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他把自己活成
长江的一部分
1986年漂流长江,杨欣第一次走入长江源冰川。高大的冰塔林、深邃的冰川峡谷、悬挂的冰凌,一切都是那么的晶莹剔透。融化的水滴从冰凌尖角上落下——那是长江的第一滴水。杨欣穿着破胶鞋,手脚并用爬到雪线以上,面对格拉丹东雪山和绵延而下的冰川按下快门。上山两小时,下山两分钟,他一屁股坐下,滑着雪下山,磅礴的冰川从眼前飞速闪现。
进入21世纪,全球气候变暖成为热点话题。2010年,杨欣独自背着沉重的照相器材,绕过大片冰川消融后弹坑一般的冰碛地貌,沿着冰川边缘的乱石堆前行,找到自己在1994年拍摄冰川的同一位置。那一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经从眼前滑过、向下延伸至少两公里的冰川消失了,只剩几个正在消融的、彼此孤立的低矮冰塔!山还是那座山,冰川却已不再。保护长江源迫在眉睫。
曾有一则小故事引起杨欣的共鸣:暴风雨后,海滩无数小鱼搁浅,旁人劝少年不必徒劳,救不尽所有。少年依旧俯身捡拾,因为这条他在乎,那条他也在乎。杨欣也像那个少年一样,他说:“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却可以守住一片山河、守护一群生灵,尽己所能,不问盈亏吧。”
如今杨欣已鬓添白发,但初心未改。每天早晨睁开眼想的就是长江,忙碌为的是长江,闲谈也不离长江。他把自己活成了长江的一部分,一步一个脚印地行走,以凡人之心做江河卫士。
他还有一个未了心愿:邀一位长江源地区的藏族少年,结伴顺长江而下,彼此交换生活本领,一同骑马、漂流、徒步、乘船,看雪山冰川、访沿江人家、记录生灵万物,用数年时光,拍一部属于长江、属于普通人的江河纪录片。
以青春奔赴激流
用生命定格长江
10岁那年,母亲买回一张大大的中国地图钉在墙上。曾经随军进藏的父亲,成了杨欣最好的向导。父亲讲翻越二郎山的一路歌声,讲甘孜断粮时挖野菜、逮鼠兔度日,讲林芝漫山遍野的桃李花开,讲驻守亚东时与熊对峙却不肯轻易开枪,怕子弹越过边境,惊扰邻邦土地。
那些穿越雪山荒原的传奇故事,让杨欣听得入迷。从此,对着地图神游山河、遥望大江源头,成了他一辈子的爱好。山河、冰川、峡谷,在这个懵懂少年心里生根,注定了他往后一生,向着长江奔赴而去。
少年杨欣心里早早藏了一个梦想:做一名摄影记者,走遍山河,把祖国的山水都“装进”镜头里。上初三那年,他拥有了一台长城牌胶片相机,从此机不离手。青年时代,所有空闲的日子,他都往深山跑,泸沽湖、玉龙雪山、虎跳峡,处处留下他徒步穿行的身影。他拍山水、拍人文,写下一篇篇无处刊发的行路随笔,在山野江河间沉淀出一身胆识与阅历。
多年后,命运把他推向长江漂流的浪涛之中。那时的他,在发电厂做会计,日日拨弄算盘,心却没安分过。1986年,长江漂流热潮席卷全国,一支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组建招人。杨欣凭着徒步虎跳峡的经验、扎实的摄影功底,再加上身为会计擅长管钱筹款,顺利入选。
起初,他还有一点私心:一路闯险滩,总有拍照机会,说不定哪张照片就能让自己被世人看见。可真正站上漂流船,他才懂,长江从不是温柔的风景,而是藏着惊涛骇浪的生死考场。前方激流暗礁无数,有人退缩,有人倒下。原本只负责管账筹款的杨欣,被一个接一个的险滩激流推到了主力队员的位置。
那年夏天,他们徒步走到长江源头冰川脚下,从沱沱河扬帆启程。闯通天河险滩,搏金沙江巨浪,一路跌撞前行,几番与死神擦肩而过。而所有人心里最畏惧的,是虎跳峡。那是长江最凶险的江段,浪高礁险,是所有漂流者心中的生死关。杨欣被选进密封船参与漂流,钻进狭小船舱的那一刻,便像签下了一纸生死约。半小时的航程,是一辈子难忘的煎熬。密封船在林立礁石间被巨浪抛起、翻滚、猛撞,江水顺着缝隙不停灌进舱内。他和队长像被扔进滚筒里,天旋地转、身不由己,任由江水裹挟沉浮。
苍天眷顾,两人最终浑身湿透、头昏眼花地漂出虎跳峡,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历时176天,人类第一次无动力全程漂流长江。1986年漂流途中有10名勇士不幸遇难,若加上1985年单人首漂长江遇难的尧茂书,一共有11人为长江漂流献出宝贵生命。幸存下来的杨欣,那年青春正好,却已经历过生死淬炼。
漂流路上,别人只顾搏浪求生,唯有杨欣始终揣着相机。一次船只在无名险滩颠簸,众人东倒西歪,他却拿出防水袋里的相机,借着仅剩的几张胶片,拍下队友被浪涛凌空托起的瞬间。这张照片成了1986年长江漂流最震撼的影像,获奖、入展,还被绘成巨幅油画,留住了一代人的长江记忆。
长漂落幕,浪涛远去,可杨欣的长江情结再也放不下。此后,长江成了他镜头里唯一的主题,他一次次徒步、泛舟,记录雪山、冰川、草原与人家。同时他心里也生出不安:如果有一天长江源失去了冰川、失去了生灵,后人该去哪里寻这条母亲河的模样?他决定从探险家、摄影师转型,当一名长江生态的守护者。
扎根可可西里追念英雄
为藏羚羊筑起家园防线
长江北源楚玛尔河,依偎着苍茫辽阔的可可西里无人区。20世纪90年代,这片高原净土经历了一场劫难——藏羚羊一身细软的绒毛,能织成顶级披肩,在天价利益诱惑之下,盗猎者涌入可可西里,肆意屠戮生灵。无数藏羚羊倒在枪口下,种群一步步走向灭绝。就在这个时候,英雄索南达杰站了出来。身为地方干部的他,十二次孤身深入无人区,守护藏羚羊、驱赶盗猎者。1994年的冬天,他一人一枪直面十八名盗猎歹徒,中弹牺牲。高原的寒风把他凝固成一尊保持着推弹射击姿态的冰雪雕像,身旁散落着近两千张血淋淋的藏羚羊皮。
索南达杰的牺牲,狠狠刺痛了杨欣的心。那尊冰雪英雄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暗下决心: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英雄白白牺牲,不能让藏羚羊就这样消失在高原。索南达杰生前最大的心愿,是建一座保护站,守住进入无人区的关口。杨欣也认准了:要护生灵,必先安营扎寨。可建站何其难:没钱、没人、没物资、没场地,一道道难关横在眼前。
四处奔走筹款屡屡碰壁,有人劝他写书立传,用卖书的钱圆梦建站。从不曾想过出书的杨欣,开始整理自己的探险日记,写下15万字的《长江魂》。又奔走高校、机关,一场场演讲、一次次义卖,凭着一腔赤诚,慢慢凑出建站的第一笔资金。
钱有了,可谁愿意自带干粮、自备帐篷厨具,到高原上无偿出力干活?杨欣找到做建筑的亲戚,联络各地志同道合的志愿者。一群素昧平生的人,只为守护高原生灵,义无反顾奔赴而来。
1997年的秋天,杨欣带着十多名志愿者,在可可西里的荒滩上,凭着简陋的工具,建起一排轻钢结构的房屋。这是可可西里第一座自然保护站,也是中国民间自建的首个高原保护站。从此,荒芜的无人区有了一盏灯,有了反盗猎最前沿的阵地。
保护站建成当年的冬天,杨欣跟着反盗猎野牦牛队深入可可西里腹地巡山。循着盗猎痕迹一路向西,追踪到青海、西藏、新疆交界,粮草和燃油即将耗尽。归途遥远,他们冒险横穿冰封的库赛湖湖面。咸水湖盐分越高冰越薄,即使极寒天气,也未必能冻实。车开上湖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耳边是车轮碾冰的咔咔声,还有砰砰的心跳声。冰面开裂、湖水喷涌,汽车小心翼翼地行驶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终于驶离湖面。
亲身走过荒原险路,杨欣更懂了可可西里的残酷与脆弱。后来他常听闻,有装备精良的考察队在冬季失踪,心里清楚,很大可能是走上了看似结实的冰面,被湖水吞没,湖面又很快封冻,再无踪迹。
往后数年,保护站一步步扩建,瞭望塔、供暖设施、光电补给、卫星通信一应俱全,荒原上立起一座现代地标。志愿者守住了可可西里的咽喉要道。
每到迁徙季,藏羚羊都要穿越车流不息的青藏公路,去往可可西里产羔,再带着幼崽返回三江源。那些驰骋高原的生灵,面对柏油路时却胆怯彷徨,车流一来便惊慌奔逃,小羊常被隔在公路另一端,母子离散。
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杨欣带着团队奔走调查,摸清了藏羚羊的迁徙习性。他们在公路上设立了野生动物专用红绿灯,志愿者出任“交警”,看到藏羚羊靠近便亮红灯、拉横幅,劝导车辆停车等候。岁月流转,大家同心协力,盗猎者终于被彻底赶出可可西里。曾经满目疮痍的无人区,变回生灵安居的乐园。
守护生灵净土让斑头雁翩飞
留住烟瘴挂最后的峡谷秘境
可可西里藏羚羊安稳之后,杨欣又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长江源。这片高原之上,还有太多生灵需要守护,还有太多自然秘境需要挽留。一位藏族老人朴素的期盼,让他盯上了班德湖的斑头雁。这是世上飞得最高的鸟,能凌空飞越喜马拉雅山,在青藏高原繁衍生息。可那时湖边总有人捡拾雁蛋,候鸟栖息繁衍备受惊扰。
杨欣定下守护计划:请当地政府下禁令,禁止猎鸟、捡鸟蛋;面向全国招募志愿者,驻扎湖边,日夜巡护。从一顶简陋的帐篷起步,十余年光阴流转,湖边建起现代化观测站,太阳能供电、实时影像传输,不用惊扰飞鸟,便能记录它们的生息繁衍。湖畔草木常青,候鸟年年归来,数量从千余只慢慢增至七千多只,雁阵翩飞,安宁祥和,斑头雁成了长江源最动人的一张生态名片。
守护斑头雁的同时,另一场保卫战悄然打响。长江上的第一个大峡谷烟瘴挂,江流劈开群山,两岸峭壁林立,草木繁盛,是棕熊、岩羊、白唇鹿、雪豹的天然家园。杨欣早年曾三次漂流经过这里,深知这片峡谷野性十足,可忽然传来消息:这里要修建水电站。一旦大坝落成,整条峡谷将再无留存,万里长江从此少了一处自然秘境。
要留住峡谷,先要让世人看见它的价值。杨欣想了个办法:查清峡谷生物资源,找到珍稀物种,用科学调查留住这片山水。他召集专家、志愿者,跋山涉水深入峡谷腹地。无路可走,便在沼泽荒原闯出道路;物资难运,便以越野车反复跋涉,靠冲锋舟逆流前行。营地四周架起高压电网,防备棕熊、狼群夜袭;山崖间布设红外相机、高清云台,日夜记录野生动物的踪迹。
百余天驻守,五十多名志愿者接力,交出了一份震撼人心的答卷:小小的峡谷之内,藏着多种国家级保护动物,雪豹、野牦牛、藏羚羊、岩羊成群栖居,草场完好,是野生动物隐秘的乐园。翔实的调查报告、丰富的影像记录让专家大受震撼,也让相关部门看清了烟瘴挂的生态价值。最终,政府叫停了沿线水电开发,烟瘴挂被划入三江源国家公园核心区,峡谷得以完整留存。
因漂流被世人知晓,因生态守护永久留存,烟瘴挂的背后,是杨欣奔走呼号、不肯妥协的执着。
绿色驿站入藏线
还高原一片洁净
行走高原多年,杨欣发现了盗猎、冰川消融之外的另一个隐忧——垃圾。塑料瓶、包装袋等杂物顺着公路散落,随风飘向草原、湖泊、河道,汇入长江。昔日纯净的青藏沿线变成垃圾长廊,牧民聚居点成了垃圾堆放地,就连偏僻的冰川脚下也出现了难降解的塑料废弃物。他想:守护长江源,必先治理高原垃圾。
2011年,杨欣在沱沱河畔建起长江源水生态环境保护站,开始探索不同的守护方式:走进牧区教牧民给垃圾分类;用瓶子、废电池换饮用水、生活用品;把散落草原的垃圾一点点集中起来回收;依托青藏公路大量空返货车,把垃圾运到格尔木进行规范处理;倡议入藏游客随手带走一袋垃圾,把旅行变成一场温柔的环保行动。通过不懈努力,他们摸索出“牧民收集、游客助力、车辆转运、城市处置”的高原垃圾治理模式。
他牵头打造青藏绿色驿站,沿路设站点,免费提供停车、热水、公厕,只需放下一袋垃圾,便能享受便利。入藏之旅不再只有蓝天白云,更有俯身拾垃圾的责任。游客打卡驿站、集齐环保印章,在行走中读懂了高原,学会了守护。
模式成熟后,在川藏公路上也引入了绿色驿站,推出“绿币环保”:投放垃圾兑换绿币,凭绿币享受便民服务,免费不免责,便民更育人。驿站不仅负责清理垃圾、服务旅人,也吸纳当地村民做管理员,带动乡村生态文旅。
旧时长江码头相连,江轮往返,一城连一城。如今交通便捷了,沿江城市却成了一座座“孤岛”,人们身在长江边,淡忘了自己与母亲河的休戚与共。杨欣的大脑里又冒出一个浪漫且务实的构想:沿着长江建起一串主题邮局,从源头青海到入海口上海,一一编号、全线串联,取名“点绿长江”。以绿色为底色,以邮局为纽带,把沿江文脉、山水风光、生态现状连成一体,节庆联动、科普宣讲、大河对话,让整条长江沿线重新牵起手来。
长江源头1号、宜宾4号、武汉7号、上海11号四座邮局已相继落成,南京10号邮局也将动工。杨欣盼着十年之内十一座邮局全线贯通,点点绿色连成线、织成面,点绿长江,也点绿整片华夏大地。
(图片由杨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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