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2026年7月31日,也就是今年七月的最后一天,同济大学一份重磅考核方案正式对外出台,犹如在看似平静的教育界水面狠狠掷下一枚深水炸弹,激荡开的层层涟漪迅速在全网四处扩散,舆论瞬间炸开了锅。

消息传开之后,网络之上讨论铺天盖地。翻看大量网友的留言反馈不难发现,舆论场撕裂感十足:有相当一部分网友持激烈的反对态度;还有不少人态度相对温和,但也直言此事必须慎之又慎,在他们看来,这套改革方案,整体上弊大于利;只有少部分认为这套方案好。

这份引发轩然大波的考核方案,核心矛头直指校内一线专业技术岗位。新规明确,技术岗全员纳入周期性考核体系,正式取消原有的长聘也就是终身聘任待遇。原有体系与预聘岗位人员实行三年一考核;已经拿到长聘身份的人员,六年开展一次总考核,中间还要叠加每三年一次中期评估,考核不通过就会面临降薪、低聘、转岗乃至不予续聘等一系列处置手段。

可耐人寻味的是,方案重点聚焦专业技术岗位,对于校内行政岗位,却没有给出和技术岗同等明确的考核方案。这一鲜明的反差,也成为广大网民不满、吐槽乃至愤怒的最主要槽点,很多人对此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那接下来,我们就借助《资治通鉴》这部跨越千年的史书,以古鉴今,来细致分析一下这份考核方案,看看它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下面我们今天就仅针对一个问题展开深入讨论:高校究竟需不需要考核?为什么需要?以及到底该考核什么?

一、高校是否需要考核

大众纠结的是“谁考谁不考”,而非“该不该考”

翻看网上大量网友的观点,大多数人并不反对高校搞考核。普遍看法是考核当然要搞,但必须做到一视同仁,所有人都应该纳入同一套评价体系。从中不难看出大众内心对公平公正的强烈渴望。可这份对公平的渴求,在一定程度上蒙蔽住了一部分人的理性。很多人纠结于“谁考、谁不考”,却很少去追问更深层的问题:高校到底是否需要考核?如果需要,又是为什么?我们究竟又需要什么样的考核?

答案是:既需要,也不需要

那我们先来厘清这个核心问题:高校到底需不需要考核?我的答案是,既需要,也不需要。古往今来,任何组织、任何行业,内心深处都向往多快好省,都在追求向上发展。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追求进步与向好,本就是人类社会运行的基本逻辑,没有谁能够完全规避。高校作为人才培养和科研攻关的阵地,自然也必然要朝着更好的方向去发展。但想要实现向好发展的路径其实有很多,考核仅仅只是众多管理手段里的其中一种。

考核不是唯一手段,更不是最优解

但社会管理本身错综复杂,很多人会陷入一种思维惯性,类似驯养动物那种简单粗暴的逻辑,主观认定依靠考核施压的方式效果最好。可现实是,并没有大规模的社会性对照实验能够证实,考核淘汰就一定优于奖励扶持的模式。只是这种思维代代相传,成了大家默认的选择。那我们不妨把其他手段暂且搁置,单单来考察“考核”这一种工具,进而深入思考一下:如果要用考核,那到底要考核什么?

二、高校考核应该考什么

高校的核心使命是育人,考核必须围绕育人展开

首先要厘清高校向上发展的首要动因与核心目的。高校的第一本职是教书育人、培养人才,育人是它的第一属性,在此基础之上,才衍生出科研、社会服务等其他社会职能。所以考核的设计,理应紧紧围绕“培养人”这个首要目标展开。企业招人,很多时候想要的是现成的成手,经过简单培训就可以快速上岗干活。但高校培养人才完全不一样。各行各业需求千差万别,人才成长没有统一标准化模板,育人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缓慢的过程。学生入学之初,大多对专业领域认知近乎空白,高校的使命,就是把一张张白纸,逐步培育成掌握专业知识与综合能力的人,让他们走出校园步入社会,实现个人价值。

谁最有发言权:用人单位、毕业生、在校学生

既然育人是核心使命,那么考核就理应围绕“是否培育出合格人才”这一目标展开。那人才培养做得好不好,谁最有发言权?答案是用人单位,是已经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学生,同时也包括正在接受教育的在校学生。这三方的反馈结合在一起,才能够看清育人的真实成效。理想状态下,社会和高校之间应该建立专门的沟通对接机构,搭建动态数据库,让高校能够实时了解自己培养的学生在社会上到底合不合格、表现怎么样,也让用人单位能够把需求准确传递回校园。

评价体系需要迭代优化,不能因噎废食

当然这套评价体系一开始必然带有主观性。比如有的学生自身学习主动性不足,容易把学习上的问题全部归咎到老师身上。但这类缺陷并非无解,不能因为存在偏差就直接否定这套思路。它不可能一步做到完美,更像是深度学习训练模型,需要一轮一轮反复迭代,不断调整优化评价参数,慢慢过滤掉无效的主观干扰。所以,用人单位的反馈、毕业生的真实感受、在校学生的切身体会,理应在教师评价体系里面占据很大权重。透过这些真实反馈,老师自身也能够直观判断出人才培养工作究竟做得好还是不好。

育人不适合完全量化,纸面教改成果没有意义

但育人这件事,本身就很难用论文数量、分数指标去简单衡量,它天生不适合被完全量化。并不是世间所有事物,都可以套上打分表格。现在考核当中常常会用到教改论文、教改项目这一类材料,每次谈起教育改革都能说出长篇大论,可真正落到实处的几乎为零。很多老师哪怕构思出再好的教学改革方案,可资源调配的权力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上,设想再完美,也没有办法落地执行。写出来的论文、申报下来的项目,最后就变成一纸废纸。好的理念必须能够转化成实际的产品和效果,否则就只是空泛的概念,没有任何意义。

当务之急是让好的教学设想真正落地

比起产出一堆纸面教改成果,当务之急,是思考如何把好的教学设想真正落地,落到实处,这才是重中之重,这才是育人考核的第一要务。只有建立起顺畅的反馈机制和落地通道,教改论文和教改项目里那些好的思想,才有可能真正转化到教学实际当中去,而不是永远停留在纸面上。

三、科研与教学的关系

科研是衍生职能,不该本末倒置

把人才培养这件核心主业评价到位之后,我们才可以去考核高校衍生出来的其他社会属性,比如科学研究。可当下不少高校的科研,容易陷入自娱自乐、闭门造车的困境,很多论文成果、专利设计,都只停留在概念层面,在实际生产当中根本应用不了。高校内部一套评价逻辑,社会企业又是另一套评价逻辑,两套体系完全脱节。科研的初衷不该仅仅是圈内自嗨,最终还是要回应社会真实的现实需求,科研评价同样必须和社会实际需求联动起来。

横向合作只是权宜之计,需要体系化成果转化机制

现在高校和企业之间当然也有横向合作,但很多这种合作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技术本身并不见得有多成熟,企业往往也是为了降低研发成本,退而求其次才选择了这条路。如果真的能够建立起大规模、体系化的科研成果转化机制,让高校的研究成果顺畅地流向产业端,那效果一定比老师和企业之间零散的、私人性质的横向合作要好得多。现在这种横向合作模式,某种程度上只是没有更好选择之下的权宜之计。

现实是本末倒置:科研权重被无限放大

可现实情况是,现在几乎所有高校的考核体系,都不是围绕教学这个核心来设计的,完全是本末倒置。科研权重被无限放大,在考核当中占据了极大比重,论文数量、项目级别、经费数额,每一样都量化得极其精细。甚至同一篇论文,发在哪个期刊、影响因子是多少、对应多少分值,都规定得明明白白。可影响因子说白了,不过是国外一个很简单的参考指标罢了,结果到了我们这里,反倒被奉若金科玉律,仿佛是什么永恒不变的自然常数一样,想想都觉得荒唐。

“科研反哺教学”是扯淡

更荒唐的是一种流行说法:搞不好科研就搞不好教学,要用最前沿的科研成果来反哺教学。可科研本身就是探索性的东西,结论对不对都还两说。哈佛大学就有过一项调查,说现在很多研究得出的结论,过了若干年之后再回头看,有一半以上都被证明是错的。连正经的科研结论都尚且如此站不住脚,要是把这些还在探索阶段、正确与否都未知的东西直接拿来用在教学上,那可就真是闹大笑话了。

教学内容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沉淀,不是前沿论文

真正的教学内容,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经过漫长时间检验沉淀下来的东西。教科书上的每一条定理、每一个参数,都不是随便哪篇论文里的结论可以相提并论的。把论文里那些所谓的前沿科研成果直接搬到课堂上,本身就非常滑稽。你今天刚在课上讲完一个新发现,说不定明天就被证明是错的,那学生到底是学还是不学?

教学的核心是打基础、培养思维方式

更何况,现在各个学科的基础知识本身已经浩如烟海,学生光是把这些基础内容学扎实,就已经相当辛苦了。教学的核心任务,首先是让学生牢固掌握这些经过验证的基础知识,然后在这个过程当中,培养他们正确的思维方式,教会他们如何去探索未知、如何去面对未来,培养的是一种探索精神和思考能力,这才是教学最该做的事。

四、以古鉴今

古代治军赏罚并用,但极少搞全员定期量化考核;改革永远对准核心矛盾

回看古代军队的治理逻辑,其实很能说明问题。古时治军,向来是赏罚两手并用,有功就奖赏晋升,犯了军法就惩处兜底,赏罚分明双向并存。但翻遍史书也不难发现,绝大多数时候,军队并不会对每一名普通士兵推行全员定期的量化考核。不会给每个士兵定下硬性指标,要求固定周期内必须斩杀多少敌人、完成多少任务,完不成就直接淘汰处置。并没有这种全员常态化的硬性考核制度。

《资治通鉴》里记载过很多著名的制度改革,无论是商鞅变法推行的军功爵制,还是后来宇文泰创立的府兵制,这些改革无一例外,都是围绕着最核心、最主要的目标去设计的,而不是围着衍生出来的次要功能打转。改革的矛头永远对准核心矛盾。

当然,历史上也不是完全没有搞过全员考核——商鞅的军功爵制就是一个典型的反例。那我们就来看看,搞全员量化考核的是什么样,不搞全员量化考核的又是什么样,两种制度的命运又有何不同。

商鞅军功爵制:全员考核的反例——短期爆发力惊人,终被历史淘汰

就拿商鞅的军功爵制来说,他的核心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强兵,就是要让秦国军队能打胜仗。围绕这个目标,他建立了一套等级森严的军功考核体系,全员都要按军功授爵——注意,是对所有将士一视同仁的全员考核,不是双标,不是只考士兵不考将军,也不是只考一线不考后方。这种考核方式,短期来看效果确实立竿见影,秦国军队也因此成了虎狼之师,最终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可问题是,如此强大的秦帝国,统一六国之后短短十几年就土崩瓦解了。那我们不禁要问,这种对全员的极致苛求,这种靠压力倒逼出来的战斗力,难道真的能算成功吗?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汉朝建立之后,根本就没有继承秦国的军功爵制。秦始皇搞的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这些都是伟大的创举,被后世继承沿用了两千多年,可唯独这套全员考核的军功爵制,被直接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一个制度如果真的好,为什么后继者不用?答案很简单:它只适合战争年代的特殊时期,一旦进入和平建设阶段,这套靠压力倒逼、靠淘汰驱动的全员考核体系,就会从助力变成毒药,从推动发展变成消耗根基。被历史淘汰,就是它的最终归宿。

宇文泰府兵制:不搞全员考核,抓住核心目标——被隋唐继承,沿用数百年

再看宇文泰的府兵制,这套制度同样成就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为后来北周统一北方乃至隋唐一统天下打下了基础。而且府兵制不仅成就了北周和隋朝,更是被唐朝完整继承下来,成为盛唐军事体系的基石,前后沿用了数百年。可府兵制的考核逻辑,也从来不是针对每个士兵下达硬性生产任务。士兵们战时出征作战,平时在家务农,兵农合一。制度从来不会去要求每个士兵每天必须锄多少地、必须生产多少粮食。核心目标是保证战斗力,而不是把每个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为什么府兵制能被隋唐继承、沿用数百年?因为它抓住了核心目标,不搞形式主义的全员量化考核,不把人逼到极致。它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知道制度的边界在哪里。而秦国的军功爵制,虽然短期爆发力惊人,却因为过度消耗、过度苛求,最终只能是昙花一现,被历史无情抛弃。这两种制度的不同命运,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结语

说到这里,我们不妨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上来:我们最终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很简单——是高校的向上发展,是整个社会的向上发展。考核只是手段,从来不是目的本身。

而手段和目的之间,很多人常常搞混。考核这东西,它未必就是最优解,甚至未必是个好解。前文也说了,并没有大规模的社会性对照实验能够证明,考核淘汰就一定优于奖励扶持的模式。它只是一种思维惯性,一种代代相传的默认选择,仅此而已。

可退一步讲,就算我们退一万步,暂且承认考核是必要的、是目前能用的手段,那也得把它用对地方。使用考核这种方式的时候,必须目标明确,必须分清主次,绝对不能本末倒置。高校的核心主业是教书育人,考核就该围绕育人来设计,而不是把科研权重无限放大,把论文数量、影响因子、经费数额当成硬通货。主次搞反了,越考核,离目标就越远。

更重要的是,育人这件事,很多东西是没法量化的。你没法用一张打分表去衡量一个老师在学生心里种下了多少种子,没法用数字去计算一堂课点燃了多少好奇心,没法用KPI去评估十年二十年后学生回过头来感谢你的那种价值。这些东西,都是软的,都是慢的,都是需要时间去沉淀的。

这就像社会治理一样,法律只是最低的底线,它管的是“不能做什么”,可真正让社会运转良好的,是道德,是风气,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善意。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很多东西不是靠硬约束逼出来的,而是环境到了、氛围到了,自然就有了。

人这个东西,本质上都是希望得到正向激励、得到肯定的。你去看马戏团里的小狗,做对了动作给块肉吃,它都摇着尾巴越做越起劲,更何况是经过层层筛选、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老师?这些人一路拼杀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骨子里就不是躺平的人。真要是有人看起来像是在躺平,那原因也只有两个:要么是失望了,觉得干好干坏一个样、甚至干得多错得多;要么就是太累了,需要喘口气、歇一歇。

所以,那些没法量化的东西,那些软的、慢的、需要用心去做的事,你不能用硬指标去硬磕。越硬磕,越变形;越量化,越虚假。真正该做的,是营造一种氛围,一种让人愿意把事情做好、愿意把心扑在教学上的氛围。当一个老师觉得认真教书是有价值的、是被看见的、是能得到回报的,他自然会去做,根本不需要别人拿着鞭子在后面催。

这,才是真正的向上发展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