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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动手打了他的秘书。

他连夜把我送进看守所,亲手签的拘留文件。

冰冷的铁窗里,我抱着膝盖坐了三天,没等来他的保释,只等到助理一句通报——

「太太,高家长公子亲自来接您了,手续已经办妥。」

那个被我丈夫称为“江临最不能惹”的男人,站在看守所门口,替我拉开车门,低头轻声问了句:

「他让你受委屈了,要不要我替你还回去?」

我摇了摇头。

有些账,得自己算。

而有些人,从你推我进深渊那一刻起,就不值得再回头了。

顾霆琛把我从派出所领回家那天,江临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他坐在后座另一端,和我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西装袖口沾着下午开会时的墨渍,袖扣还是早上我替他别上去的那对。

车内安静得只剩雨声。

他从上车就没看过我一眼。

我靠着车窗,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红痕还没消,在看守所待了三天,身上那件香槟色真丝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车停在壹号院的别墅门前,他先下了车,大步往门里走。黑色雨伞撑开,全程没有往我这边倾斜半分。

保姆在门口守着,手里拿着热毛巾,要往我脸上敷。

「打了人的人,用不上。」顾霆琛脱下西装递给保姆,声音凉薄得像外面的雨水。

我站在玄关口,脚上还穿着三天前的高跟鞋。

脚踝肿了。

没人问。

「林婉清动了脸,鼻梁骨裂,轻度脑震荡。」他坐到沙发上,慢条斯理倒了杯茶,像在陈述一桩与我无关的公务,「老爷子那边已经知道了,你自己想好怎么交代。」

林婉清,他的贴身秘书

顾家老爷子亲手安排进来的人,跟了顾霆琛两年,手腕圆滑,处事得体。整个顾氏上下都说,林秘书是顾总用得最顺手的一把刀。

我站在那里,三天没换的衣服,没洗的脸,没梳的头发。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从上扫到下,最后落在我手腕的红痕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

「算了,」他抬手打断我,茶杯搁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不管她说了什么,你动手的那一刻,你就输了。叶锦棠,你不是第一天当顾太太,顾家的规矩你应该懂。」

顾家的规矩。

不许闹,不许丢人,不许让外人看笑话。

我没再解释。

解释没有用。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我说话的份。

(02)

三天前,顾氏年中酒会。

我穿了件雾霾蓝的缎面礼服,是上个月在巴黎订的,顾霆琛说好看。他难得夸我,我当时高兴了很久。

酒会在江临洲际酒店的宴会厅,商界名流来了大半。顾霆琛是主角,他刚刚拿下了城东那块地,整个江临都在议论顾氏的野心和实力。

我端着香槟站在他旁边,维持着顾太太该有的笑容和体面。

林婉清过来敬酒,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干练又漂亮。她先敬了顾霆琛,然后转向我,笑容无懈可击:「太太这件礼服真好看,不过我记得这是春季秀款吧?顾总上个月去巴黎,应该不是出差?」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霆琛上个月去巴黎,是和您一起去的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像真的只是好奇,「我怎么记得您是月初去的,顾总是月末去的。时间好像对不上呢。」

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转身去拿酒,每个人都在假装没听见。

但每个人都在听。

我看着林婉清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忽然就觉得累。

结婚三年,这种似有若无的暗箭我挨过太多次。从顾家亲戚,到商圈太太,再到顾霆琛身边的各种女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来刺我一下。

林婉清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了。

也许是天气太热,也许是宴会厅的灯光太刺眼,也许是我等一个解释等了太久——

我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

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03)

后面的事像被按了快进键。

林婉清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槟塔。玻璃碎裂的声音和尖叫声搅在一起,场面乱成一团。安保冲过来,有人报警,有人叫了救护车。

顾霆琛第一时间扶住了林婉清。

不是我。

他让人把林婉清送去医院,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所有指责都冷,像在看一个让他丢尽了脸的陌生人。

「你在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警察来得很快。因为林婉清伤得不轻,鼻梁骨裂,有脑震荡症状,她的家属报了案。我被带上了警车,手铐扣住手腕的那一刻,金属的凉意从皮肤一直渗进骨头里。

我回头看顾霆琛。

他站在酒店门口,被一群人簇拥着,正在打电话。从头到尾,没有往警车的方向看一眼。

那天晚上,我被关进了城北看守所的临时拘留室。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回声在走廊里荡了很久。我缩在硬板床的角落里,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冷。

很冷。

八月的江临,夜里有三十度,但我还是冷得发抖。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酒会上的画面。林婉清摔倒的样子,周围人的眼神,还有顾霆琛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第一夜,我想他会来保释我。

他没有。

第二天,我想他至少会打个电话。

他没有。

第三天,我想他也许在生气,在等我去求他。

他还是没有。

我坐在那间拘留室里,看着墙上的光斑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消失,一天就过去了。

(04)

第三天的黄昏,铁门终于打开了。

我以为来的是顾霆琛的律师,或者顾家的人。

但站在门口的是孟衍。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形颀长,站在拘留室惨白的灯光下,好看得不像真的。他看到我的样子,眉心拧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又被压了回去。

「走吧。」他声音很轻,「手续办好了。」

我愣在那里。

孟衍。

高家长公子,高氏集团的真正掌权者。

江临商圈有个不成文的说法——顾家有钱,高家有路。不是马路的路,是通天路。高家的背景很少有人敢明着议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江临,你可以不给顾家面子,但没人敢在高家面前挺直腰杆。

顾霆琛用了三年时间才勉强搭上高家的线,为了那个合作项目,他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前前后后应酬了不下二十次。

孟衍每次都只见他十分钟。

顾霆琛私下说过,孟衍这个人油盐不进,是他见过最难对付的人。

而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看守所的走廊里,微微低头看着我。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和拘留室里的霉味格格不入。

「能走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从床上站起来。

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腿有点软。脚踝的肿还没消,高跟鞋穿不进去,我只能拎着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孟衍看了一眼我的脚。

他没说话,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我肩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大衣上有他的温度和气味,将我整个人裹住了。

我攥着大衣的领口,鼻子突然就酸了。

「高先生——」

「出去再说。」他侧身让开路,示意我先走。

我赤着脚走出拘留室,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瓷砖地上清脆地响着。孟衍走在我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不是疏远。

是分寸。

(05)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天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三天没见自然光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不是顾家常用的那款,车牌号低调得几乎不起眼。

孟衍拉开车门,手掌挡在门框上方:「上车吧。」

我犹豫了一下。

「顾家没人来,」他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顾霆琛签了行政拘留的手续,拘留十五天。是我让人提前办的取保。」

他签了拘留手续。

他亲手签的。

我站在那里,八月的晚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但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被人在心脏上浇了一盆冰水。

我上了车。

孟衍从另一侧上车,司机关上车门。车厢里很安静,空调温度调得刚好,座椅是真皮的,有淡淡的皮革香。

和拘留室的水泥地是两个世界。

车开出去好一会儿,孟衍才开口:「为什么打她?」

我靠着车窗,声音哑得厉害:「她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关于霆琛的。」

孟衍沉默了几秒:「你信了?」

我没有回答。

上个月顾霆琛去巴黎,说是因为公事。我信了。后来又说是去考察一个项目,我也信了。林婉清在酒会上说时间对不上,我不想去想,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拼凑那些碎片。

顾霆琛这两年的行程,林婉清永远随行。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出了差,等他从外地回来了,才知道他又飞了一趟。他的手机从来不让我碰,每次接电话都走到书房里,门关得很紧。

这些事我一直装作看不见。

顾太太不能不懂事。

可那个耳光打下去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我打的不是林婉清,我打的是那个忍了三年的自己。

「不管怎样,动手总是吃亏的。」孟衍说。

我闭上眼睛,把脸转向车窗外。

江临的夜景从眼前掠过,霓虹灯串成一条流动的河。这座城市很大,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觉得安心。

「为什么是你来接我?」我问。

孟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的照片一闪而过——是我。角度是偷拍的,我在一场晚宴上,端着酒杯,笑得很得体。

那张照片是三年前的。

我心里震了一下,想问,又觉得不该问。

「你丈夫不知道我来。」孟衍收起手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他还在公司,处理和林婉清有关的公关危机。你的事,他交给了助理。」

助理。

我丈夫把我丢进看守所,然后交给了助理。

(06)

孟衍把我送到西郊的一处公寓。

不是顾家的产业,是他名下的房子。楼层很高,从落地窗能看到江临湾的夜景,江面上轮船的灯光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你先住这里,」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生活用品都准备了,缺什么跟物业说,他们会送过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临时安置的包裹。

「高先生,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是顾太太。」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来接我,我已经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住在这里——」

「你丈夫签拘留手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顾太太?」孟衍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

我哑口无言。

孟衍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先休息。其他的事,等你缓过来再说。」

他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停了一下。

「叶锦棠,」他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像一句自言自语,「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你可能不记得了。」

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了。

我捧着那杯温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迈巴赫驶出小区,尾灯在雨幕中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渐渐模糊。

窗外还在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谁哭过的脸。

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和在看守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只是这次,我终于哭了。

(07)

顾霆琛的电话在第二天早上打进来。

我睡了一夜,孟衍让人准备的床品很软,是我喜欢的那种高支棉。枕头的高度也刚好,衣柜里挂着几套新衣服,吊牌都还没拆,尺寸分毫不差。

尺码、风格、甚至连内衣的款式都是我的偏好。

这些东西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准备的。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发凉,但当时我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细想。

电话响了很久我才接。

「你在哪?」顾霆琛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还有压抑的怒气。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签拘留手续的时候,问过我在哪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老爷子昨晚发了很大的火,」他换了个话题,语气生硬,「林婉清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她不会起诉。但是你要去顾家老宅一趟,当面向她道歉。」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道歉。

他让我去道歉。

「如果我不去呢?」

「叶锦棠,你打了人,这是事实。不管她说了什么,你都动了手。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还想怎样?」

顾家的脸。

从头到尾,他在意的只有顾家的脸。

「我知道了。」我说。

「你现在在哪?我让司机去接你,今天就回老宅。」

「不用,我自己去。」

我挂了电话。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一遍地洗脸。

老宅在江临东边,依山而建,占了半座山头。

车开进去要经过三道门禁,每道门都有人值守,看到是我的车才放行。管家在门口等着,表情严肃,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太太,老爷子在书房等您。」

(08)

我进门的时候,林婉清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沙发上,鼻梁上贴着纱布,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顾家老爷子坐在她对面,难得地和颜悦色,正在说什么。

看到我进来,林婉清微微瑟缩了一下,像受了惊的小动物。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了。

老爷子的脸色沉了几分。

「跪下。」他说。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

「爷爷,这件事——」

「我让你跪下。」

老爷子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上,红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顾家三代从商,老爷子是白手起家的那一代,身上带着股杀伐果断的狠劲。整个江临商圈,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托大。

我看着沙发上的林婉清,她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痛。

演技很好。

「她说了什么,爷爷知道吗?」我问。

「不管她说了什么,都不是你动手的理由。」老爷子冷冷地看着我,「你打了人,就要认。这个道理,你家里没教过你?」

家里。

我嘴角动了一下。

是啊,我是没有家里教的人。

叶家在我十六岁那年就破产了,父母因为债务纠纷双双离世,我被送到了远房亲戚家,寄人篱下地活了几年。后来考上大学,自己打工挣学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嫁给顾霆琛的时候,嫁妆是空的。

这件事顾家记了三年,每次拿出来都要戳我一下。

「对不起。」我说。

声音很轻。

「不是跟我道歉,是跟婉清。」老爷子用拐杖指了指林婉清的方向,「顾家的人做错了事,就要认。你不认,就不是顾家的人。」

我转过身,面向林婉清。

她抬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只有我能看到。是得意,是轻蔑,还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快意。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林婉清的眼眶更红了,她捂住鼻子上的纱布,声音哽咽:「太太,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一个耳光打到鼻梁骨裂,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老爷子摆了摆手,像在驱赶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婉清这次吃了亏,霆琛,你要好好补偿人家。从下个月起,让婉清到总裁办当特别助理,薪资涨一级。」

顾霆琛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听到老爷子的话,他点了点头:「好。」

特别助理。

涨薪。

她挨了一耳光,换来了升职加薪和老爷子的欢心。

而我被关了三天,换来了一个“到此为止”。

(09)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霆琛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司机拉开车门,他坐进去,我站在车外犹豫了两秒。

「上车。」他说。

我上了车。

车子驶出老宅的大门,顾家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你昨晚住哪?」他忽然问。

「朋友家。」

「哪个朋友?」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你不认识。」

车里安静了几秒。

顾霆琛忽然倾身过来,一只手撑在我旁边的车窗上,把我困在座椅和他的胸膛之间。他的呼吸里有淡淡的酒味,眼睛里全是阴鸷。

「叶锦棠,你是不是去见孟衍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动:「谁?」

「别装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高家那边今天早上忽然通知我,合作项目暂缓。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

「有人看到他的车昨天出现在城北看守所门口,你还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的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轻,我的脸被扳向他。

「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深爱过的眼睛,此刻全是猜忌和愤怒。

「你是觉得我有这个本事,还是觉得我有这个胆子?」我笑了一下,「顾霆琛,你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叶锦棠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手。

靠回座椅上,他扯了扯领带,闭上了眼睛。

「离他远点。」他说,「那个人很危险。他接近你,一定有别的原因。」

车窗外,江临的夜景依旧璀璨。

我想起孟衍那句没说完的话——「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

三年前。

三年前我还不认识顾霆琛。

(10)

日子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顾霆琛每天早出晚归,和林婉清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的十倍还多。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还是空的,手机亮着,是他发来的消息:加班,不用等。

我不等了。

以前我会坐在客厅里,开着灯,听着门外的动静,等他回来。有时候等到凌晨两三点,他推门进来,看到我还没睡,也不说什么,洗了澡就躺下,背对着我。

现在我把灯关了,吃一颗安眠药,沾枕头就睡。

那间公寓的钥匙我一直留着,没告诉任何人。

有一天下午,我接到孟衍发来的消息。

「有空吗?想跟你说点事。」

用的是普通短信,不是微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到了我的手机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赴了约。

地点在江边的一家茶馆,环境清幽,包间里焚着檀香。孟衍比我先到,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青瓷杯,姿态闲适。

他今天穿得随意,浅灰色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

和顾霆琛那种随时都绷着的感觉不一样。

「坐。」他抬了抬下巴。

我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进来倒了茶,又退了出去。

「找我有事?」

「顾霆琛最近在查你。」孟衍开门见山,「他让人查了你的通话记录、出行记录,还让人跟了你两天。不过被我的人拦下来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

他在查我。

他查我不是因为在意我,是因为在意高家,在意那个项目。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他。」孟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称不上温暖,但也不冰冷,「他再查下去,会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孟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江,江面上有船。

「叶锦棠,你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怎么破产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整个人愣住了。

叶家破产那年我十六岁,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很快,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有人告诉我,是父亲投资失败,资金链断了,欠了巨额债务。然后就是各种追债的人,父母的葬礼,亲戚的冷眼。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你查过吗?」孟衍问。

「查什么?」

「查你的父母,是真的死于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窗外的船鸣了一声笛,声音悠长。

我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茶水溅出来,烫红了手指。我低头看着那片红,大脑一片空白。

「你想说什么?」

孟衍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

我盯着那个信封,心脏跳得很重。

(11)

信封里是几张照片和一份复印件。

照片拍的是十几年前的旧报纸,上面有一则社会新闻,标题是“叶氏集团董事长夫妇车祸身亡,疑点重重家属要求尸检”。

疑点重重。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葬礼之后我就被送到了亲戚家,没有人跟我提过尸检的事,我甚至不知道父母有没有被尸检过。

复印件是一份合同,纸张泛黄,边缘有破损。合同的内容是叶氏集团和另一家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签字日期是父母出事前一周。

收购方是——顾氏。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孟衍伸手按住了我发抖的手。

「叶氏当时手里有一块地,是现在江临CBD最核心的位置。你父亲不肯卖,得罪了很多人。」孟衍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你父母出事之后,叶氏不到三个月就被收购了。收购方是顾家。」

我把照片和复印件塞回信封,手指冰凉。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我查了很多年了。」孟衍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一些别的原因,我一直在留意顾家的动作。查到你父母的事,是顺带的。」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该知道了。」他说,「叶锦棠,你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顾家,觉得顾霆琛娶你是低娶,所以你在他面前总是低一头。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是一个局?」

一个局。

我嫁给顾霆琛,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我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我先走了。」我站起来,腿发软,椅子被我撞得往后移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孟衍没有挽留,他只是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叶锦棠,顾霆琛把你关进看守所的那天晚上,林婉清是从他房间里走出来的。」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撑不住了。

(12)

我从茶馆出来的时候,江临的傍晚正热闹。下班的车流堵在桥上,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这座城市永远光鲜,永远喧嚣。

可我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在看守所的时候还要冷。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顾家不是我的家,那个别墅只是一个漂亮的笼子。我自己的家,在我十六岁那年就没了。

手机响了。

是顾霆琛。

我按了接听,没说话。

「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今天老爷子那边又催了,你明天跟我去趟医院,看看婉清。」

林婉清。

又是林婉清。

「她不是已经升职加薪了吗?还要看什么?」

「叶锦棠,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他压着火气,「老爷子说了,你要亲自去医院探望,让记者拍几张照片,把这件事彻底翻篇。」

我忽然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顾霆琛大概以为我疯了。

「你笑什么?」

「笑你。」我说,「顾霆琛,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你爸当年怎么拿到叶氏那块地的,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疑惑的沉默,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一种被戳到了软肋的沉默。

「你查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带了一丝警觉,还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紧张。

「你猜。」

我挂了电话。

按下关机键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我扶着路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直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然后打了一辆车。

报的是孟衍那间公寓的地址。

(13)

公寓里的灯是亮着的。

孟衍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我不想喝牛奶。」我说。

「不是给你喝的,是让你拿在手里暖手的。」他把杯子塞进我手里,「你的手在发抖。」

我低头看着自己捧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确实在发抖。

「你下午说的那些,我信。」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想知道真相。」

孟衍看了我一会儿,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想知道真相,就要做好回不了头的准备。」他说,「真相不是好东西,叶锦棠。有时候它比谎言更让人难受。」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那个耳光开始,不,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从我嫁给顾霆琛的那天开始,从我在婚礼上被他牵着手走过红毯、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开始。

我就已经走在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上。

孟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一份文件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我。

「你父母的车祸,当时的调查报告说是因为刹车失灵。但负责验车的那个人,在你父母出事后的第三天就辞职了。他后来开了一家修理厂,日子过得很滋润。」

「你的意思是——」

「有人给了一笔封口费。」

我握紧了手里的杯子,牛奶溅出来,烫红了手背。我没觉得疼。

「那个人是谁?」

「还在查。」孟衍说,「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顾家。」

我闭上了眼睛。

十六岁那年,我在殡仪馆里看着父母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我以为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但真正的黑暗,也许才刚刚开始。

(1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把自己泡在各种资料里。

孟衍给了我很多东西——当年的新闻报道、商业周刊的报道、工商注册记录,还有一些内部文件。有些内容明显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能拿到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来的,也不敢问。

叶氏集团当年的那块地,在父母出事之后,以极低的价格被顾氏收购。收购价格甚至不到市场价的二十分之一,几乎等于白送。

交易的经手人,是顾家老爷子本人。

而父亲出事前一周签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后来被认定为无效。理由是签约时父亲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也就是说,父亲在死前一周,可能已经处在极大的精神压力之下了。

什么人能让他签那样的合同?

他又是在什么样的压力下签的?

这些问题像一个漩涡,把我越卷越深。

顾霆琛对我越来越冷淡,他甚至不再掩饰自己的行踪。有一天他回来换衣服,我在他的衬衫领口看到了口红印。不是我的色号,是那种很正的迪奥999。

林婉清涂的色号。

我没有问他。

以前我会问,会哭,会闹。现在我只是把那件衬衫放进洗衣篮里,像什么都没看到。

他反而觉得奇怪了。

「你最近在干什么?」他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看着我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整理好,「整天往外跑。」

「没干什么。」

「叶锦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见谁。」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

他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冷笑。那笑容让我觉得陌生,好像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和高家那个人的事,迟早会传到老爷子耳朵里。」他说,「你知道老爷子会怎么做吗?」

「怎么做?」

「他会让你消失。」顾霆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家不容许有污点。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分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顾霆琛,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次。新婚的时候问,他会笑着说因为我好看。后来再问,他会不耐烦地说都结婚了还问这些。再后来,我就不问了。

现在我又问了。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到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因为合适。」他最后说。

合适。

我低下头,把手里的衬衫叠好,放进抽屉里。叠得很整齐,棱角分明。

「我知道了。」

(15)

孟衍的人查到了那个修理工。

当年负责验车的那个人姓王,五十多岁,住在江临郊区的一个小镇上,开了家修理厂,日子确实过得很滋润。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宝马和一辆奥迪,比一般的修理厂老板阔气得多。

孟衍安排的人找上门的时候,老王正在院子里修一辆面包车。听到“叶氏车祸”四个字,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说当年有人给了他二十万现金,让他在验车报告上把“人为损坏”改成“机械故障”。

我问他,是谁给的。

他不肯说,只是反复摇头,说他收了钱就得守规矩,不然一家老小都不得安宁。

孟衍的人也没逼他,只是留了一张名片。

「我的人找到他的第三天,他就死了。」

孟衍坐在公寓的沙发上,语气平静地像在报告天气。我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他给我热的那杯牛奶,牛奶已经凉了。

「死了?怎么死的?」

「车祸。刹车失灵。」他顿了一下,「和当年你父母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牛奶杯从我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玻璃碎片四处飞散。

一模一样。

十六年了,一模一样的死法。

「这不是意外。」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当然不是。」

孟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很高,我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笃定的、让我安心的东西。

「叶锦棠,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你的顾太太,等着某一天也被安排一场意外。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跟我合作,让应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又下雨了。

江临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像要把整座城市都冲刷干净。

我看着孟衍,他的脸被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这个人像一把刀,藏在鞘里的时候不动声色,一旦出鞘——

能斩很多东西。

「你要什么?」我问。

和这样的人合作,我必须知道他图什么。

孟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我只要你活着。」

(16)

后面的事情开始加速推进。

孟衍手里掌握的资料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他查顾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他父亲那一代起,高家就一直在留意顾家的动作。孟衍接手高氏之后,更是把这件事当成了重中之重。

「高家和顾家有过节?」

「算不上。」孟衍在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只是有些账,迟早要算。」

他没有细说,我也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孟衍有,我也有。

我们开始系统地整理顾氏当年收购叶氏的全部过程。从最初的接触到最后的合同签署,每一步都有人为操作的痕迹。父亲当年不肯卖那块地,顾家就用了别的手段。

「你父亲和顾家老爷子当年是合作伙伴。」孟衍翻出一份旧合同,「他们一起投了一个项目,后来项目出了问题,顾家把所有风险都转嫁到了叶氏头上。你父亲发现之后想要撤资,但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他开始查顾家?」

「对。他查到了很多东西,包括顾氏的一些不合规操作。如果他把这些东西公开,顾氏不死也要脱层皮。」孟衍看着我,「所以,你父亲必须消失。」

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很疼。

但那种疼痛让我清醒。

十六年了,我一直以为父母死于意外,一直以为叶家的败落是父亲投资失败的后果。我在愧疚中活了十六年,在顾家抬不起头,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

可真相是,顾家欠我两条命。

不,不止。

顾家欠我全部。

(17)

「我要见顾霆琛。」

我给孟衍发了这条消息,然后打车回了壹号院的别墅。

顾霆琛不在家。保姆说他晚上有应酬,要很晚才回来。我坐在客厅里等,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走。

凌晨一点半,门锁响了。

顾霆琛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他看到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这么晚不睡?」

「等你。」

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的一道红痕。

是指甲抓的。

我看着那道痕迹,心里没有起任何波澜。

「你喝酒了。」我说。

「应酬。」他倒进沙发里,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累了。」

「顾霆琛,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

「谁?」

「姓王的修理工。」

他揉眉心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暂的一个停顿,然后继续揉。

但我看到了。

「什么修理工?你在说什么?」

「十六年前,验你爸安排的那辆车的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叫王德发,住在城郊。当年有人给了他二十万,让他在验车报告上做了手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顾霆琛的手从眉心上移开,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我,眼神里的醉意在一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冷。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爸是怎么一步一步把我爸逼死的。项目转嫁风险,恶意收购股权,最后在我爸要公开真相的时候——制造了一场车祸。」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霆琛,你娶我,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监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都不是。」他说,「我娶你,是因为你是叶锦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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