无辛劳,我的娘,岁岁安然,岁岁无忧。而我,带着你的温柔,好好活着,静静等待终有一日,跨过黄土,与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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