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疆域史的叙事当中,西南边疆长期处于中原正史叙事的边缘位置。很多人读隋唐史,目光大多聚焦于中原的盛世繁华、北方的边塞征战,却很少留意西南一隅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在今天楚雄为核心的滇中地带,从隋代设立昆州开启王朝直接介入的尝试,到唐初姚州都督府成为管控滇西的核心枢纽,再到南诏崛起之后划分为弄栋、拓东两大节度,短短两百余年,这片土地先后经历中原流官治理、羁縻间接统治、地方民族政权军政管控三种截然不同的治理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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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这一段历史绝不是简单的地名更迭,它是中原王朝边疆治理模式的一场大型实地试验,也是西南本土族群势力与中原制度碰撞、吸收、再造的完整过程。我们如果抛开后世的疆域想象,立足于《旧唐书》《新唐书》、樊绰《蛮书》以及方国瑜等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回到隋唐时代的历史现场,才能够客观理解这一段充满张力的边疆变迁史。

隋朝结束南北朝数百年分裂局面之后,中原王朝终于重新拥有足够的力量,重启对南中地区的经营。南北朝数百年间,滇中、滇东长期被爨氏地方大姓实际掌控,中原朝廷只能保留名义上的郡县名号,几乎无法派遣流官落地执行治理,地方实权牢牢掌握在爨氏家族与各个部族夷帅手中。隋开皇年间,朝廷派遣韦世冲经略南中,正式设置南宁州总管府,同时设立昆州,今天楚雄东部、禄丰一带便纳入昆州的管辖范围之内,这便是隋王朝在滇中设立建制的开端。

很多后世读者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设立州县就代表王朝已经牢牢掌控这片土地,可真实的历史并非如此。我认为,隋代昆州自始至终都属于一个根基薄弱的边疆据点,而不是如同内地一样可以实现编户齐民的正式行政区。从史料来看,隋朝虽然完成置州,但是当地的社会基础依旧掌握在爨氏势力手中,朝廷依靠军事威慑换取表面归附,并没有能力大规模迁移内地百姓,也很难完整推行内地的赋税、乡里制度。一旦军事压力减弱,地方反叛便接踵而至。

爨氏势力的反复叛乱迫使隋王朝多次出兵征讨,史万岁率军南征的故事便发生在这一阶段,军事打击可以短暂压服地方势力,却无法彻底消解本土社会固有的权力结构。待到隋末天下大乱,中原自顾不暇,昆州建制随即废弛,隋朝对滇中短暂的经略就此落幕。隋朝的尝试留给后世一个非常现实的启示:对于西南这样远隔关山、多民族错杂的区域,单纯依靠军事征服,很难实现长久稳定的统治,这也深刻影响到后续唐王朝的边疆策略选择。

唐朝建立之后,统治者充分吸取隋朝治理南中的经验教训,没有一味追求武力强控,而是大规模推行成熟的羁縻府州制度。武德四年,唐朝始置姚州,历经数十年的经营,麟德元年正式设立姚州都督府,治所设置在弄栋川,也就是今天的姚安一带。姚州都督府的设立,是唐王朝经略西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它管辖滇西数十个羁縻州县,覆盖今天楚雄大部分区域,同时兼顾洱海周边六诏各部,成为唐朝管控西南边疆最重要的军政机构。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常常被大众混淆的概念,姚州都督府本身和它下辖的羁縻州县,在制度属性上并不完全等同。

都督府核心机构由朝廷派遣内地流官主持,拥有驻军、调度、监察的权限,但是它管辖之下绝大多数州县,都是标准的羁縻建制。我认为理解羁縻制度,不能简单等同于放任不管,也不能把它和内地正州混为一谈。按照唐代制度,羁縻州县的刺史、都督大多由当地部族首领世袭担任,朝廷给予册封,承认其固有的权力,部族内部的习俗、社会结构基本得以保留,户籍大多不上报中央户部,赋税征收标准也远宽松于内地,但是地方首领需要接受朝廷调遣,履行朝贡、出兵助战等义务。

姚州都督府的战略价值,绝不仅仅局限管理滇中本地。它向北可以连通蜀地,向西辐射洱海,向南能够呼应安南都护府,同时承担制衡吐蕃向东扩张的战略任务,是唐代西南边疆防御链条上的关键一环。学术界对于姚州都督府的历史定位,也存在一定的讨论空间,一部分学者认为,姚州都督府的存在,代表唐王朝把中原的统治力量实质性推进到滇西腹地。

另一部分学者则提出,都督府实际能够直接控制的范围十分有限,大量下辖羁縻州县更多只是名义上归附,朝廷的号令很难穿透到基层部落社会当中。两种观点各有史料支撑,并不存在绝对的对错,恰恰反映出唐代边疆治理本身的复杂性。强盛的开元、天宝年间,唐与洱海区域的蒙舍诏也就是后来的南诏保持册封合作关系,姚州都督府就成为双方沟通往来最重要的中介机构。

但这套脆弱的平衡,建立在唐王朝国力强盛、双方利益诉求基本一致的基础之上。随着矛盾不断积累,天宝年间冲突彻底爆发,南诏攻破姚州,都督府建制就此崩溃,唐朝丧失对滇西地区的直接管控能力。这一事件的发生,并不是某一个人的个人善恶就能够完全解释,它是中原王朝扩张诉求、地方大姓利益、南诏崛起、吐蕃势力介入多重因素长期交织之后的必然结果。

姚州都督府覆灭之后,南诏逐步完成云南大部分区域的统一,建立起一套属于本土政权的地方行政体系,节度制度就是这套体系当中最核心的部分。按照樊绰《蛮书》的记载,南诏设置六节度,军政合一,节度使总揽一地军事、民政大权,由南诏国王直接任命,不同于唐朝内地的节度使制度,它是适配南诏多民族疆域的本土创制。

今天楚雄市域,被拆分划入弄栋节度与拓东节度两大政区。弄栋节度治所设立在原来姚州的弄栋城,姚安、大姚、南华、永仁等滇中西部地域都归其统辖,这里曾经是唐朝姚州都督府的旧地,地理位置极其关键,向西直面南诏的核心洱海区域,向东直面川滇通道,是南诏政权东面最重要的屏障。拓东节度以拓东城也就是后世的善阐府,今天的昆明为中心,禄丰、武定等滇中东部区域归属它管辖,主要管控东爨乌蛮各个部落族群,承担镇守滇东的任务。

很多人读这段历史,很容易简单的理解为,唐朝统治结束,南诏接管土地,只是换了一套地方官员。在我看来,政权更迭背后,是整套治理逻辑的根本性转换。姚州都督府时代,即便大量州县属于羁縻,制度框架依旧是中原王朝输出的,整个体系的法理源头来自长安朝廷的册封。

而南诏的节度体系,是在吸收唐朝制度外壳的基础之上,立足于西南本土社会建构出来的。南诏的节度使手握强大兵权,面对辖区内部大大小小的部落,既有武力管控,也有迁徙部族、移民实边的举措,贞元十年之后,南诏击败吐蕃,便将多个族群数万户迁徙到拓东节度境内,充实当地人口,强化对滇东的控制力度。

弄栋节度辖区之内,原先唐朝时期迁居到此的内地百姓,很多被南诏迁徙分配到其他地方,旧姚州城一带汉人势力被大幅削弱,这一点在《蛮书》当中也留下明确记录。当然我们也要客观看到,南诏设立节度,并不是完全抛弃唐以来积累的制度经验,它的官制、城邑建设很多地方都借鉴唐朝的模式,但是内核服务于南诏本土王国的统治需求。

我们还需要跳出单纯行政区划变迁,去审视这两百余年历史留给后世的深层遗产。隋代短暂设置昆州,第一次在南北朝大乱之后,重新把滇中纳入中原王朝的州县体系,虽然统治并不稳固,但它接续了汉晋以来中原对西南的建制传统。唐的姚州都督府,把成熟的羁縻治理模式大规模落地滇西,中原的技术、文化、制度沿着这条通道持续输入,即便是后来都督府覆灭,文化交流的纽带并没有彻底断裂。而南诏的两大节度,完成云南本土层面的区域整合,把分散的各个部落、部族,整合进一套统一的地方军政体系当中,深刻塑造了后世云南的地域格局。

在我个人的认知当中,评价隋唐时期对滇中的治理,不应当用 “成功” 或者 “失败” 这种简单二元标签。站在中原王朝的视角,唐王朝最终丢失姚州,没能维持对滇西的直接管控,看上去是边疆经营的挫折。

但是从长时段来看,两百多年间中原与西南之间人员往来、物资流通、制度文化的双向流动已经实实在在发生。羁縻制度本身,是古代条件之下,中原王朝面对多民族、地理阻隔巨大的边疆,所能够选择的相对务实的治理方案,它有自身的局限,它很难实现如同内地一般严密的垂直管理,一旦王朝国力下滑,边疆格局就容易发生动荡,但它也最大程度尊重地方族群固有的社会形态,降低治理成本,维系文化与疆域层面的联系纽带。

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区分,南诏作为地方民族政权,它和唐王朝之间,既有冲突战争,也有长期朝贡、册封、经贸往来,双方关系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敌对。天宝战争之后数十年,异牟寻时代南诏重新归附唐朝,贞元册封,双方再度恢复君臣往来,这正是这一段复杂历史最好的证明。后世很多通俗叙事,总喜欢把唐与南诏简化成非敌即友的戏剧故事,但是真实历史当中,边疆的博弈永远充满弹性,战争与朝贡、冲突与交流,往往同时并存。

回望隋置昆州,唐立姚州都督府,再到南诏弄栋、拓东二节度,这一段发生在滇中大地上的历史,提醒我们看待古代边疆史,不能拿着后世的疆域版图倒推古人的现实处境。古代的疆域治理,从来不是简单画一张地图就可以完成,关山阻隔、族群多元、力量对比的消长,时时刻刻都在改写边疆的现实样貌。

中原王朝输出制度与文化,本土的族群势力又结合自身现实对这套制度进行改造,二者之间的互动博弈,才是读懂隋唐西南历史的钥匙。滇中这片土地,见证了盛世大唐的边疆雄心,也见证本土政权的崛起,那些旧州城、旧节度的名字,不只是史书上冰冷地名,更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漫长历史的实物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