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雷跟着黄勇走到院子里,一股混合着柿子腐烂后的甜味、泥土被反复翻动的潮味扑面而来,墙角堆着农具,锄头、铁锹、一把耙子,柿子树光秃秃的,堂屋里光线昏暗。黄勇点亮灯,火焰跳动两下,稳定了下来。
黄勇走到厨房里,张雷听到碗筷相碰声,接着是水龙头打开的哗声,黄勇端出两包方便面、一袋花生米和一壶开水,麻辣味,南德牌。
先吃,走了二十多分钟了,饿了吧?
张雷确实饿了,他吃了半碗面、喝了三口汤,花生米吃了一半,黄勇也吃了一包面,但比他吃得慢,筷子夹起来停在嘴边,眼睛看着碗里。
吃完饭,黄勇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拿到厨房,"智能木马在里面,"他朝堂屋西边的角落走去,语气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更像是在赶时间,你先等一等。
他走到墙角,在那里有一块旧的蓝白格子床单,他抓住床单的一角往上掀。张雷看见了那个物体。不是他头脑中想象的智能健身器械。那是一台面条机的铁架子,已经改过,横梁上面有两条皮绳,横梁下方有个凹槽,它的弧度正好和人的脖子弧度吻合,机架顶部贴着一张纸,用三条透明胶带固定在上面,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智能木马。
张雷思维转速很快,但方向是错的,他想的是这个人自己造出一件东西,此人有技术,不是骗子,他在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五十到一百、躺着测试即可。钱,他需要钱。
"这怎么用?"
"躺上去,等我告诉你,"黄勇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
张雷弯下腰,一只手撑着铁架的横梁,他慢慢地躺上去,铁架宽刚好容得下他的肩膀,后脑勺落在凹槽里,弧度合适,严丝合缝,好像量过一样。
黄勇蹲下来了,他蹲在张雷头的旁边,张雷偏过头可以看到他的侧脸,瘦削、颧骨突出,眼睛里的表情没有了,刚才聊天时眼神里的笑全都没有了,此刻这双眼睛什么也不是。
张雷听到皮绳缠绕铁管再拉紧时发出的摩擦声,很轻,像一条蛇从枯叶上滑过,他还未做出反应,右臂突然被某种东西给绑住,接着左手,然后左脚,右脚,不到十秒钟。
别动!声音还是原来那个,但是张雷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了一声雷鸣。
咔。脖子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张雷低头看见手腕上勒着两条红印,他试着挣扎了一下,但纹丝不动,又挣了一下,皮绳已经吃进肉里了,他偏过头朝厨房的方向看去,煤油灯的光照不到那个地方,只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你不是说测试——"
黄勇没有看他的脸,他在翻抽屉,张雷听见了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之后又听到抽屉里翻来覆去的声音,接着就拿出了一样东西,白布条。
煤油灯光照到它的时候,它的薄得发透,边缘被剪得很均匀,棉线从断口里散着细细的毛,布条在黄勇手里叠得整整齐齐。
张雷开始哆嗦,从右脚的脚趾、脚背、小腿、膝盖一直向上,传到胃部时停了一下,然后整个腹部往下坠。
你别试了,在你之前已经有十七个人尝试过了,没有一个人成功。
张雷盯着那根白布条,他想的不再是“智能木马”,他想起了奶奶,奶奶赶集以前把排骨汤锅放在炉子上,小火慢慢炖着,奶奶说中午回来,十点的时候,他应该在中午回家,现在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并没有痛感。
你先别动,黄勇说道,"我一会就回来,"然后他走到张雷看不到的地方,张雷听见脚步声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水龙头的水流几秒钟后停止,后来脚步声停在某一处。
静默比所有的声音更响亮。张雷数着水龙头滴水的节奏,一滴、两滴、三滴,数到第七滴的时候门开了,外面的风吹进来,火苗晃了一下。黄勇进来了,手里拿着另一样东西,金属针头在煤油灯下闪着光亮。那一闪非常短暂,短得连张雷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针尖就已经贴在了他的肚皮上,他全身肌肉绷紧,但喉咙被皮绳压住,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黄勇拔出针头,针尖上带有一丝血珠,他用大拇指把血抹到裤子上,你再怎么喊,这街里没人听见。在你之前已经有十七人试过了,没有一个人成功,
张雷闭上嘴,他把自己的恐惧吞了下去,十六岁,在驻马店帮父母卖过两年小吃,见过喝醉了耍酒疯的、见过赖账跑掉的、见过城管掀摊子的。他从来没有打过架,但他知道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和不要命的人讲道理更无意义,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不讲道理、不要命并且已经S了17个人的人,讲道理没用,哭没有用。求饶?到什么程度才起作用?
他的脑子开始快速地转动,他想到的是他的奶奶,奶奶在赶集的时候会吃一半的粥和馒头,然后发现他不见了,会打电话给他三爷,之后就会报警,J察会告知他们失踪不到24小时不能立岸。
二十四小时,张雷在心里把数字记下,他要活过最初的二十四小时。
黄勇把针头放在枕头下面,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包方便面,没有拆封的。他撕开袋子把面饼塞到张雷手里。“吃点,别饿死了。”张雷的手被绑着,够不到嘴,黄勇看了看,松了一只手上的皮绳,只松了左手,张雷用左手将面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面饼干得要命,嚼在嘴里像是嚼纸板一样,碎末呛进了喉咙里,咳了两声。黄勇看了一眼,舀了一搪瓷缸凉水放到他旁边。
第一夜,黄勇没睡在床上,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将煤油灯调暗,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张雷知道他没睡着,呼吸不均,人睡着的呼吸是均匀的、沉的,醒着的呼吸是短的、浅的,每口气之间有不规则的停顿,黄勇的呼吸是清醒的,张雷不敢睡觉,他害怕自己一旦入睡就再也无法醒来。
张雷侧躺在智能木马上,左手皮绳松开后他可以稍微改变一下姿势,他要思考一件事情,这个人为什么不立即S死他?黄勇扎完针头后站起来去泡了一碗面,一个准备S人的人绝不会先去泡一碗面,这是张雷得到的第一个结论,第二个结论是黄勇在犹豫,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造成的犹豫都属于时间,时间就是机会。
第二天早上是被黄勇推醒的,他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碗泡面,“吃,”张雷接过面,用左手笨拙地挑了几筷子。他吃得非常慢,每口都要嚼很久,不是不饿,是想把时间拖长一点,吃完面条后,黄勇又用皮绳将张雷的左手重新绑上。“你先躺下,我出去一趟。”铁门推开后又关上。张雷听到铁门从外面反锁的声音,锁芯转了两圈,咔嗒一声扣死。
他试着挣了下右手的皮绳,皮绳比昨天更紧。他用身体的力量,把铁架横梁别住,铁架的横梁动了一下,四条腿在地上画出四道浅沟,但是铁架子还是铁架子,他躺在铁架下面盯着天花板的木梁和蜘蛛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钢架上的铆钉、皮绳结、反锁的铁门都是他不能突破的防线。他沿着墙上那道从窗纸破洞透过来的光柱,在窗台上走到了地面上,又在地面上移动了半尺。光柱的位置说明天已经过了正午。他闭上眼睛不去想数水滴的声音,但是水滴声仍然在他的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铁门响了,黄勇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有三根火腿肠、两包榨菜、半瓶散装白酒,外面有点冷,他把塑料袋放在方桌上,搓着手,他把榨菜倒在碟子里,自己先就着酒喝了。
张雷的胃一阵阵抽搐,他看着黄勇喝酒吃榨菜,黄勇吃饭的动作很慢,榨菜要嚼十几下才咽下去,每口之后还要停两三秒,不像是享受,更像一种习惯,是一个常年独居的人养成的饮食习惯。
这家榨菜可以,不咸,黄勇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停了下来,咽了一口后又重新开始讲话,“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S你?”
张雷没有回答,只是把身子侧了一点,用左耳对着黄勇。
"第一个人是2001年9月,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黄勇将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起来,“开始的时候有意思,像玩游戏一样——第一关过完,第二关过,第三关。后来越来越没有意思。他放下搪瓷缸向窗外望去,窗外没有东西,柿子树光秃秃的,"后来就不再想S了,觉得没意思。就像玩一个游戏玩了两百遍,闭着眼睛都能通关。但是不知道不S还能干什么。不S就没事干。没事做比S人更难受。你能明白吗?”
张雷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说:理解个屁,你把十七个人像宰鸡一样S了,然后跟我说没意思?但这句话被他咽了下去,换成:“那你怎么不放我走?”
黄勇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好几秒,他把搪瓷杯放在桌子上又拿起喝了口,酒顺着嘴角流下一道,他用袖子擦掉,“我再想想,你先别动,”然后他站起身,将搪瓷缸和碟子拿到厨房去了。
张雷心里画了一个日历,这是第二天,饥饿是第一层,冷是第二层,下午四点之后温度开始下降,到了晚上他冷得牙关咬不住,恐惧是第三层,但恐惧不是持续的,而是间断地出现,每一阵到来,他需要闭上眼睛用力呼吸三、四次,将心中的恐惧从胸腔中呼出,直到黄勇下一次走近或者拿起某样东西为止。
第三夜,黄勇走到他跟前,张雷以为他做好了决定,但不是。黄勇把针头又拿了出来,针尖靠近张雷的肚子,扎在肚脐右边,张雷发出了一阵纯粹的疼痛的本能反应,“第三针,”黄勇把针头收好后放在抽屉里,像护士打完针以后习惯性地收回器械一样。
张雷看他这样一个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是恨他,对他没有任何的情绪。这个人对待他和对待任何东西一样,就像对待那把生了锈的锄头、那张方桌、那台黑白电视机,他不是仇人,他是一个程序。这个想法比针扎还让张雷害怕。
一个人如果恨你,你可以求饶;一个人如果把你当人,哪怕当仇人,也说明他对你有情绪。但是程序没有感情,程序不会因为你哭泣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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