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愣了三秒——周婉清。
四年了。自从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分开,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偶尔从共同朋友口中听到她的消息,说她去了南方城市发展,说她过得不错,说她和那个叫刘洋的男人走得很近。
我接起电话,没说话。
“江远。”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你……还好吗?”
“挺好。”我把水壶放下,靠在阳台栏杆上,“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很尖细,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我想见你一面。”她说,“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
她又沉默了。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隐约还能听到另一个孩子也在哭闹。两个婴儿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争抢着什么。
“我生了双胞胎。”周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男孩,两个月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四年了,她结婚生子,这很正常。可我心里还是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恭喜。”我说,“刘洋肯定很高兴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连孩子的哭声都小了。
“江远,”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和刘洋已经分手了。他……他不是孩子的父亲。”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棍。
“你说什么?”
“孩子的父亲是谁不重要。”她深吸一口气,“重要的是,我需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江远,我们复婚吧。”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婉清,你疯了吧?”我压低声音,“你让我当你那两个孩子的便宜爹?”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妈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孩子。刘洋那个混蛋说走就走,连句交代都没有。我……”
“你当初为了他跟我离婚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我打断她的话。
四年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那时候周婉清跟我说,她遇到了真正懂她的人,那个人能给她我想要却给不了的生活。她说刘洋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男人。
我签了离婚协议,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给了她,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张绿萝。
现在她告诉我,那个最好的男人跑了,留下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让她一个人扛。
“江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周婉清哭出声来,“但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就帮帮我这次。我不要求你马上答应,你先见我一面好不好?我在城西的咖啡厅等你。”
没等我回应,她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发呆。四年了,她换了手机号,但这个号码我一直存着,备注还是“老婆”。
我苦笑着摇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阳台上的绿萝蔫头耷脑的,叶子边缘泛着枯黄。这盆绿萝还是当年周婉清买的,她说绿萝好养活,不用费心就能长得很好。
可我还是把它养成了这副模样。
城西的咖啡厅离我家不远,走路也就十五分钟。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心里还残留着那么一点不甘心,也许是想看看周婉清现在到底有多狼狈。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她。
周婉清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卫衣,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旁边停着一辆双人婴儿车。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一个在睡觉,一个睁着眼睛东张西望。
“来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我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杯拿铁。
“孩子挺可爱的。”我说。
这是实话。两个小家伙白白嫩嫩的,眉眼间隐约能看到周婉清的影子。只是不知道他们父亲的基因藏在哪里。
“谢谢。”周婉清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江远,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但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善良的那个。”
“别给我戴高帽。”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周婉清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刘洋在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就走了。”她说,“他说他还没准备好当爸爸,说他不想被家庭束缚。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会跑。”
“你们没领证?”
“没有。”她摇头,“他说等孩子出生后再办婚礼,结果……”
我冷笑一声。当年她跟我离婚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刘洋多么可靠,现在倒好,连证都没领就被甩了。
“那你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我问,“既然知道他靠不住,为什么不打掉?”
“我舍不得。”周婉清摸着肚子,“医生说我的体质很难怀孕,如果打掉这一胎,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当妈妈了。而且当时我已经感受到他们在动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哭得肩膀直抖。
婴儿车里那个醒着的孩子被哭声惊醒,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另一个睡着的也被吵醒了,两个小家伙一起嚎啕大哭,整个咖啡厅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周婉清手忙脚乱地抱起一个,又想去抱另一个,结果两个都抱不稳,急得满头大汗。
“我来吧。”我叹了口气,伸手抱起那个哭得最凶的孩子。
小家伙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胡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说来也怪,没一会儿他就安静下来了,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
周婉清抱着另一个孩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喜欢你。”她说。
“小孩子认生,谁抱都一样。”我把孩子放回婴儿车,重新坐回位子上,“周婉清,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咬了咬嘴唇:“我想和你复婚。”
“理由。”
“我需要一个丈夫,孩子需要一个父亲。”她说,“江远,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自私。但我真的找不到更好的人了。你不嫌弃我,不嫌弃我的过去,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男人。”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我靠在椅背上,“就因为我不嫌弃你,所以我就活该给你当接盘侠?”
“不是的!”她急了,“我是真心觉得你好。以前是我瞎了眼,被刘洋的花言巧语骗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真正的好男人就在我身边,我却不懂得珍惜。”
“晚了。”我站起身,“周婉清,四年了。你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离婚后拍拍屁股就走了,跟你的男闺蜜双宿双飞。我呢?我一个人窝在那间出租屋里,每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也不出门,就怕看到别人成双入对的画面。”
“江远……”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出来?”我看着她,“整整三年。第三年的时候,我终于不再半夜梦到你,不再看到情侣就觉得心口疼。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逛街。我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你现在跑来跟我说复婚?”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别说对不起了。”我转身要走,脚步却在门口停住了。
身后传来周婉清压抑的哭声,还有两个孩子的啼哭。咖啡厅里的人都在看着我们,窃窃私语。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最终还是折返回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我说,“这一个月里,你可以随时找我帮忙。但复婚的事,免谈。”
周婉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掏出手机,“把你现在的住址发给我,明天我去看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婉清憔悴的脸和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我就是狠不下心来。
毕竟那个女人,曾经是我用命爱过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周婉清租的房子。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陆离,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她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敲门之前,我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孩子在哭,周婉清在哄,夹杂着她焦急的声音。
“乖,别哭了,妈妈马上就给你们冲奶粉。”
我又敲了两下,门才打开。
周婉清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胸前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奶水还是泪水。
“你来啦。”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快进来坐。”
屋子里乱得不像样。客厅的地上散落着尿不湿、奶瓶、玩具,沙发上堆着还没来得及叠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奶腥味和淡淡的酸臭味。
“不好意思,太乱了。”周婉清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这两个小家伙太难带了,一个喝完奶另一个就要拉,我刚给他换完尿布,那个又开始哭……”
“你别忙了。”我拦住她,“先照顾孩子要紧。”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冲奶粉。
我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个逼仄的两居室。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壁纸,天花板上有漏水的痕迹。厨房的灶台上摆着几个没洗的碗筷,垃圾桶里堆满了外卖盒。
这就是她当初抛弃一切也要追求的生活?
奶粉冲好了,周婉清把两个孩子分别抱在左右腿上,一手拿着一个奶瓶喂奶。两个小家伙咕咚咕咚地喝着,小手紧紧抓着奶瓶,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你一个人怎么带得了两个?”我问。
“白天还好,晚上最难熬。”她苦笑,“这个刚睡着,那个又醒了。一晚上能睡两个小时就不错了。”
“你妈呢?不是说她身体不好吗?”
“我妈上个月摔了一跤,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周婉清的眼圈红了,“我都不敢告诉她我生了孩子,怕她担心。”
“那刘洋呢?他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提到这个名字,周婉清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她说,“我托人打听过,听说他又找了个新女朋友,搬到别的城市去了。”
“人渣。”
“是我自己瞎了眼。”她低下头,“当初你怎么劝我都不听,非要跟他走。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我没接话,走过去把她怀里的一个孩子接过来,帮他扶着奶瓶。
小家伙喝得正欢,嘴角溢出一丝白色的奶液,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我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笨拙地帮他擦干净。
“谢谢你,江远。”周婉清轻声说。
“别谢我。”我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看不惯孩子受罪。”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往周婉清那里跑。
帮她带孩子,做家务,买菜做饭。有时候她累得实在撑不住了,我就留下来守夜,让她好好睡一觉。
同事们都觉得我疯了。
“江远,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老李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前妻当初为了别的男人跟你离婚,现在人家生了别人的孩子,你跑去给人当免费保姆?”
“我就是看她可怜。”我说。
“可怜?”老李摇头,“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吗?你就是放不下她。”
我没反驳。
也许他说得对,我确实放不下。但这四年里,我对周婉清的感情早就变了。不再是爱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知道她有没有后悔,想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想起我。
现在我知道了答案,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
这天傍晚,我照例去周婉清家。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还摆着一束鲜花。
周婉清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化了淡妆。虽然还是很瘦,但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问。
“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她笑了笑,“就是想好好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不用这么客气。”我走到婴儿车前,两个小家伙正在睡觉,睡得香甜极了。
“我做了饭,一起吃吧。”周婉清说。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
“当然记得。”她低着头,“你喜欢吃甜口的,不喜欢吃辣。排骨要炖得烂一点,鱼要蒸得嫩一点。”
“难得你还记得。”
“江远。”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泪光闪烁,“这一个月,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举手之劳。”
“不,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她吸了吸鼻子,“我以前真的太傻了,放着这么好的你不要,非要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不,我要说。”她固执地看着我,“江远,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还是想说,我真的后悔了。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离开你。”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周婉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说,“就算我们复婚了,你真的能忘记过去吗?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遇到一个让你心动的‘刘洋’吗?”
“我保证!”她急切地说,“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可是我怕。”我看着她,“我怕我再投入感情,到头来又是一场空。我这颗心已经被伤过一次了,经不起第二次。”
“江远……”
“而且你想过没有?”我打断她,“就算我愿意复婚,这两个孩子怎么办?我不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以后他们长大了问起来,我怎么回答?说我是你们的继父,你们的亲生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渣?”
周婉清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会告诉他们,你就是他们的爸爸。”她说。
“可这不是事实。”我摇头,“我不能活在谎言里,孩子也不能。”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一个人养不活两个孩子,我找不到工作,没人愿意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我妈还在医院躺着,医药费都快付不起了……”
“我可以帮你找工作。”我说,“也可以借钱给你应急。但复婚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她哭着问,“你还是恨我,对不对?”
“我不恨你。”我平静地说,“我只是不爱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了周婉清的心脏。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痛苦,最后归于绝望。
“我知道了。”她擦干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是我太贪心了。你能帮我这么多,我已经很感激了。复婚的事,就当我没有说过。”
那天之后,我有三天没去周婉清家。
第四天晚上,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周婉清晕倒了,被邻居送到医院抢救。两个孩子暂时由社区的工作人员照看。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输着营养液。
“医生说你营养不良加过度劳累。”我坐在床边,“你不要命了?”
“没事,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她虚弱地说。
“孩子呢?”
“在社区托管中心。”她的眼眶红了,“他们说可以帮我照看到明天早上。”
“你放心,明天我去接他们。”
“江远……”她拉住我的手,“对不起,总是麻烦你。”
“别说这些了。”我反握住她的手,“好好养病。”
她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我曾经发誓要守护一辈子。后来她背叛了我,我恨过她,怨过她,甚至诅咒过她。可现在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心里只剩下心疼。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
周婉清出院后,我把她和孩子接到了自己家里。
我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比她那间出租屋强多了。我把主卧让给她和孩子住,自己搬到次卧。
“这样不太好吧。”她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地说。
“有什么不好的?”我把行李箱拎进去,“你总不能一直住在那个破房子里吧?潮湿阴暗,对孩子也不好。”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先住下来再说。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开始了同居生活。
每天早上我起床去上班,她已经起来给孩子们喂奶了。下班回家,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周末的时候,我会开车带她和孩子去公园晒太阳。
邻居们看到我们一家四口,都说我们是幸福的一家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假象。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周婉清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
两个小家伙已经睡了,婴儿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走过去,想把她叫醒回房间睡。走近了才发现,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好像全世界都在脚下。
我轻轻抽出照片,放在茶几上。周婉清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你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饿不饿?厨房里还有饭菜,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我拦住她,“我自己来就行。你去睡吧。”
“我睡不着。”她坐起来,抱着膝盖,“江远,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
“聊我们。”她说,“我想知道,这四年你是怎么过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还能怎么过?就那样呗。”我说,“刚开始那半年最难熬,每天浑浑噩噩的,上班也提不起劲。后来慢慢习惯了,就开始拼命工作,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你没有找新的女朋友吗?”
“相过几次亲。”我老实说,“但都没感觉。可能是我还没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吧。”
“对不起。”她又哭了,“都是我害了你。”
“别哭了。”我递给她一张纸巾,“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我不想你一个人。”她抬起头看着我,“江远,我知道我不配说这种话。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现在很乱,分不清对你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同情,是习惯,还是余情未了。”
“那就不要急着做决定。”她说,“我们可以慢慢来,就像重新谈恋爱一样。”
“周婉清,你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孩子。”
“我知道。”她点头,“但他们是无辜的。我希望你能试着接受他们,就像接受我一样。”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从相识到相爱,从结婚到离婚,再到现在的重逢。命运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周婉清的样子。
那是在大学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洒在她脸上,整个人都在发光。我鼓起勇气走过去搭讪,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同学,你是要借这本书吗?”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本根本看不懂的专业书,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她告诉我,其实她早就注意到我了。
“每次你去图书馆都坐同一个位置,看书的时候喜欢咬笔头,思考的时候会皱眉毛。”她笑着说,“我觉得你很可爱。”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可惜现实总是残酷的。
婚后的生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我工作忙,经常加班到深夜。她抱怨我不陪她,说我变了,没有以前浪漫了。
我承认,我确实忽略了她。我以为只要努力工作赚钱,给她好的物质生活就够了。可我忘了,她要的是陪伴,是关心,是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刘洋出现了。
他是周婉清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男闺蜜”。两人经常聊天,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起初我并没有在意,觉得男女之间有纯友谊很正常。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们的聊天记录暧昧得不像话。
“晚安,亲爱的。”“想你了。”“今天又梦到你了。”
我质问周婉清,她却说是我想多了,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刘洋就是我的男闺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她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心眼?”
我信了。
因为我爱她,因为我相信她。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给她一个惊喜。推开门,却看到了让我心碎的一幕。
周婉清和刘洋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靠得很近,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看到我回来,两人都愣住了。
“江远,你听我解释……”周婉清慌忙站起来。
“解释什么?”我冷冷地看着她,“解释你们为什么抱在一起?”
“我们什么都没做!”她急了,“刚才我不小心崴了脚,刘洋扶了我一下。”
“崴了脚?”我笑了,“崴了脚需要抱在一起吗?”
“江远,你真的误会了……”刘洋也想解释。
“你给我闭嘴!”我指着他,“滚出去!”
刘洋灰溜溜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周婉清大吵了一架。她说我不可理喻,说她只是把刘洋当朋友。我说她不知廉耻,结婚了还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最后她摔门而出,去了刘洋家。
一个星期后,她回来找我,说要离婚。
“我爱上刘洋了。”她说,“他比你懂我,比你更会照顾我的感受。跟你在一起,我感觉不到快乐。”
“你确定?”我问,“你确定要为了他放弃我们的婚姻?”
“确定。”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签了离婚协议。
签字的那一刻,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哭也没用。她已经不爱我了,我做什么都是徒劳。
离婚后,她很快就搬走了。听说她和刘洋同居了,听说他们过得很甜蜜。
而我,用了整整四年才走出阴影。
现在她又回来了,带着别人的孩子,求我复婚。
说实话,我很矛盾。
一方面,我确实对她还有感情。毕竟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更何况她现在还带着两个孩子。我不是圣人,做不到毫无芥蒂地接受这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周婉清很努力地在弥补,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把我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甚至还学会了做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虽然味道比不上饭店,但已经很接近了。
两个孩子也越来越黏我。每次我下班回家,他们都咿咿呀呀地朝我伸手,要我抱。
老大比较活泼,喜欢笑,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老二比较安静,喜欢盯着我看,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说实话,我对这两个孩子是有感情的。
毕竟是从他们满月开始就一直在照顾,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学会翻身,学会爬行,学会发出模糊的音节。
他们叫我“爸爸”,虽然发音不准,但每次听到,我的心都会软成一滩水。
可是理智告诉我,他们终究不是我的孩子。
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另一个男人的血,那个男人辜负了周婉清,也间接毁了我的婚姻。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周婉清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还在忙啊?”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早点休息吧。”
“嗯,快了。”我头也不抬地说。
她没有走,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江远,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语气很郑重。
“什么事?”
“我找到工作了。”她说,“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下周一就可以上班。”
“那挺好的。”我抬起头,“孩子怎么办?”
“我联系了一家托儿所,可以把他们送过去。”她说,“虽然贵了点,但好歹能解决燃眉之急。”
“托儿所的费用不便宜吧?”
“还行,我算过了,工资刚好够。”她笑了笑,“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等我发了工资,就搬出去住。”
“不用着急。”我说,“孩子还小,托儿所的环境不一定好。你要是放心的话,可以把他们留在我这里,我爸妈退休在家,可以帮忙照看。”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打断她,“反正他们也闲着没事干,带带孩子还能解闷。”
周婉清的眼眶红了:“江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说,“可能就是看不得你和孩子受苦吧。”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了,“真的谢谢你。”
我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奶香。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那一刻,我心里的防线崩塌了。
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别哭了。”我拍着她的背,“一切都过去了。”
“江远,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她抬起头看着我,“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绝对不会再辜负你。”
我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好。”我说,“我们试试。”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很多。聊我们的过去,聊我们的未来,聊那两个可爱的孩子。
她说她想给孩子改名字,跟我姓。
“这样他们就真的是你的孩子了。”她说。
“不用改。”我说,“名字只是一个代号,重要的是感情。只要我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会把我当成爸爸。”
“你真好。”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回来找你。”
“那可不一定。”我开玩笑地说,“说不定哪天你又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又跑了。”
“不会的。”她认真地看着我,“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离开你。”
那一刻,我选择了相信她。
也许是因为我还爱她,也许是因为我累了,不想再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
不管怎样,我们都决定重新开始。
生活似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周婉清去幼儿园上班了,每天早出晚归,虽然辛苦,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孩子们在托儿所也适应得很好,老大学会了叫“妈妈”,老二学会了拍手。
我的父母很喜欢这两个孩子,每个周末都要接过去玩两天。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养久了就有感情了。”我妈说,“你看他们多可爱,跟我们江远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知道我妈是在安慰我,但我还是觉得很温暖。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那天下午。
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给周婉清一个惊喜。推开门的瞬间,我听到卧室里传来她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
“你别再找我了。”她的语气很激动,“我们已经结束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
“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她说,“你要是敢来找他们,我就报警!”
我的心沉了下去。
等她挂断电话,我推门走进去。
“谁的电话?”我问。
她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没……没什么。”她支支吾吾地说,“是一个骚扰电话。”
“是刘洋吧?”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沉默了。
“他回来了?”我追问。
“不是……”她咬着嘴唇,“他一直就没走远。”
“什么意思?”
周婉清瘫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
“他其实一直都在这个城市。”她说,“只是躲着我,不肯见我。前两天他突然联系我,说想看看孩子。”
“你答应了?”
“没有!”她急忙摇头,“我怎么可能答应?他就是个人渣,我不会让他靠近孩子的!”
“那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我不让他看孩子,他就去法院起诉我,争取抚养权。”她哭了起来,“江远,我好害怕。万一他真的去告我,我该怎么办?”
我站在那里,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她所谓的“彻底断了”,所谓的“再也不联系”,都是骗我的。
那个男人一直都在,只是躲在了暗处。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压着怒火问。
“我怕你生气。”她哭着说,“我怕你知道他还在这里,就不要我了。”
“你觉得我现在就不会生气吗?”
“对不起……”她拉着我的手,“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甩开她的手。
“周婉清,你知道吗?”我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欺骗。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刘洋还在这个城市,我或许还能理解。但你瞒着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我知道错了……”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晚了。”我闭上眼睛,“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那我们这段时间算什么?”她抬起头,泪流满面,“你不是说我们要重新开始吗?”
“我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看着她,“但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我转身要走,她扑上来抱住我。
“江远,你别走!”她哭喊着,“你走了我和孩子怎么办?我们真的不能没有你!”
“你们没有我,照样可以活下去。”我掰开她的手,“就像没有我的那四年一样。”
“那不一样!”她歇斯底里地喊,“那时候我还有希望,还有盼头。现在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和孩子了!”
“你有孩子就够了。”我打开门,“至于我,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罢了。”
“江远——”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行人越来越少。我走到一座天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是周婉清打来的。
我挂断。
又响了,我再挂断。
如此反复了七八次,最后我干脆关了机。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家?那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去朋友家?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最后我找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点了杯可乐,坐在角落里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婉清的笑脸,一会儿是孩子们的哭声,一会儿又是刘洋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我恨刘洋,恨他毁了我和周婉清的婚姻。但我更恨周婉清,恨她的优柔寡断,恨她的藕断丝连,恨她一次次给我希望又一次次让我失望。
可我又忍不住想起她的好。
想起她做的糖醋排骨,想起她给我熨衬衫时的专注神情,想起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慵懒的样子。
想起那两个孩子叫我“爸爸”时稚嫩的声音。
想起老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想起老二盯着我看时认真的表情。
不知不觉,天亮了。
我打开手机,发现有一百多条未读消息和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周婉清的,还有一些是我妈打来的。
我给我妈回了电话。
“儿子,你在哪呢?”我妈的声音很着急,“婉清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吵架了,你一夜没回家。”
“妈,我没事。”我说,“就是心情不好,在外面走走。”
“有什么事回家说。”我妈叹了口气,“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互相体谅一下就好了。”
“妈,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我妈说,“婉清这孩子是不错,虽然以前犯过错,但她现在改了。你也要给她一个机会。”
“可是她又在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妈问你一句话。”我妈说,“你还爱她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还爱她,就回去好好谈谈。”我妈说,“要是不爱了,那就干脆利落地断了,别拖泥带水的。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在快餐店里又坐了一个小时。
最后我还是回去了。
不是因为放不下,而是想做一个了结。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周婉清坐在地板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两个孩子被送到我妈那里去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看到我回来,她猛地站起来,却又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小心翼翼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我换鞋进屋,“我们谈谈。”
“好。”她跟着我走到客厅,在我对面坐下。
“周婉清,我想清楚了。”我说,“我们不合适。”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为什么?”她哭着问,“就因为我没有告诉你刘洋的事情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在乎你了……”
“不是因为这个。”我摇头,“是因为我发现,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刘洋,而是我们自己。”
“什么意思?”
“你当初为什么会爱上刘洋?”我问,“是因为我不够浪漫,不够体贴,不够懂你。这些问题到现在依然存在,只是被你暂时的愧疚掩盖了。”
“不会的,我现在只想跟你在一起……”
“你确定?”我看着她,“如果有一天,又出现一个更懂你的人,你会不会再次动摇?”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我苦笑,“所以我不敢赌。我已经输过一次了,输得很惨。我不想再输第二次。”
“那孩子们怎么办?”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已经把你当成爸爸了,你忍心抛下他们吗?”
“我承认,我对他们有感情。”我说,“但正因为有感情,我才更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如果我将来跟你离婚了,他们会更受伤。”
“你就这么确定我们会离婚?”
“我不确定。”我看着她,“但我知道,一段建立在愧疚和感恩基础上的感情,注定走不远。”
周婉清哭得说不出话来。
“这段时间,就当是一场梦吧。”我站起身,“梦醒了,大家都该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
“江远……”她拉住我的衣角,“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没有了。”我掰开她的手,“祝你幸福。”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但我强迫自己不要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我就会心软。
而心软,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走出小区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郁郁葱葱。
我掏出手机,删掉了周婉清的所有联系方式。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她彻底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决定了?”
“决定了。”
“那行。”我妈说,“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天空。
眼角有些湿润,但嘴角却扬起了微笑。
我终于放下了。
虽然过程很痛,但结果是好的。
从此以后,我的人生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没有周婉清,没有刘洋,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只有我自己。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