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读《红楼梦》， 常常会疑惑： 那些丫鬟为什么不想离开贾府？ 袭人拒绝赎身， 柳五儿想方设法进府， 晴雯被赶出后很快凋零。 如果只从今天的价值观理解， 似乎很难解释她们的选择。
作者 | 燕园叟
第十九回，袭人回绝母兄赎身，这样说道：
“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
此时袭人已是贾府一等大丫鬟，和鸳鸯、金钏同级，月例一两白银；晴雯、麝月、紫鹃这类二等丫鬟月例一吊钱，折合七八钱银子；佳蕙、小红三等小丫头月例半吊钱。所有丫鬟食宿、四季衣物鞋袜全由府中统一供给，月例银子是纯粹净收入。贴身大丫鬟常随主子同食，顿顿鸡鸭鱼肉、时令点心不断；普通丫鬟也能分得主子剩余吃食，绝非粗茶淡饭。贾母时常将吃不完的佳肴分赏府中众人，上下下人都能沾光。王夫人、凤姐、贾母还会时常额外赏赐绸缎、成衣、首饰，丫鬟无需自掏置办穿戴。
额外赏钱是丫鬟重要补充收入，也是豪门通行规矩，数额多为几百文至一吊，贴身伺候主子的丫鬟得赏机会更多。二十六回佳蕙送茶叶偶遇黛玉，便顺手得赏铜钱；三十七回秋纹替宝玉送花，先后获贾母几百文赏钱、王夫人两套新衣；五十一回袭人探母，王夫人与王熙凤直接配齐全套新衣、皮褂、首饰。
逢元妃省亲、年节家宴、婚丧大事，还有全员普惠赏银，管家、仆妇、丫鬟、厨役人人有份。元妃省亲属皇家赏赐，分例丰厚；元宵夜宴贾母命人向戏台撒钱；秦可卿丧事时，王熙凤也许诺事后重赏全体下人。
刘姥姥曾说，二十两银子够乡下一户庄户人家全年度日。以此对照：袭人、鸳鸯一等丫鬟单是固定年例加零散赏赐，就能支撑一户农家全年开销；三等小丫鬟全年固定月例约五两，叠加各类赏钱，也能补贴大半户人家温饱。
但大家可能想不到，刘姥姥其实依然是夸张的，甚至是极度夸张的。
乾隆太平年间，乡间务农之人占据当时人口的八成以上，最贫苦的佃农长工忙活一整年，收入仅有二三两银子，即便江浙富庶之地，长工一年工钱也不过六至八两。
城镇之中谋生之人境况也好不到哪里，码头搬运、沿街挑担的苦力活计时有时无，一年辛苦下来仅能攒下三四两银子；掌握木工、打铁手艺的匠人收入稍高，熟手一年能有七八两银子，城中酒楼大厨已是市井底层里收入拔尖的行当，年薪十二两，乡间教书先生算是体面行当，一年束脩也不过十余两。
县衙里的衙役算是财政供养的，普通皂隶、捕快一年法定收入仅有六两白银，就算是承担守城、押解重活的民壮，一年工钱也不足八两。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贾府丫鬟劳作虽有规矩约束，但不用风吹日晒、下地苦耕，待遇远胜底层百姓，在当时当然是旁人争抢的差事。
也正因生计差距悬殊，丫鬟格外看重这份差事：袭人坚决拒绝赎身，金钏遭逐后投井，晴雯被赶出大观园不久便病亡；小厨房柳嫂拼尽全力想把女儿柳五儿送进府内当差，几番折腾惹出风波，柳五儿最终郁郁而终。
这还只是收入差距，至于高级奴才，正所谓宰相门人七品官，皇权专制社会的体制安排，王公贵族在其势力范围内具有一定的社会管理职责，承担部分政府职能。在贾府当差相当于进入了官府“体制”。周瑞家的女婿惹上官司，她全不慌张，依仗的便是贾府下人这份体面身份。
以柳五儿为代表的底层少女挤破头想进贾府当丫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