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大学毕业后把我拉黑,两年后在医院住院部走廊撞见她,她扶着一位我刚认出来的中年女人往产科走......
01.
她们说女儿是来报恩的。
我一直这么觉得。
小萱从小就乖,三岁会自己叠被子,五岁知道把幼儿园发的饼干留半块给我。
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换鞋洗手,从来不用人催。
我想,这孩子长大了一定跟我亲。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从九岁拉扯到大学毕业。
没靠过谁,也没跟谁诉过苦。
她上大学那年,我把攒了十年的定期取出来,凑够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卡塞她手里的时候她哭了,说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
我说不用孝顺,你过好你自己的就行。
她在学校每个月给我打两次电话,有时候是食堂打的,背景音嘈杂,她扯着嗓子问我吃饭了没。
有时候是晚上,声音压得很低,说舍友都睡了,她躲在被窝里跟我视频。
我说你快睡,别熬夜。
她说嗯,妈你也早点睡。
那些年我以为,我跟她之间不会有任何问题。
直到她大四那年冬天,我做了那件事。
现在回头看,那件事错了吗。
错了。
我认。
但当时的我不知道。
她毕业典礼那天我没去成,她拍了学士服照片发给我,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那几天婆婆住院,手机被护工电话占满了。
等我翻出那张照片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照片里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举着毕业证书。
我回了一句:真好看,妈以你为傲。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我愣了很久。
以为是信号不好,退出重新发,还是红色感叹号。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挂断。
再打,关机。
我给她舍友发消息,舍友回了一句:阿姨,小萱挺好的,您别担心。
就没有然后了。
我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去她学校,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到天黑。
她舍友下来跟我说她搬走了,毕业前就搬走了,地址没留。
我在那座城市待了三天,把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最后在火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宿,旁边一个年轻人把泡面汤洒在我鞋上,连声说对不起,我说没事。
回到家,我把她的房间收拾了一遍。
桌上的台灯还是她高中用过的,灯罩有点发黄。
床头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她大二的课表,字迹圆圆的,是她写的。
我没哭。
我把门带上,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才发现杯子没拿。
又折回去拿杯子,杯子拿出来了忘了放茶叶。
就这么来回走了三趟。
两年。
整整两年。
她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从她表姐那里零零碎碎知道她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租了个一居室,加班很凶。
别的,一概不知。
我不敢多问,怕她表姐也觉得为难。
我在家学会了做好多菜,都是她爱吃的,可我不知道她现在还爱不爱吃。
婆婆说我没教好女儿,说一个当妈的被女儿拉黑,肯定是自己有问题。
我没吭声,把菜端上桌,筷子摆好,坐下吃饭。
嚼着嚼着觉得米饭有点硬,大概是水放少了。
02.
所以那天在医院走廊看见她,我的第一反应是躲。
不是不想见她。
是怕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转身就走。
我在住院部三楼陪婆婆做检查,电梯人多,我走楼梯。
拐过楼梯口的防火门,就看见走廊那头两个人影往产科方向走。
一个年轻女人扶着另一个中年女人。
年轻的那个穿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剪短了,扎了个小揪揪在脑后。
她以前头发很长的,到腰。
我说你头发真好看,像电视里的人。
她就笑,说那我就不剪。
现在剪了。
中年女人我认识。
陈秀兰。
住我们隔壁小区的,以前跟我一起在街道办做过事,后来搬走了,搬去哪儿我没问过。
她跟我们家没什么来往,算不上朋友。
小萱怎么会扶着她。
我站在楼梯口,脚像钉在地上。
她们在走廊尽头拐弯了,小萱一只手托着陈秀兰的腰,头低着凑在她耳边说话,那个姿势,那个亲昵的样子。
像母女。
我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生气。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你把一件很宝贝的东西弄丢了,找了两年找不到,突然在别人手里看见了它。
它跟别人过得很好,比在你手里还好。
我靠在墙上,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冲得鼻子发酸。
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咯噔咯噔响。
手机震了。
是我姐。
你猜我在妇产医院看见谁了?
我回:小萱。
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
她连发三条语音,第一条我没听清,第二条说的是陈秀兰女儿。
我脑子嗡了一下。
陈秀兰的女儿。
小萱在扶着陈秀兰去产科。
她陪着人家去产检。
我姐第三条语音说:你别多想啊,可能就是碰巧帮个忙。
碰巧。
帮个忙。
我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拉黑我两年,在陪别人的妈去产检。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在对话框里打出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删完觉得手指尖发凉。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喊三楼三床家属在不在。
我回过神,婆婆的检查该做完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看见产科门口候诊区的椅子,蓝色塑料椅,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
旁边有家属陪着,有的递水,有的剥橘子。
我没有再往那边看。
我跟自己说,别想太多,可能就是帮忙。
可能陈秀兰腿脚不方便,小萱心善,扶一下。
可是心善。
她对一个不太熟的邻居阿姨心善。
我呢。
这句话我没让自己往下想。
因为再想下去,答案我承受不住。
我把婆婆的检查单拿好,扶她下楼打车。
出租车里广播放着什么健康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
婆婆嫌吵,让我关掉。
我关了。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我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一点,凉的。
03.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件浅灰色卫衣。
她以前不爱穿卫衣,说穿卫衣显得肩膀宽。
她爱穿那种收腰的小外套,配一条围巾,出门前要在镜子前转一圈,问我说妈你看行不行。
我说行,好看。
现在她穿卫衣。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
路过她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开门。
回了卧室,坐在床边看手机。
我翻到一张旧照片。
她高中毕业那年拍的,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那天下了雨,地上湿的,她的帆布鞋边角沾了泥。
她当时抱怨说哎呀鞋子脏了,我说脏了就洗,又不贵。
那双鞋后来洗了没有,我不记得了。
陈秀兰的事,我姐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
她说陈秀兰几年前离了婚,一个人在城里租房住,身体不太好。
她女儿好像在外地,不怎么回来。
没提小萱。
我想问,又没问。
我姐那个人,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你追问,她就全说;你不问,她就不说了。
她可能觉得不说比较好吧。
我没问。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
不是我婆婆检查,是我自己。
最近胃老不舒服,吃一点就胀,喝粥都胀。
医生给我开了胃镜单子,让我预约。
我拿着单子去预约窗口,排队的时候又看见她了。
这回不是在走廊尽头。
是在取药窗口旁边。
她一个人。
我站在队伍里,她站在取药区,中间隔了大概十米。
我从来没觉得十米这么长。
她没看见我。
她低着头看手里的一沓单子,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然后拿出手机,对着单子拍了一张。
我想叫她。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转身走了。
步伐很快,跟以前一样。
她走路一直快,我老说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她就回头说妈你快点儿。
那天的场景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大概是很多年前了,她上初中,我带她去新华书店买学习资料,她走在前面,回头催我。
妈你快点儿。
我站在预约窗口的队伍里,排我前面的人已经往前挪了三个位置,我没动。
后面的一个大姐拍了拍我,说同志,往前走走。
往前走走。
我往前挪了几步。
胃里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闷闷的,像有人在我肚子里拧着一团毛巾。
取药窗口那边没人了。
她走了。
我掏出手机,找到她表姐的微信,翻到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她表姐发过一小段视频,是小萱公司年会的,她在台下坐着,穿着黑色毛衣,头发还是长的。
三个月前头发还是长的。
现在是短的。
刚剪不久。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几句,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小萱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发完我就后悔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表姐回得很快:阿姨你别担心,她挺好的。
跟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挺好的。
您别担心。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窗口叫到我的号,我去预约胃镜。
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陪同,我说没有。
她说那最好找一个,胃镜做完人会有点晕。
我说好。
其实我没人可找。
04.
第三次碰见是在一周之后。
不是医院。
是我去超市买菜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公交站台。
她站在那里等车。
手里提着两袋子东西,一个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橙子和猕猴桃。
另一个是药店的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远远站着,隔着站台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一个什么楼盘的广告,写着让生活更美好。
她瘦了。
脸颊凹下去一点,下巴更尖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等车的人该有的那种表情,平静,放空。
我提着我的菜袋子站在路对面。
交通灯变绿了,又变红了。
我没过去。
这时候公交车来了。
她没上。
公交车开走了。
她还站在那里,换了个姿势,把药店袋子换到左手。
她在等人。
我猜到了。
等谁呢。
其实我也猜到了。
大概又等了五分钟,一辆白色的车停在站台边。
驾驶座下来一个女人,穿一件深蓝色开衫。
陈秀兰。
她帮小萱拉开车门。
小萱把袋子放后座,自己坐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声音,隔了一条马路,我听不见。
但我看得见那个动作。
陈秀兰上车以后没有马上发动。
她侧过身,帮小萱把安全带拉了一下。
小萱没躲,也没推辞。
她就那么坐着,让陈秀兰帮她弄安全带。
像妈妈对女儿做的事。
车子发动,打了转向灯,汇进车流里。
我站在路对面,菜袋子勒得手指疼。
我低头一看,塑料袋把手勒出了红印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翻出了小萱小时候的照片。
满月照,百天照,一岁,三岁,五岁。
她五岁那年穿一条红色的小裙子,站在公园的草坪上,手里举着一个风车。
那天的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第二件,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用我另一个手机号发的。
那个号她没拉黑。
我说:小萱,妈妈知道你恨我。妈妈不怪你。你过得好就行。
发完我就关机了。
第二天早上开机,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
我起床,刷牙,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袋很重,头发该染了,白根有两指宽。
我看着镜子,跟自己说,行吧。
随她去吧。
但我做不到随她去。
我去找了我姐。
这是两年里我第一次主动跟家里人提这件事。
我说姐,你帮我问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我说你帮我问小萱,陈秀兰是不是她什么人。
我姐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她叹了口气,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她说,我怕你受不了。
说吧。
小萱喊她干妈。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
很快,但很轻。
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跳。
喊了多久了。
挺久了。大概一年多了吧。
一年多。
她把我拉黑半年之后,认了陈秀兰做干妈。
我站起来去倒水。
杯子拿起来,放下去。
茶壶端起来,茶嘴对着杯子,手一直稳不住。
热水洒在台面上,一小摊,亮亮的。
我养她二十二年,她喊别人妈。
这句话我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我姐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冰箱嗡嗡嗡的声音特别清楚。
然后我姐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可是陈秀兰她,你自己想想,你认不认识她。
我想了想。
认识,但不熟。
但我姐的眼神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05.
我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
脑子里一直在转我姐那句话。
你自己想想,你认不认识她。
陈秀兰。
隔壁小区。
以前一起在街道办做过事。
搬走了。
就这么多了。
不对。
还有什么。
第四天早上我煮粥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小萱高三那年,有段时间我特别忙。
婆婆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根本没时间管她。
她晚饭自己解决,作业自己签名,家长会都没去。
有一次她跟我说起一个阿姨,说那个阿姨人特别好,放学路上给她买奶茶,周末还带她去书店。
我当时太累了,随便应了一声,没追问。
那个阿姨,她说姓陈。
姓陈。
我的天。
不是她大学毕业那年开始的。
从高三就开始了。
那么早。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粥噗噗噗往外冒。
我关了火,拿抹布擦灶台。
擦着擦着,手停了下来。
我去卧室翻了一个旧抽屉。
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期的身份证复印件,不用的银行卡,旧的通讯录小本子。
通讯录翻到最后一页。
陈秀兰,电话后面跟了一串数字。
当年街道办的通讯录。
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秀兰姐,小孩的事不用太担心,这条路你安心走下去,别给自己压力,什么都放轻松。
我的笔迹。
我写给她的话。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想起来了。
大概七八年前。
街道办有个同事说她家里出了事,小孩生病了还是怎么,她情绪特别不好,有些人背地里说她闲话。
我听了不忍心,写过这么一张纸条夹在她桌上的文件里。
就这点交情。
她记了这么久。
我又去翻了一遍老照片。
这次不是翻小萱的,是翻我自己的。
翻到一张七八年前街道办团建的合影。
十几个人挤在镜头前,我站在左边,陈秀兰站在最后排。
她那时候看着比现在年轻很多,笑得有点拘谨。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我姐。
我说:秀兰姐以前是不是家里出过什么事。
我姐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小孩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走了。那时候你忙着带小萱,可能没太关注。她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后来就离婚了。
小孩走了。
离婚了。
一个人。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小萱高三那年。
陈秀兰小孩走了好些年了。
她一个人。
小萱一个人,没人管晚饭。
一个没了孩子的女人,一个妈妈顾不上的孩子。
就是那么开始的。
不是抢。
不是夺。
就是两个空了的人,凑在一起,互相补了一口暖气。
我捂着脸,没哭。
但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像一块石头碎了,碎成粉末,粉扑扑地落下去。
我以为她恨我,恨到去找别人当妈。
其实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在家等她放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
茶壶嘴的影子落在木纹桌面上,细长细长的。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小萱那条没回的消息——不,是我发的那条,她没回。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一件事。
那件事我憋了两年,以为这辈子没机会说了。
我用那个没被拉黑的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
小萱,妈妈这两年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说那句话就好了。妈妈太着急了,怕你选错人。可那是你的人生。妈妈错了。
发完,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了。
又亮了。
回复来了。
一个字。
嗯。
06.
那个嗯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不是原谅。
也不是不原谅。
就是一个嗯。
像门开了一条缝。
没请你进去,但也没用力关上。
我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
存完又觉得自己好笑,这有什么好存的。
又打开相册看了一眼,没删。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再给她发消息。
能忍住。
两年都忍了,一个星期算什么。
我把厨房的储物柜收拾了一遍。
里面好多东西,干木耳,干香菇,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袋莲子,是她大一暑假回来买的。
她说妈,莲子炖银耳好喝,你多炖。
我说好,结果一直放在柜子里忘了。
我拿出来泡了。
炖银耳那天下午,我姐打来电话。
陈秀兰住院了你知道吗。
怎么了。
好像是子宫肌瘤,做了手术。小萱天天去陪,请假请了好几天。
哪个医院。
还是那个医院,住院部五楼。
我没说话。
你要不要……我姐欲言又止。
我炖了银耳汤,盛一碗带过去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真这么想?
嗯。
我真的盛了两碗。
一碗是保温桶,一碗是另一只保温桶。
我把莲子挑出来,怕太硬她咬不动。
又放了几颗红枣,枸杞没放——我不知道她现在吃不吃枸杞。
两只保温桶装好,我换了件干净点的外套。
出门前照镜子,头发还是白根两指宽。
算了,来不及染了。
到医院五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犹豫了。
脚抬起来,又放下。
电梯门要关了,我赶紧按了开门键。
走廊里消毒水味道还是那么冲。
我找到了陈秀兰的病房号,门虚掩着。
推门之前,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小萱的声音。
阿姨,你吃一口吧,就一口。医生说今天得吃点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血糖低。
我敲了门。
里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小萱说,请进。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两张床,另一张空着。
陈秀兰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小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碗。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勺子停住了。
陈秀兰也看见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容很轻,像累极了的一个人攒着力气对你笑。
你来了。
她说。
就这三个字。
我忽然觉得鼻子酸。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一只放下,另一只也放下。
炖了银耳汤。你俩都喝点,我放了莲子,不怎么甜。
我说。
小萱看着那两只保温桶,没说话。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没等她说什么。
秀兰姐,谢谢你。这些年。
这句话我以前没想过要说。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我觉得它是对的。
陈秀兰靠在枕头上,眼圈红了。
她摆摆手,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胶布印子。
没……没什么好谢的。
小萱站起来,把保温碗放在床头柜上。
她转过身去,走到窗边。
窗帘拉着,她抬手拉开一半,阳光照进来一点。
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但我看出来了。
我想走过去抱她一下。
但我没有。
我就站在那里。
站在床尾,隔着她和陈秀兰。
我们三个人,一个病房,阳光斜着落在地板上。
保温桶的盖子有点松,银耳的香气慢慢飘出来。
甜丝丝的,带一点莲子煮熟的软糯味。
过了好久,小萱转过来。
眼睛有点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要叫我妈。
她没有。
她说的是——这句话她几乎没说出口,是口型。
但我不需要听清。
我看懂了。
有些伤口不会一天愈合。
但能坐在同一间病房里,已经是两年里最好的下午。
保温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我拿起保温桶,拧开盖子,银耳汤还冒着热气。
勺子在哪儿。我问。
小萱从抽屉里拿了两把塑料勺,递了一把给陈秀兰,然后顿了一下。
把另一把递给我。
我接过来。
塑料勺很轻,没什么分量。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很细,打在窗户玻璃上淅淅沥沥的。
我没带伞。
不过这雨不大,一会儿停的时候再走吧。
那碗银耳汤喝完,她说太淡了,下次多放点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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