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开往南疆的闷罐车里,有一批年轻人是在车厢里第一次领到军装的,帽徽领章也是在路上别上去的。到了前线,才首次接触实弹。从穿上这身衣服到听见枪响,中间隔着几十天。
他们要面对的,是山那边打了几十年仗的对手:有参加过抗美战争的老部队,有抗法时期就拉起来的老底子团,还有把枪藏在岩洞石缝里、随手就能摸出来的民兵。这边连排长里不少人刚提起来,有的连自己连队的兵都认不全。
这不是哪一级临时犯的糊涂。美国空军大学的研究者后来把这件事翻出来谈,问的也正是这一句:仗还没打,为什么会是这批人上去?
一个多月里,部队是怎么被填满的
参战的陆军师一共二十九个,其中只有八个是原本就齐装满员、随时能拉走的甲种师,剩下二十一个,都是接到任务之后临时往里塞人塞装备扩起来的。
三个师里有两个是这么攒出来的,这个比例摆在那儿,后面很多事就不难理解了。塞进去的是些什么人?有资料称,武汉军区的一个师补进四千多名新兵,占了全师战士总数的四成以上。另一个师补进五千多人,里头老兵只占两成。
成都军区一个师从社会上直接征来三千多名新兵。到了基层连队,有的步兵连新兵比例超过六成。六成是个什么概念。一个班十来个人,蹲下来一数,六七个是几十天前还在家里种地、进厂、上学的年轻人。
他们和班长之间隔的不是资历,是有没有听过子弹从耳朵边过去的声音。军官这一头更麻烦。部队三十年没打过大仗,能上阵指挥的老底子一茬一茬退了,新一茬没经过战火。战前只能现提。
有资料显示,第42军火线提拔了十一名师级、八十二名团级指挥员,为了把基层的指挥空缺堵上,一口气任命一千零四十五名士兵当排长。第55军也晋升了十五名师级、七十六名团级干部。
一千多个排长是什么来路?前一天还是战士,第二天肩上就压着一个排三十来号人的生死。他给谁下命令、命令怎么下、遇上伏击往哪儿撤,没人教过,也来不及教。
各级还想了别的招。广西方向的四个军统计下来,有三百多名团以上的领导干部被派到下一级甚至下两级去,直接蹲在营连指挥所里盯着。
军区还专门把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和中印边境作战的老军人名单梳理出来,让他们给部队讲怎么打仗、怎么保命。
这些办法都对,但都是往窟窿上贴补丁。真正的训练时间只有几十天到一个多月,射击、投弹、爆破、防空、防化、救护全得塞进去,练完就上车。
新兵到了前线,抓紧组织一两次实弹射击、一两次实投实爆,就算完成了战前准备。
平时不打仗的师,在种地和盖房子
这些填鸭一样的部队从哪儿来,得往前推四年。1975年11月,中央军委正式定下把全军步兵单位分成甲乙两种师。甲种师满编一万多人,装备优先、训练按实战标准,随时能动。乙种师编制只有五千多人,差不多是甲种师的一半。
一半是怎么减出来的?师里的警卫连和侦察连合成一个连,炮兵团少一个榴弹炮营,工兵营少机械连,高炮营少高射机枪连。到了步兵营这一级,本该三个步兵连的,只留两个。
骨架撑在那儿,肉没长。战时再往骨架上贴人贴枪,这就是当年的算盘。为什么要这么算。当时的规划是全军保有两百个师左右的番号,可国力就那么大,两百个师全按满编养,养不起。
分级是折中:把有限的钱和装备砸在少数拳头部队上,其余的先保住番号和骨干,需要时再充实。这套路子本身有它的道理,坏就坏在乙种师平时干什么。它不练兵。乙种师日常承担的是农业生产、国防施工、营房建设。
据相关资料显示,1971年全军产粮9.8亿公斤、蔬菜8.2亿公斤,六成的粮油副食是部队自己种出来的——这些活儿总得有人干,干活的就是这批架子师。
1978年12月中旬受领任务后,乙种师转入紧急战备,大部分正在盖营房、修工事、下地干活,第42军126师的376团,全团在拍电影《从奴隶到将军》。所以问题不只是新兵没练过。
连乙种师的老兵,技战术水平也和甲种师差着一大截,因为他们这些年拿锄头、拿瓦刀的时间比拿枪多。骨架本身就是软的,再往上贴新人,贴出来的还是软的。
那为什么不把真正能打的甲种师调下去?眼睛得往北看。1970年代中苏关系冻到底,据相关资料记载,苏军在亚洲方向陈兵百万级,坦克上万辆,靠近中苏边境的师占了大半。
1978年11月苏越签了友好合作条约,等于在中国南北两头各摆了一个压力源。北方那些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必须留在三北一线,一个都不能动。北边动不了,南边就只能用南方军区手里的这些部队。
这不是谁临时拍脑袋的选择,是四年前那张编制表加上北方那道压力,一起把路走到了这儿。留给扩编的时间又太短。1978年12月中旬受领任务,两个月后开打。
乙种师扩编后只来得及搞几次分队级别的战术演练,新兵训练时间只有几十天到一个多月,直接补进战斗连队。局势变得比动员快,动员完了又来不及补训——这种紧急扩编和训练不足的问题,后来在战后总结中被反思。
代价记在了统计表和那场庆功会上
账最后是这么结的。总后勤部卫生部《中越边境自卫反击作战卫生工作统计资料》记载:阵亡7814人,失踪955人,伤员23586人,战斗减员合计32355人。一个月的仗,三万多人从战斗序列里减下去,这是能查到的最硬的一组数。
战场上暴露的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新兵不会利用地形隐蔽,枪一响就往一块儿挤,队形密得像靶子。不会排雷,前面的人踩了雷,后面的人一慌往旁边跑,又踩一颗。步坦协同接不上,地图看不明白,夜间穿插找不着北。这些不是胆量问题,是没人带着他们把这些动作练到肌肉里。
1979年4月23日,广西战区参战部队的庆功会在南宁开。许世友在会上总结了三条经验、四个教训,话说得不绕弯:三十年没打大仗,很多人不适应。
对南方亚热带山林地作战不熟悉。对困难估计不足。装备落后、战士负荷太重,一个人身上压着六七十斤甚至八十斤,翻石砬子山。体制上的账,昆明军区算得更直接。
他们在作战总结里专门向军委提出:乙种师平时减编的单位太多,战前扩编根本来不及,不宜再执行这种编制。这话是拿一场仗换来的。后来的路也就沿着这句话走下去——1985年百万大裁军,裁掉大批乙种师和军官。
1996年剩下的十几个乙种师整体转隶武警,改成机动师。1998年之后,解放军序列里彻底不再有甲种师乙种师这种分法。
美国那边是怎么谈的。美国空军大学战略与历史教授张晓明(XiaomingZhang)研究中越军事冲突多年,2015年在北卡罗来纳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专著《邓小平的长战争》(DengXiaoping'sLongWar:TheMilitaryConflictbetweenChinaandVietnam,1979-1991)。
将1979年战事与1962年中印边境作战作过对比:都是打了一个月左右,伤亡数量却相差悬殊。说印军比越军弱,这个理由立不住。外因解释不通,就得回头看自己。
有研究者概括张晓明的判断,伤亡偏大的根子埋在训练荒废的那些年里——三十年间年年有新兵入伍,部队换了一茬又一茬,不光基层战士没打过仗,不少高级干部也没上过战场。
这个判断不好听,但它把责任放对了地方。仗打得艰难,不是那些年轻的战士不肯拼命——头几天冲上去的、留在石砬子山上的,恰恰是他们。
问题出在把他们送上去之前的那些年:该练兵的时候在种地,该建军校的时候在裁军校,该充实的编制一直空着骨架等战争来临。回到闷罐车。那批在车厢里第一次别上帽徽的年轻人,从换上军装到听见第一声枪响,中间只有几十天。
他们没有实战经验,带他们的排长很多也没有——和平年代那张省钱的编制表把兵员压到最少,三十年没有开过火的手又练不出手感,这些人就这样被推到了山那边。后来取消甲乙种师的那道命令,是用这三万多个减员数字换回来的。
参考资料:
解放军曾经的甲乙种师编制,为何在对越反击战后被取消?.观察者网.1979-04-23
《中越边境自卫反击作战卫生工作统计资料》.总后勤部卫生部
邓小平的长期战争:1979-1991年中越军事冲突.张晓明
对越自卫反击,回撤时我军遭受了多大损失?邓小平怎么评价?.腾讯新闻.1979-04-23
间接消耗战略":20世纪80年代中国对苏联安全战略再考察.樊超、王珂,外交学院/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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