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
第一章 四千块
“月收入多少?”
“四千。”
“有房吗?”
“没有。”
“车呢?”
“也没有。”
我说完这三句话,对面那位烫着精致卷发、穿香奈儿套裙的阿姨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黑板擦抹过一样,一层一层地褪干净了。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响声,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失望和轻蔑的眼神看了我最后一眼,拎起那只鳄鱼纹的手包,站起来,高跟鞋踩着大理石地面,哒哒哒地走了。
咖啡厅里放着一首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在空气里飘。我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恰到好处。
第二十七个。
这是今年第二十七个听到“四千块”就起身走人的相亲对象——不对,应该是第二十七个相亲对象的母亲。我今年二十八岁,我妈的社交圈里所有适龄女青年的资料都已经被我“四千块”这三个字筛了一遍。我妈每次听到相亲失败的反馈都会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说我跟你爸都这么大年纪了,你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打算打算。
我叫江屿,在一家合资企业做项目经理,年薪三十五万,在静安有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L。这些都是真的,但来相亲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因为我定了一个规矩——凡是相亲,一律报月薪四千,没房没车。
这个规矩是一年半前定下的。原因很简单,我不想娶一个嫁给房子和车子的女人。这个逻辑粗暴、幼稚、不可理喻,放在今天这个“先看条件再看人”的婚恋市场里简直是自杀式操作。但我就是这么想的,谁也劝不动。
我妈已经快被我气出心梗了。
“江屿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你张阿姨介绍的姑娘多好啊,名牌大学毕业,外企工作,长得也水灵,你上来就说月薪四千人家能不走吗?你倒是先说你的真实条件啊!你把人吓跑了再亮底牌有什么用?你以为你是谁啊,皇帝微服私访吗?你不是在考验人性,你是在把好姑娘往门外推!”我妈在电话里的咆哮声能把手机听筒震出杂音。
我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话:“妈,如果她连四千块的我都不愿意坐下来聊十分钟,那三十五万的我,她凭什么?”
我妈气得摔了电话,然后隔两天又会发微信过来——一个电话号码加一张照片,配文:“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今天是第二十七次“最后一次”。
我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灌进领口。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枯黄的叶子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我掏出手机正准备叫车,我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江屿!晚上六点,南京西路那家凯悦,三楼中餐厅,靠窗那排最里面的卡座。人家姑娘姓程,程氏的程,你爸一个老朋友介绍的,这次你必须去!必须去!你要再敢说四千块我就——”
“妈,四千块是底线。”我说。
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发毛:“江屿,我不管你说多少,但你今晚必须去。这个姑娘跟之前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人家姑娘条件特别好,你要是再把人给气走了,今年过年就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写着地址和时间的消息,摇了摇头。又是一个“条件特别好”的。这年头“条件好”的定义已经被我妈那代人给玩坏了——家里有两套拆迁房叫条件好,父母是事业单位退休的叫条件好,甚至“会做饭”都能叫条件好。我对这种形容词早就免疫了。
但我还是去了。
倒不是怕过年回不了家,是因为凯悦的中餐厅确实好吃。我打算速战速决,走完“四千块”的流程,然后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也算是对得起自己周六晚上的宝贵时间。
第二章 程小姐
六点整,我推开了凯悦三楼中餐厅的门。
领位的服务员把我带到靠窗那排最里面的卡座。远远地,我就看到了她。
卡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她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条极细的锁骨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在餐厅的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冷淡的光芒。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柠檬水,杯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唇印。
她听到脚步声,微微偏了偏头,墨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霓虹灯光,像两面深不见底的黑色镜子。
“程小姐?”我在她对面坐下。
“江先生。”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很独特的质感——不是温柔,不是清冷,而是那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从容。她没有摘墨镜,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搭在桌面上,右手依然放在膝盖上。她的指甲是干净的裸粉色,没有做任何花哨的美甲,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弹钢琴的手。
“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有点堵。”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包——一只爱马仕的Lindy,大象灰色,保守估计也要七八万。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积家翻转系列,方形表盘,黑色鳄鱼皮表带,低调到不玩表的人根本认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妈说这次“不一样”,看来是真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珠光宝气,而是一种经过几代浸淫才能形成的从容与克制。这种气质装不出来,也藏不住,就像真正的老钱从来不会告诉你他有钱。
我快速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积家翻转,专柜价大概在十五万左右。爱马仕Lindy,大象灰,七八万打底。她衬衫的领口内侧露出半个商标,是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定制款。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有钱。或者她根本就不在乎钱。
“程小姐在哪里高就?”我一边翻菜单一边随口问。
“帮家里做点事。”她的回答很含糊,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或者遮掩的意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杯沿上又留下半个浅浅的唇印,跟刚才那个重叠在一起。
“你呢?”她问。
来了。我放下菜单,清了清嗓子,做好了她听完就起身走人的准备。这种级别的女人,听到“四千块”的反应,恐怕比之前那些还要快十倍。毕竟人家一个包顶我“两年工资”,一只手表顶我“三年收入”。在这个物质世界里,月薪四千的人连跟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柠檬水的资格都没有。
“我月收入四千,没房没车,在合资企业做普通职员。目前租房住,存款嘛……约等于零。”
我说完,平静地端起水杯,等待对面传来椅子推动的声音、手包拎起的声音、高跟鞋远去的声音。这是第二十七次说这段台词了,我已经熟练到可以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数她的反应时间。
一。
二。
三。
她没动。
不但没动,她的嘴角还弯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那种笑。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摘下了墨镜。
墨镜后面的那张脸,让我浑身的血液在零点一秒之内从头顶冲到脚底,然后又以两倍的速度反弹回来。我的手指一松,水杯差点滑落,杯底的玻璃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是一张我太熟悉的脸。
不是因为漂亮——虽然她确实很漂亮。她的眼睛不算大,但眼型极美,内眼角微微下勾,外眼角微微上挑,是那种不需要任何眼妆就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她的鼻梁挺直,人中很短,嘴唇的轮廓干净利落,下颌线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古典工笔画里才有的精致,但眼睛里的神采又是现代的、锋利的、带着一点点玩味。
我认识这张脸。不是因为今天,不是因为昨天,而是因为一个月前——不,是一个月前的那件事,那张脸。
第三章 一个月前
那天,是九月的第一个周五。上海的秋天还没来得及降温,写字楼里的空调依旧开得极低,把格子间吹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窖。我跟着部门总监张恒一起,被叫到了公司顶楼的大会议室。
张恒一路上都在擦汗,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放在热锅上的蚂蚁。能让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江湖紧张成这样的,全上海也没有几个人。
“程氏集团的少东家,程予安。”张恒一边走一边跟我交代背景,“刚从纽约回来,接任集团副总裁,第一个项目就是要审查跟我们公司的年度合作框架。你知道程氏一年在我们公司投多少广告费吗?七千万!七千万的大单子!今天你要是把天给聊死了,明天咱俩就一起去人事部领离职补偿金。”
“所以找我来干嘛?我一个项目经理,又不懂商务谈判。”
“因为程氏的团队点名要你参会,说要看项目执行层面的汇报。”张恒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一个副总裁级别的客户点名要见项目经理。江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连程予安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男的。程氏的大公子,在纽约华尔街干过五年投行,据说是个狠角色。”张恒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换上了一副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我们公司的CEO,有商务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但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长桌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程予安。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着一个完美的温莎结。他的五官很深邃,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皮肤是那种长期健身的人才有的紧致质感。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修长干净,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表盘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射出内敛的冷光。
他的气场很特别。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强势,而是一种更加高级的从容——他不需要用声音大小来证明自己的权威,不需要用严厉的表情来强调自己的地位。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就自动降到了他设定的数值。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轮到我介绍项目执行情况的时候,程予安一直安静地听着,中途打断了我两次,问的问题都极其专业——不是那种为了显示存在感的“你觉得这个方案好在哪里”之类的大而化之的问题,而是精准地切中了一个数据模型的核心假设和一个关键节点的资源分配逻辑。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问得我们这边的技术总监都不停地点头。
会议结束后,张恒长舒一口气,拍着我的肩膀说“稳了”。我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跟着人群往外走,程予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江屿,留一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张恒用一种“兄弟你多保重”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消失在了门外。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程予安,以及他身后站着的一个黑西装助理。助理是个瘦高个,面无表情,手里抱着一个iPad,站姿笔直得像一根旗杆。
程予安靠在椅背上,解开了西装扣子,随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把玩。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转动香烟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你的方案做得不错。”他说。
“谢谢程总。”
“听说你是同济土木毕业的,怎么跑来干广告了?”
我一愣。这个问题不在工作范畴之内。但人家是甲方爸爸,问什么我都得答。
“机缘巧合吧。土木行业那几年不太景气,广告这边有朋友介绍,就转过来了。”
“后悔吗?”
“不后悔。每个行业都有能学到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一直在看着我,用一种不太像甲方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考验,而是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打量,像是他在我身上寻找什么东西。
“有女朋友吗?”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商务会谈的边界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没有。”
他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站起身来,系上西装扣子。他的身高大概有一米八五,比我高了半个头,站起来之后那种压迫感更加明显。他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挺好。”
然后他带着助理走出了会议室。
张恒后来追着我问了整整一周,问程予安到底跟我聊了什么。我说他只是问了些私人问题,张恒死活不信,非说程予安肯定是要挖我去程氏。我被问烦了,就随口编了一套说辞把他打发了。
但那句“挺好”和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时不时地冒出来扎我一下。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这些有钱人的脑回路,普通人是无法理解的。
第四章 你就是那个“四千块”
而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这个姓程的女人,这个戴着积家翻转和爱马仕Lindy的女人——她摘下了墨镜。
她的脸,跟一个月前会议室里程予安的脸,至少有七分像。同样的眼型,同样的鼻梁轮廓,同样的下颌线条。但程予安的五官是硬的、锋利的、带着侵略性的,而她的五官是柔和的、精致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松弛感。一个像刀,一个像水。但刀和水下面,是同一种骨骼。
“你姓程?”我问。声音有点干涩。
“对。”
“程予安是你……”
“我哥。”她端起柠檬水又抿了一口,这次没有放下杯子,而是隔着杯沿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在闪动,“所以,江先生,你是继续打算用四千块的月薪跟我相亲,还是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我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撑着额头,大脑一片空白。我忽然想起来我妈今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人家姑娘条件特别好,你爸一个老朋友介绍的。”我爸的老朋友是谁?我爸哪来的什么老朋友能认识程家的人?
等等。我爸。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爸打个电话问清楚,但手指放在通话键上又缩了回去。不着急,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我问,“你不可能看过我的照片,我妈给我介绍的时候从来不发我的照片,说‘见了面就有惊喜’。”
“我确实不知道是你。”程小姐把墨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欣赏我的窘态,“但我哥给我安排这场相亲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个很有意思的人,你可以去见见。他会在相亲的时候说自己月薪四千,没房没车。’”
程小姐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点,左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很浅很浅的括号。
“我哥说,全上海的相亲市场上,这么干的就你一个。让我务必来会会你。我本来还不信——谁相亲会故意把自己说得那么差?没想到,你还真说四千块。”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像风吹过风铃,“江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四千块’的时候,我在拼命掐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逗笑过了,谢谢你。”
“所以,你是专门来围观我的?”
“一半一半吧。”她把菜单递给我,“一半是我哥确实想让我见你,另一半是我自己好奇。毕竟被我哥评价为‘有意思’的人,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上一个被他这么评价的人,后来成了程氏的CFO。”
我接过菜单,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四千块”是我的护身符、过滤网、试金石。它帮我筛掉了二十六个只想嫁给房子和车子的女人,也帮我妈筛掉了二十六个被她老人家精心挑选的“完美儿媳候选人”。我习惯了在相亲对象脸上看到那种从期待到失望、从失望到轻蔑的转变过程,习惯到几乎上了瘾。每次看她们听到“四千块”时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都像是在看一场反复上演的独幕剧,剧本相同,演员不同,结局永远是哒哒哒的高跟鞋远去。
但今天,剧本被撕了。
这个程小姐——程予安的妹妹,程氏的千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说四千块。她不是来测试我的经济条件的,她是来测试我这个人是不是真会那么说。
而她的反应,不是失望,不是轻蔑,是被逗笑。
这在我的“四千块”历史上,是头一回。
“所以,”程小姐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月薪到底多少?”
“这重要吗?”我说。
“不重要。但我猜,能让程予安亲自点名的人,不可能只值四千块。”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跟她哥七分相似的眼睛此刻正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我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对兄妹,大概是全上海最能看透我的人。一个在会议室里用三个问题摸清了我的底,另一个在咖啡馆里用一副墨镜遮住了看戏的表情。我在他们面前基本等于裸奔。
“三十五万,”我说,“年薪。静安一套房,奥迪A6L,没有贷款。”
程小姐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那种强装淡定的无动于衷,而是真的不在意,就好像我刚说的三十五万、房子和车,对她来说跟一个汉堡套餐的价格差不多——听到了,知道了,但是不值得做出任何反应。
“嗯,还行。”她说,然后合上菜单,看着我的眼睛,“不过你编四千块这件事,比我哥说的还要有意思。我哥只说你会这么说,没说你为什么。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是因为答案复杂,而是因为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说出来会让人觉得矫情。但在她那双跟她哥一样能看透人的眼睛面前,我决定说实话。
“因为我不想娶一个嫁给房子和车子的女人。”我说,“这个想法可能很蠢,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程小姐没有笑。她收起了嘴角那个小括号,认真地看着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知道我哥怎么说你吗?他说你是他这两年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笨的人。聪明在你能把一个项目看透到骨头里,笨在你在感情里用了一种最慢、最蠢、但也最让人放心的方法。他说这种人,要么一辈子打光棍,要么娶一个值得他等那么久的人。所以他才让我来见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程予安,那个只跟我见过一次面、聊过五分钟天的男人,把我解剖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那你觉得呢?”我问。
程小姐站起来,拿起她的爱马仕,戴上墨镜。隔着黑色的镜片,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我觉得,你请我吃顿饭吧。四千块的月薪,请得起一碗小馄饨吧?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虽然我哥提过,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江屿。长江的江,岛屿的屿。”
“江屿,”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茶一样慢慢回味,“我叫程知遥。知道的知,遥远的遥。”
她伸出手。那只刚才握着柠檬水杯的、干干净净的手,悬在半空中,等着我去握。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骨节分明,握起来比看起来要用力——是一个有分量的、认真的握手,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社交礼仪。
“走吧,江屿。楼下巷子里的那家蟹黄小馄饨,我馋了很久了,一直没人陪我去。”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餐厅,看着她米白色衬衫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程予安让妹妹来相亲,他到底是想撮合我们,还是想让他妹妹来继续测试我?如果是测试的话,我是不是已经通过了?还是说,测试才刚刚开始?
电梯门开了,程知遥走进去,按住开门键,隔着墨镜看我。
“江屿,快进来。”
我走进去,电梯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第五章 程予安的游戏
蟹黄小馄饨的店藏在凯悦背后那条窄巷子的最深处,门脸小得可怜,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截,“蟹黄小馄饨”变成了“蟹黄小馄”。店里满打满算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着。但馄饨是现包的,皮薄如纸,馅大汁多,端上来的时候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蟹油,香气能把人的魂从身体里勾出来。
程知遥摘了墨镜放在桌角,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咬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玩——她会先咬一小口,看看里面的馅,确认是什么东西,然后再放心地吃下去,像一个谨慎的小动物在试探陌生的食物。
“我哥说,一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就是他骨子里最真实的样子。”她咽下一个馄饨,抬头看了我一眼,“所以他面试高管从来不安排在办公室,都是请到这家馄饨店里来。有人嫌这里破,筷子擦三遍还不敢用,这种人他用都不用。有人坐下来就跟老板聊馄饨的馅料配方,这种人他直接发offer。你来过这里吗?”
“没有。”我摇摇头,环顾着这家又小又旧、风扇吱呀作响的店面。忽然想起来程予安那天在会议室里打量我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甲方在审视乙方,那是一只猎豹在考虑要不要带另一只猎豹去吃馄饨。
“你哥平时……都是这么考察人的?”
“不是考察。”程知遥放下勺子,双手捧起汤碗喝了一小口汤,放下碗之后用餐巾纸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将餐巾纸对折好放在碗边,“他说他只是在找同类。你能想象吗,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在纽约待了五年,回到上海之后最大的乐趣居然是躲在这家馄饨店里观察食客。他说这里能看到人性的全部样本。”
我看着面前这碗已经快吃完的馄饨,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半以来所有的“四千块测试”,在程予安的馄饨店理论面前简直是小儿科。我用四千块筛掉拜金的人,他用一碗馄饨筛掉所有的伪装。本质上是同一种逻辑,但他的段位比我高了至少三个层次。
“所以你今天来见我,是你哥安排的测试中的一个环节?”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兄妹俩都很擅长让人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程知遥笑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含蓄的笑,而是真正笑了,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抖动,左边的虎牙完全露了出来。那个瞬间,她身上的“程氏千金”的光环忽然消失了,变成一个坐在旧馄饨店里因为一个冷笑话笑得停不下来的普通女生。
“你说得对。我们兄妹俩都是这样——我哥是因为在商场上待久了,习惯性地分析每一个人的行为逻辑。我是因为他老在我面前分析,听多了自然就学会了。”她收敛了笑容,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剩下的馄饨汤,“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我确实是带着我哥的‘任务’来的,但摘下墨镜之后,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他没关系了。”
她站起来,把一张五十块的钞票压在碗底下,朝门口走去。
“走吧,四千块先生。今天先到这。下次见面,我希望你请我吃顿贵的——毕竟你现在暴露了,装穷也没用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隔着墨镜冲我弯了弯嘴角。巷子里的路灯在镜片上反射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像一颗小小的星。
“对了,江屿,你的四千块策略,在我这里,满分。”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巷子,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身影很快融入了南京西路繁华的夜色里。
我站在馄饨店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想起程予安那句“这种人,要么一辈子打光棍,要么娶一个值得他等那么久的人。”
我忽然很想知道,程予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不是也带着那个跟程知遥一模一样的、浅浅的小括号。
第六章 第二十七次“最后一次”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在黑暗里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光河发呆。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儿子,今晚怎么样?人家程小姐你好好聊了吗?我跟你说这回可千万别再说四千块了啊,人家姑娘家里条件是真的好,你要把人吓跑了,妈这次真跟你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是那种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忽然发出的、不受控制的、带着几分荒唐的笑。笑完了,我给我妈回了一条消息。
“聊了。我说了四千块。”
三秒钟后,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母后大人”四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让它震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江屿!!!”
“妈,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把人程家的千金给气走了,我怎么跟你爸的老同学交代?我怎么——”
“她没走。”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没走是什么意思?”
“没走就是没走。我说月薪四千没房没车,她不但没走,还让我请她吃了一碗蟹黄小馄饨。吃完了夸我的四千块策略满分。”我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卧室走,“妈,你老实交代,你知不知道程知遥是程予安的妹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妈用一种从极怒无缝衔接成极心虚的语气说:“……知遥啊,那什么,其实是你爸跟程家的管家认识。程家的管家跟你张阿姨是麻将搭子,然后你张阿姨跟我说程家有个千金一直单身,然后我就让你爸……我也没想到人家会来啊!我就是把资料给你张阿姨了,谁知道程家大小姐真的应了这个相亲!”
我叹了口气。绕了一大圈,原来是一个麻将局引发的血案。
“行了妈,我知道了。下次别这样了。还有,”我顿了顿,“谢谢你。还有——她跟你想象的豪门千金不一样。她会吃十二块钱一碗的蟹黄小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还把碗底的汤都喝光了。而且,妈,她说我的四千块策略满分。这姑娘,真的不一样。”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妈用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温柔语气说了一句话。
“儿子,妈一直说你在感情里太傻。但今天,妈觉得你那四千块钱……好像是有点道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车灯投映的流动光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到家了。今晚很开心。下次我来定地方,你别害怕,不会太贵,人均不超过你半个月的‘工资’——哦不对,是两周的,你月薪四千嘛。晚安,四千块先生。”
我盯着“四千块先生”那五个字,一个人在黑暗里笑了很久。
然后我存了她的号码。在联系人姓名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打了六个字:程知遥(四千)。
这个括号,是她的新代号。一个跟我一样懂“四千”的人,才配拥有括号。
半个月后,我打开家门,看到玄关地上躺着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请柬和一封信。字迹不是她的,是遒劲有力的男性笔迹。程予安邀请我们去参加他下个月的婚礼。
程知遥在信的最后用铅笔草草加了一行小字:
“我哥让我问你,新婚礼物敢不敢继续报四千?我投了赞成票。知遥。”
我把请柬放下,靠在门上,沉默了很久。面前是“四千”带来的真实人生——它不是月薪数字,而是我用来走进程家这对兄妹视线里,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一张入场券。四千块能让我走进这家馄饨店,走进这对兄妹的眼睛里,走进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而我妈说的对,这一回,四千块是真的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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