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家的语系中所谓的走人家,实际上就是探亲访友,客家为什么喜欢每年的正月走人家呢?

因为正月里的"走人家",成了客家人一年中最具仪式感的精神迁徙。主要有三个原因:

一是地理上的原因。

茶陵的客家人,多半散落在莽莽苍苍的深山老林之间,那些青瓦土墙的屋舍,像大树上结出的零星的果子,东一处,西一簇,被层峦叠嶂的绿意包裹着。

远看,仿佛鸡犬之声相闻,炊烟袅袅处似乎触手可及,可真要抬脚走上一遭,才晓得山路的厉害。

那弯弯绕绕的羊肠小径,晴天是土,雨天是泥,遇上霜冻时节,石阶上薄薄一层冰棱,滑得能照见人影,每一步都得拿脚尖探着走。往往天不亮就揣着干粮出门,翻过两三道山梁,蹚过四五条溪涧,等日头从东山挪到西岭,才能瞧见亲戚家屋檐下挂着的那串红辣椒。

这般跋涉,平日里哪经得起几回折腾?春要播种,夏要锄草,秋要抢收,冬要备柴,一年到头,脊梁骨被扁担压着,脚底板被土地黏着,想见一面至亲,竟比那牛郎织女渡银河还难上几分。

于是,所有的念想都攒着,所有的牵挂都窖着,像埋在地底的冬酒,非得等到正月这股春风来启封不可。

二是正月有时间,也有食物。

客家人最敬重天时,最懂得"忙"字的斤两。从开春第一声布谷啼叫,到深秋最后一茬稻穗归仓,他们的日子几乎是被农事一鞭子一鞭子赶着走的。

唯有到了正月,大地在凛冽中沉沉酣睡,田埂冻得瓷实,犁耙也挂上了墙,老天爷总算给勤苦的人们放了个长假。

可光有闲工夫还不够,走人家走人家,走的是一份体面,待的是一片真心,这背后少不得殷实的家底撑腰。

好在客家人早早便为这正月里的热闹做了周全的铺垫。冬至一过,圈里那头喂了一年潲水的土猪就被请了出来,腌制成咸香扑鼻的腊肉,挂在灶膛上头被烟火日夜熏着;栏里那些啄食虫蚁的鸡鸭也被收拾利落,或风干或酱卤,油亮亮地吊在屋檐下。

更不用说巧手的主妇们,围着围裙在油锅前忙活好几天,炸出金灿灿的油豆腐、酥脆的煎圆子、甜糯的米果。这些平日里舍不得动的珍馐,一到正月便大大方方地摆上了八仙桌。

不论是亲戚踏雪而来,还是邻里顺路拜访,进门便是客,坐下就有酒,热腾腾的饭菜从早到晚不间断。

这份富足与慷慨,既是犒劳自己一年的辛劳,更是让登门的亲人感受到被重视、被珍爱的暖意,吃得踏实,住得安心,方不负这难得的团圆。

三是随着条件的改善,现在的客家亲人都居住在一起,几乎可以天天走家串户,再无相思之苦

往昔那些翻山越岭的艰辛,那些"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愁绪,多半已被时代的大手轻轻抚平了。

如今的茶陵客家山村,早已不是当年与世隔绝的模样。水泥路像银色的绸带,飘过山冈,绕过溪流,一直铺到家门口;四个轮子的铁盒子跑起来,比当年的两条腿不知快了多少倍。

更喜人的是,随着生活条件的日新月异,许多客家亲族不再散居在各自的山头,而是在交通便利的镇子上、公路边建起了连片的楼房。

东家娶亲,西家添丁,南边院子里晾着干菜,北边阳台上晒着被褥,推开门便是兄弟,喊一声就有妯娌应和。

平日里,端着饭碗就能串上半条巷子,晚饭后相约着在广场上跳跳舞、聊聊天,哪还有什么"相思催人老"的苦楚?

正月里"走人家",便从过去那种"一年等一回"的隆重仪式,渐渐化作了寻常日子里锦上添花的欢喜。它少了几分悲情的色彩,多了几分从容的底色,既是血脉亲情的自然流淌,也是对过往艰难岁月的温情告别。

正月里走人家,成了客家人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图腾,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份对亲情的执着与珍视,早已融进血液里,随着一代又一代的茶陵客家人,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