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一点,银海阁四楼的老板办公室还亮着灯。
郑海生把最后一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头问站在门口的人:“市里那边,怎么说?”
来人不敢看他,声音发干:“郑总……人家没让说完。副秘书长带着两个人进去的,站了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
“三分钟?”郑海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三分钟就把人打发了?他一句话都没听?”
“听了。”来人咽了口唾沫,“军长听完了,然后说了一句:这里没你们的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郑海生扶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在江城混了十七年,从码头上扛包扛到坐拥三家夜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句砸下来,他后背的汗直接把衬衫贴住了。
“两百万呢?”他哑着嗓子问,“两百万他也不要?”
“不要。”
“三百万我也拿得出来!”
“他不要钱。”来人往后退了半步,“郑总,他只提了一个条件。”
郑海生愣住了。
不要钱,只提一个条件。这在他的经验里,是天底下最好办的事。他这一行,就是靠满足别人的条件活到今天的。
他松了口气,甚至笑了一下:“那你说啊,什么条件?只要不是要我这条命……”
来人的脸白得像纸:“郑总,您……您还是坐下再听吧。”
郑海生的笑僵在脸上。
后来银海阁的老员工回忆说,那天晚上他们在楼下听见四楼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接着是老板一句变了调的嘶吼。有人说,宁可让人再砸一遍,也不愿意听见那个条件。
而这一切,要从三天前的一块碎玻璃说起。
01 两个客人:一辆泥车,一条假腿
那年七月,江城热得柏油路发软。
下午四点,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旧越野停在银海阁门口。车身上全是干掉的泥点,副驾的门把手掉了漆,看着像是从工地上开回来的。
门童本来不想搭理,直到车上下来第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皮带是最普通的黑色。他下车的动作很轻,但站直的那一瞬间,肩膀是端着的,脖子是正的,眼睛扫过大门的时候,门童莫名其妙地跟着站直了身子。
紧接着,副驾下来第二个人。
这个人下车慢得多。他先把身子挪到门边,两只手撑住车框,然后一条腿先落地,另一条腿有点僵,落地的时候能听见一声很轻的“咔”。
他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第一个人叫韩振山。第二个人叫方立群。
二十七年前,他们在一个班里。方立群那条腿留在了南方的一条山沟里,是韩振山背着他走了十一个小时走出来的。那天韩振山二十二岁,方立群二十岁。
后来韩振山一路留在部队,方立群回了老家,在县里的水泥厂看仓库,看到厂子倒闭,又回村里种了十几年地。
两个人已经六年没见了。这次是韩振山出差路过江城,方立群坐了四个小时长途车赶来。老哥俩在车站抱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找个地方泡泡。”韩振山说,“你那条腿,天一热就疼。”
方立群摆手:“不用,随便找个招待所就行。”
“听我的。”
他们随口找了这一家。银海阁在江城的名气很大,四层楼,玻璃幕墙,晚上招牌能亮半条街。
进门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抬头看了一眼。
一件掉色的短袖,一条一高一低的腿,一辆停在门口的泥车。
姑娘的眼皮又垂了下去,声音懒懒的:“两位,泡澡是吧?两百八一位,押金五百。”
韩振山掏出钱包,把钱按在台面上:“开吧。”
姑娘捏着那几张钱看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撕了两张手牌推过来。
方立群跟在后面往里走,脚步声一重一轻。他把头低着,尽量走得快一点。
02 一块玻璃:报价八百
三楼的更衣区铺着深色的地砖,中间嵌了一圈拼花玻璃,图案是几条金鱼,看着挺贵。
方立群换衣服的时候有点费劲。他得先坐下,把假肢的接口拧松,再一点一点卸下来。这套动作他做了二十多年,熟得不能再熟,但每次都要出一身汗。
韩振山在旁边等着,没帮忙,也没说话。他知道这个人不喜欢别人搭手。
假肢卸下来的时候,方立群单腿撑着站起身,想去够挂钩上的浴巾。
就在这时,他撑着的那只手往下滑了一下。
假肢从他怀里滑出去,斜着砸在地上。
啪。
那圈拼花玻璃裂了一条口子,大概有巴掌长,从一条金鱼的尾巴一直裂到边上。
更衣区里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方立群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弯下腰,用手去摸那条裂缝,像是想把它按回去。
“别弄了。”韩振山把他扶起来,“坏了就赔,多大点事。”
服务员很快过来了,蹲下看了看,站起来的时候语气已经变了:“这个不好办啊。”
“多少钱?”韩振山问。
“这是进口的拼花,一整块的,不能单换。”服务员报了个数,“八百。”
韩振山皱了下眉。
那块玻璃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过一眼,边缘是压出来的花纹,不是切割的,一看就是国产的普通货。八百块,够买十块。
“这块玻璃,值一百都算多。”他说。
服务员笑了:“先生,我们这是四星标准,用的东西跟外面不一样。”
“那你把进货单拿来,我看一眼。”
服务员的笑没了:“我们这儿没这个规矩。”
方立群拉了拉韩振山的胳膊,低声说:“老韩,算了,八百就八百,我出。”
他说着就要去摸自己的裤子口袋。他这次出门带了两千块,是打算请老班长吃顿饭的。
韩振山把他的手按住了。
“不是钱的事。”他说得很慢,“该赔多少赔多少,多一分不给。”
服务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去打电话了。
方立群坐在长凳上,把假肢抱在怀里,小声说:“老韩,别较真了行不行。咱们出门在外……”
韩振山没接这句。
他只是把方立群怀里那截假肢接过来,摆正,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一点一点把上面沾的水擦掉。
03 那句话:更衣区里的哄笑
服务部经理姓蒋,四十出头,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要往外撑着才能保持平衡。
他来得很快,因为楼下的人已经跟他说了:三楼有两个乡下来的在闹事。
蒋成的判断只用了三秒钟。
第一个人皮带是几十块的,鞋是老式的黑布鞋。第二个人只有一条腿,正坐在长凳上,旁边那个人在给他擦假肢。
在银海阁干了七年,蒋成练出了一双眼睛。他见过真正有分量的客人是什么样,那些人不会开泥车来,也不会为八百块钱较真。
他把手背在身后,走过去:“怎么回事啊?”
服务员说:“把三楼的拼花玻璃砸了,让他赔八百,他嫌贵。”
“八百?”蒋成挑了挑眉毛,“小李,你搞错了吧。”
服务员愣了一下。
蒋成慢悠悠地说:“咱们店里的规矩,损坏公共设施,按原价的十倍赔。八百的东西,赔八千。”
更衣区里静了两秒。
韩振山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蒋成。
那一眼看得蒋成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不是普通人生气时候的眼神,那是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掂量什么。
但也就一下。蒋成很快就把这点不适压了下去。他太清楚了:真正惹不起的人,是不会来这种地方泡澡的。
“八千。”他又说了一遍,“不然今天谁也别走。”
方立群站了起来。他把假肢往身上装,装了两次没装上,手一直在抖。
“经理,”他声音很低,“东西是我弄坏的,我认。八千我一时半会儿凑不出来,你能不能宽限我两天,我回去卖点粮食……”
蒋成不耐烦地打断他:“卖粮食?你还种地啊?”
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扫了一遍方立群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然后说了一句话。
“缺胳膊少腿的,还来泡什么澡?”
更衣区里有人笑了。
先是一声,然后是两三声,最后连那个报八百的服务员也捂着嘴低下了头。
方立群手里的假肢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他就那么单腿站着,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二十七年了。
这条腿丢在山沟里的那天,他才二十岁。这二十七年里,他被人看过,被人问过,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过。他都忍了。
可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的哄笑声里,站得这么孤零零。
韩振山慢慢地弯下腰。
他把那截假肢捡起来,用手把上面的灰擦掉,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递到方立群手里。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擦完之后,他直起身,转向蒋成。
“你刚才说什么?”
蒋成看着他,忽然觉得更衣区里的温度低了几度。
但他还是把胸挺了起来:“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把那句话,”韩振山一字一字地说,“再说一遍。”
04 假肢落地:二十把刀堵住了三个门
蒋成没敢再说。
但他也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认怂。他伸手拍了拍墙上的呼叫按钮。
三十秒之后,四个保安上来了。
再过一分钟,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有条疤的男人也上来了。银海阁的人叫他彪哥,他手底下养着二十多个人,专门处理这种事。
彪哥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半个西瓜,一边啃一边问:“哪个?”
蒋成指了指韩振山:“这两个,砸了东西不认账。”
彪哥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走到方立群面前。
“大爷,”他笑着说,“我劝你还是掏钱。你这条腿都没了,剩下那条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下地啊?”
他说着,抬脚在方立群刚装好的假肢上碰了一下。
方立群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倒,肩膀重重撞在更衣柜上。假肢又一次脱落,滚出去三四米远,撞在墙角停下。
那一刻,更衣区里彻底安静了。
韩振山的警卫员小杜是从楼下跟上来的,他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动。这会儿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方立群前面,声音已经变了:“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彪哥笑了:“怎么,还带保镖呢?”
小杜转过头,看着蒋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位是我们首长。你们最好现在就道歉。”
蒋成愣了半秒。
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的肚子都在抖。
“首长?”他指着地上那截假肢,“就凭这条假腿,也配叫首长?我在银海阁干了七年,见过的首长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开个泥车来泡两百八的澡,你告诉我这是首长?”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彪哥肩膀上:“行了,别耽误我做生意。八千,一分不能少。掏不出来,就在这儿站着,什么时候有人送钱来什么时候走。”
彪哥手一挥,二十多个人堵住了更衣区的三个门。有人手里已经把家伙亮出来了。
这么大动静,楼上楼下的客人全都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在楼梯口。
方立群还趴在地上。他没有去够那截假肢,他把脸埋在了胳膊里。
从进门到现在,韩振山一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现在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人。
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部很旧的手机,按了三个号码。
蒋成看着他这个动作,笑得更大声了:“报警啊?你报,你现在就报。你猜是警察先到,还是我老板先到?”
韩振山没理他。
电话通了。
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更衣区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我是韩振山。查一下,离江城市中心最近的驻训部队在哪,多远。”
那头回了一句什么。
韩振山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五百人,全副装具,二十分钟到银海阁门口。”他顿了一下,“带上工兵器材。”
彪哥笑得直不起腰:“五百人?大爷,你要不要再加两架飞机?”
蒋成也在笑,但他笑着笑着,笑声就小了。
因为他发现,那个穿旧短袖的男人挂了电话之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走到地上那截假肢旁边,把它捡起来,蹲下去,一点一点给方立群装上。装好之后,他把这位老兵扶起来,扶到长凳上坐好,然后帮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穿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韩振山抬起头,对蒋成说了今天的第一句狠话:
“二十分钟以后,这栋楼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赔了。”
蒋成心里第一次发毛。但他还是嘴硬:“吹牛不上税。”
十九分钟后,银海阁门口传来一阵闷响。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汽车,也不像雷。它是一层一层压过来的,先是地面在震,然后是玻璃幕墙在响,最后连四楼的吊灯都开始晃。
大厅里的音乐停了。
蒋成的脸色变了。他推开人群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喊:“看看外面怎么回事!”
彪哥的手下先跑到了门口。二十多个人,手里拎着家伙,浩浩荡荡地冲出去。
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是被喝住的,也不是被打回来的。他们就那么齐刷刷地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最前面那个人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察觉。
蒋成挤过去,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
当他看清门外那一幕的时候,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滚烫的台阶上,裤子瞬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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