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静安一家社区烘焙店当店长,老板叫林青禾。

她三十一岁,单身,店是她自己开的。白天卖面包咖啡,晚上接私房蛋糕订单。她脾气不算好,要求也细,吐司切歪一厘米都能被她拎出来重做。

我跟了她两年。

从刚开始连奶油都打发过头,到后来能独自撑住整家店,我知道她嘴硬,但也知道她不是坏人。

周五下午,我妈打来第三个电话。

“顾言,明天下午两点,人民广场那家咖啡馆,人家姑娘已经答应见面了。你别又放鸽子。”

我捏着手机,看了一眼玻璃房里正在裱花的林青禾。

我妈催婚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二十九岁,上海本地人,有房贷,没对象。她觉得我再拖下去,就要孤独终老。

我犹豫半天,还是在排班群里给林青禾发了条消息。

“林老板,明天下午想请半天假,家里安排相亲。早班我提前做完,库存也会补齐。”

消息刚发出去,玻璃房里传来“啪”的一声。

林青禾把裱花袋摔在操作台上。

她推门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奶油,脸冷得像冰柜里的慕斯。

“顾言,过来。”

店里还有两个兼职小姑娘,立刻低头假装擦杯子。

我跟她进了后厨。

门刚关上,她就把手机屏幕往我面前一亮。

相亲?”

我点头,“嗯,我妈安排的。就见一面。”

“就见一面?”她笑了一下,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见完合适了呢?吃顿饭,看场电影,过几个月订婚?”

我被她问得发懵。

“林老板,这是我私事。”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林青禾盯着我看了两秒,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她很快把那点红压了下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顾言,你敢去试试。”

我愣住。

她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下去了,咬着牙问我:

“我这么漂亮,不够吗?”

后厨一下安静了。

蒸箱还在响,排风扇呼呼转,奶油的甜味混着咖啡豆的苦味,全往我鼻子里钻。

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认识林青禾两年了,从没见过她这样。

平时她骂人都讲逻辑,今天这句话完全不像她。

我看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细节。

下雨天她把自己的伞塞给我,说她叫了车,结果我转身看见她淋着雨去地铁站。

我胃疼蹲在仓库,她嘴上说“活该你早饭不吃”,晚上却给我放了一碗热粥。

还有去年冬天,我随口说了一句围巾旧了,第二天她柜台后面就多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说是客户送的,她不喜欢男款。

我一直以为那是老板对员工好。

可她刚才那句“我这么漂亮,不够吗”,把我所有自欺欺人的解释都撕开了。

我喉咙发紧。

“你别这样。”我说。

林青禾脸色白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终于清醒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奶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冷了很多。

“假我批了。”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盯着操作台。

“刚才那句话,当我没说。你明天去相亲,工资不扣。店里的事我自己安排。”

说完,她转身进了玻璃房,把门关得很轻。

可我宁愿她摔门。

那天下班后,林青禾没像往常一样坐在收银台后面核账。

她一个人在操作间洗模具,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想跟她说点什么。

她头也不抬,“明天下午别迟到,迟到会显得没礼貌。”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青禾。”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没叫她林老板。

她背对着我,没回头。

我说:“你不是不够漂亮。”

她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可我后面那句“是我不敢”到底没说出口。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人民广场。

不是因为我真想相亲。

是因为林青禾最后那句“假我批了”让我明白,她生气归生气,但她没有用老板身份拦我。

她把选择权还给了我。

我不能假装没看懂。

相亲对象叫许曼,是个小学老师,说话温温柔柔。我们在咖啡馆坐了四十分钟,她聊班里的孩子,聊上海的房租,聊她爸妈也催得很紧。

她很好。

可是我听她说话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是林青禾站在后厨问我的样子。

“我这么漂亮,不够吗?”

许曼忽然停下来,笑着看我。

“顾先生,你有喜欢的人吧?”

我一怔。

她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你看起来很认真,但你的心不在这里。其实我也是被家里催来的,不用勉强。”

我沉默几秒,点了头。

“对不起。”

许曼反而松了口气。

“那你应该回去说清楚。喜欢这种事,拖着最伤人。”

我买了单,走出咖啡馆。

人民广场人很多,地铁口进进出出,太阳晒得柏油路发亮。

我站在路边给我妈打电话。

“妈,相亲没成。”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又没成?”

“嗯。”我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人家喜欢你吗?”

我想起林青禾红着眼问我的样子,喉咙突然发酸。

“应该……喜欢。”

“那你还相什么亲?”我妈声音一下提高,“顾言,你别又磨磨唧唧。你爸年轻时就这样,差点把我气跑。”

我被她骂笑了。

挂了电话,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店里。

下午四点半,店里最忙的时候。

我推门进去,门铃叮当响。

林青禾正在收银台后面给客人装可颂。她看到我,手顿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不是请半天假吗?”

“见完了。”

她把纸袋封口贴好,递给客人,“感觉怎么样?”

她问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里更难受。

我等客人走了,才说:“没感觉。”

林青禾没接话。

她转身去拿托盘,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见她的表情。

我绕到收银台旁边,挡住她的路。

“林青禾,我们谈谈。”

她皱眉,“现在是营业时间。”

“我知道。”

“知道还堵在这儿?”

“因为我怕再等一会儿,我又怂了。”

她终于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店里的咖啡机响了,兼职小姑娘端着盘子从旁边路过,偷偷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低头。

我深吸一口气。

“昨天你问我,你这么漂亮够不够。”

林青禾脸色变了,“顾言。”

“你先听我说完。”我看着她,“够。不是漂亮够,是你这个人够。”

她怔住了。

我继续说:“你会因为我少吃一顿饭就骂我,会把卖剩的贝果偷偷塞进我包里,会嘴硬说那条围巾是客户不要的,却把吊牌拆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托盘边缘。

“我不是没感觉。我是一直觉得不合适。”

“你是老板,我是员工。你开店的时候欠了一身债,我刚还房贷。你比我能干,比我清醒,也比我看起来离我远。”

“我怕我说出来,连留在你身边工作的资格都没有。”

林青禾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盯着我,声音有些哑。

“所以你就去相亲?”

“所以我今天去了。”我说,“去了才知道,我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我把店里的钥匙放到收银台上。

她眼神一下变了,“你什么意思?”

“不是辞职跑路。”我说,“我想把店长交接给小叶。我去隔壁商场那家咖啡培训中心应聘,他们上个月问过我。我不想一边拿你的工资,一边跟你谈感情。”

林青禾愣住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愣住了。

她手里的托盘“咚”一声落在台面上,杯子晃了晃,咖啡洒出来一点。

她看着那串钥匙,又看向我,像是没听明白。

“你要走?”

“工作上,我走。”我说,“感情上,我想留下。”

她眼眶里的泪一下涌上来。

但她还是咬着牙,硬撑着问:“你想清楚了?我脾气不好,开店忙,经常凌晨还在算账,也不太会说软话。”

“想清楚了。”

“我可能还会骂你。”

“那你骂。”

“我不接受你因为一时心软才选我。”

“不是心软。”我看着她,“是喜欢。”

店里安静了几秒。

兼职小姑娘在后面小声“哇”了一下,又立刻捂住嘴。

林青禾瞪了她一眼,可那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她低头擦掉台面上的咖啡渍,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最后,她把抹布一扔,抬头看我。

“顾言。”

“嗯。”

“昨天那句,我说得不对。”她声音很轻,“我不该用老板身份逼你。”

我点头,“我知道。”

“但我当时真的气疯了。”她眼尾红着,嘴角却抿得很紧,“我等了你两年,你请假条一发过来,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你敢去试试。”

我笑了。

她也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陪林青禾把最后一盘蛋挞从烤箱里拿出来。

她把门口的灯关掉,只留了一盏小灯。

上海的夜从玻璃窗外铺进来,路边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站在柜台里面,我站在柜台外面。

中间隔着一排刚出炉的面包。

她忽然问:“相亲对象漂亮吗?”

我想了想,“挺漂亮。”

林青禾脸立刻沉下来。

我赶紧补了一句:“但没你漂亮。”

她哼了一声,转身把一只牛角包塞进我手里。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交接。交接完再去面试。”

“那晚上呢?”

她看我一眼,耳根红了。

“晚上来吃饭。”

“以什么身份?”

她忍了两秒,没忍住,拿菜单轻轻拍了我一下。

“以那个请假去相亲,结果被女老板骂醒的上海男人身份。”

我握着那只还热的牛角包,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我真的离开了那家店。

一个月后,我入职了咖啡培训中心。林青禾的小店换了新店长,我不再归她管。

但每个周六晚上,我都会去店里等她打烊。

她还是脾气不好,还是爱嘴硬。

有次我故意问她:“林老板,当初你到底看上我什么?”

她把围裙解下来,瞥我一眼。

“看你笨。”

我说:“就这?”

她走到门口,关掉招牌灯,夜色落在她肩上。

过了几秒,她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也看你没真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