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夜迷途

1

红绸缎被面上的龙凤刺绣硌着我的后背,像无数细小的针。婚纱还没换下,层层叠叠的白纱堆在床尾,蕾丝花边勾住了床头柜的雕花转角。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炸开,映得满屋子忽明忽暗,空气里那股子甜腻的桂花香是从婆婆特意点的香薰炉里飘出来的,混着新家具的漆味,让人喘不过气。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第七次。我摸出来,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看见林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城南那座还没拆完的废弃天桥底下,我们从小到大的秘密基地。水泥桥墩上还刻着十三岁那年我歪歪扭扭写下的“林远是狗”,后来被他改成“苏念是猪”,再后来两行字都被青苔盖住,只有摸上去才能感觉到浅浅的凹痕。

婚前最后一个晚上,我坐在天桥底下哭了半宿,林远靠在另一根桥墩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疲倦的萤火虫。他说:“念念,你要是真的不想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说来不及了。喜帖发了,酒店订了,双方父母在亲家宴上碰杯的照片都发朋友圈了。我妈提前退休就为了给我带孩子,婆婆连孙子的名字都起了三个,一个男孩名两个女孩名,就等着我肚子里随时能蹦出一个来。

“那你想怎样?”林远把烟掐灭在水泥地上,“要我祝你新婚快乐?”

“你别这样。”我低着头抠指甲缝里的脏东西,“我就是……害怕。”

他没再说话。月亮从桥洞的破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我看着他下颌线上那道浅浅的疤,是高二那年替我打架留下的,当时对面三个人堵我要钱,林远冲上去的时候被啤酒瓶划了一下,流了满脸血,把那些人全吓跑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无论我嫁给谁,林远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我妈骂过我,说我分不清轻重,说我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男人毁了自己的日子。她不懂,林远不是“那个男人”,林远是我人生里唯一一条不会沉下去的船,无论我在怎样的风浪里扑腾,回头他总是在。

婚宴上他来了,坐在最角落那桌。我挽着周行的胳膊敬酒的时候瞥见他,他正低头玩手机,酒杯搁在桌沿上没碰过。周行问他怎么不喝,他抬起头笑了笑,说开车来的。那笑容跟平常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分毫不差,可我看见他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敬完那桌我就被伴娘拉走了,再回头时他那位置已经空了,桌面上只剩一只倒扣的酒杯。

现在他就坐在天桥底下等我,在我新婚夜的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看了眼身侧,周行在沙发上睡着了,西装外套扔在地上,领带挂在脖子上像条垂死的蛇。他喝了不少,被伴郎团灌的,最后进婚房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倒进沙发就再没动过。茶几上摆着两只高脚杯和半瓶没开的香槟,是我特意准备的,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婚纱的拉链在背后够不着,索性就这么穿着出去。走到门口时绊了一下,高跟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行含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我僵在原地等了十秒,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镜面墙里映出我的样子——白纱拖地,头纱歪到一边,眼眶底下一圈淡青。值班的保安看见我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冲他摆摆手,指了指手机,意思是接电话。他信了,还殷勤地帮我推开玻璃门,新婚夜穿着婚纱往外跑的新娘,除了接紧急电话还能干什么呢。

出租车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我说去城南老桥,他哦了一声,把广播声音调小了。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软绵绵地唱着“爱像一阵风”,车窗外的霓虹灯拖成长长的彩带,从两边往后退。我把头纱摘下来攥在手里,蕾丝扎得掌心生疼。

天桥底下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黄澄澄的光拢出小小一圈。林远的车停在桥墩边上,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烟头掉在了地上。

“你还真来了。”他说,嗓音有点哑。

“你不是让我来吗。”

他没接话,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走近了才看见他眼眶是红的,眼皮微微肿着,像哭过又像没睡好。他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子上那根旧红绳,是高考前我给他编的,都褪成粉白色了还系着。

“周行呢?”

“睡着了。”

“你就这么跑出来了?”

“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晃晃的。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看着我,在我爸葬礼上,我哭得快断气,他一句话不说就站在旁边,用袖子给我擦眼泪,擦得我满脸都是布料纤维。

“上车吧。”他拉开车门,“外面冷。”

我穿着婚纱坐进副驾驶,裙摆塞了半天才塞进去。林远绕到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轻声说了句:“念念,你疯了。”

“你叫我来的。”

“我喝多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以为你不会来。”

车子开上主路,两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问,歪着头看窗外。婚纱的硬纱蹭着脖颈痒酥酥的,我伸手去抓,摸到一手亮粉,大概是化妆师洒在锁骨上的。

“林远,”我说,“我不想回去。”

他没吭声,方向盘打了个弯,上了沿江路。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光碎在水面上,一荡一荡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他把车停在观景台边上,熄了火,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啦声。

“跟你讲讲道理。”他转过身面对我,表情很认真,“你现在回去,顶多被周行问两句,明早起来酒醒了什么都好说。你要是真的一晚上不回去——”

“我出来的时候他睡着了。”我打断他,“他喝成那样,根本醒不了。”

“那明天呢?明早敬茶呢?”

我把头纱重新叠好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抚平褶皱。“天亮之前回去就行了,他就当没这回事。”

林远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伸手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再放下时表情变了,眼角微微往下耷,嘴角抿成一条线。

“苏念,”他说,很久没连名带姓地叫我了,“你这是在糟蹋你自己。”

“那你为什么叫我出来?”

“因为我他妈犯贱。”他说完把头扭向车窗那边,玻璃上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死紧。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江水的声音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腥凉的水汽。我忽然想起十六岁的夏天,也是在这条江边上,林远从栏杆上翻过去捡我被风吹掉的帽子,差点掉进水里,最后帽子漂走了,他湿淋淋爬上来骂骂咧咧,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时候多好。

“回去吧。”他说,声音闷在方向盘上,“我送你。”

“我不想回去。”

“别闹了。”

“林远,我跟你走。”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又热又烫,像要烧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刚结婚。”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苏念,你要是今晚跟我走了,你这辈子就完了。周行不会原谅你,你爸妈不会原谅你,你自己——”他顿了顿,“你自己也不会原谅你自己。”

“我本来就不想嫁。”我的声音突然就抖了,鼻子酸得厉害,“所有人都逼我,我妈说我年纪大了,周行他爸妈催着要抱孙子,周行人好工作好对我好,可我——”

“可你什么?”

“可我不爱他。”

林远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那边照过来,他的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光点,像两滴眼泪凝在里头,我知道那不是泪,只是灯光的反影,可我还是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脸。

他躲开了。

“别这样。”他发动了车子,“我送你回去。”

“林远!”

“念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去,“我不能害你。”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我没再说话,抱着膝盖缩在座椅里,婚纱的硬纱扎得胳膊上一片红印。窗外的夜景跟来时一模一样,只不过方向反了,那些彩色的霓虹灯从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像在跟我告别。

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刚好零点过十分。林远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进去吧。”

“嗯。”

我推开车门,凉风一下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婚纱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水钻掉了两颗。我站起来关门的瞬间,听见他在里面说:“念念,以后别找我出来了。”

车门合上,车窗贴着深色的膜,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车子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缓缓驶出停车场,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风把裙摆吹得猎猎响。保安还在那儿,看见我回来松了一口气,冲我点头笑。我对他扯了扯嘴角,转身走进旋转门,玻璃上的倒影里,一个穿着破烂婚纱的女人正踉跄着穿过灯火通明的大厅,头纱歪在后脑勺上,像个打了败仗的新娘

电梯门关上的刹那,我蹲下去哭了。

2

婚房的灯还亮着,周行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我。“你去哪儿了?”

我站在玄关换鞋,低着头不敢看他。“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穿着婚纱?”

“嗯。”我把头纱扔在鞋柜上,手忙脚乱地解婚纱背后的拉链,指尖滑了好几次都抓不住那个小小的拉锁头。周行走过来,从背后帮我拉开了,金属拉链哗地一下划到底,整个后背都露出来,凉飕飕的。

“是不是不舒服?”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掌心温热。

“没有。”我往前迈了一步,躲开他的手,“我去洗澡。”

浴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线晕了,睫毛膏糊成一片,口红早就蹭没了,嘴唇干得起皮。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听见周行在外面收拾东西的动静,酒杯磕在茶几上,塑料袋窸窸窣窣,然后是他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声音。

“念念,”他在门外说,“手机充电器你放哪儿了?”

“在床头柜抽屉里。”我隔着水声喊。

“哦找到了。”

水汽把镜子蒙得白茫茫一片,我伸手抹了一把,里面那张脸还是哭过的样子,眼皮肿着,鼻头红通通的。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上去,反复泼了好几遍,直到那片红褪成淡粉才作罢。

出去的时候周行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我这一侧,肩膀均匀起伏着。我轻手轻脚爬上床,他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环住我的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他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热烘烘的,带着残余的酒气。我僵着身体躺了很久,等他彻底睡熟才轻轻把他的手拿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远的名字跳出来,消息只有三个字:“到了吗?”

我回了个“嗯”,他再没发来。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从墨蓝变深蓝,再变成灰白。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周行已经醒了,正在卫生间刮胡子,剃须刀的嗡嗡声隔着门都听得见。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件新衬衫,领子挺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还窝在被子里就笑了。

“懒虫,起来了,妈刚才发消息说茶都泡好了。”

我坐起来,头一阵发晕。昨晚没卸妆就睡的结果是枕头上蹭了一滩灰扑扑的颜色,周行的白衬衫领口也沾了一点,他照了照镜子没说什么,从衣柜里又拿了一件换上。

“昨晚没睡好?”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有点认床。”

“也是,这床垫是有点硬,回头换个软点的。”他俯身在我额头亲了一下,嘴唇干干的,“快起来,别让爸妈等。”

公婆住在同小区的另一栋楼,当初买房的时候特意选的对门单元,说方便照应。走过去五分钟的路程,我挽着周行的胳膊,高跟鞋踩在小区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我感觉脸皮紧绷绷的,大概因为昨晚哭得太久,水分都哭干了。

电梯里碰到隔壁楼的李阿姨,看见我们就笑开了花。“哟,新娘子真漂亮,周行好福气呀。”周行笑着寒暄,我跟着扯嘴角,感觉脸上的肌肉都不太听使唤。

婆婆开的门,一进门就闻见红枣桂圆茶的甜味。客厅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两杯茶,旁边是两个红包,红底金字的“福”字烫得锃亮。公公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见我们进来摘了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来了?”他语气淡淡的。

“爸,妈。”周行拉着我走过去,“我们来敬茶了。”

我端着茶碗跪在蒲团上的时候,膝盖硌得有点疼。婆婆接过茶抿了一口,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放下茶杯的时候却看了公公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公公也端了茶,碰了碰嘴唇就放下了,然后偏过头去咳嗽了一声。

“妈,改口费。”周行在旁边小声提醒。

婆婆“哦”了一声,拿起茶几上那两个红包,我伸出手准备接,她的手腕一转,把红包递到了周行手里。

改口费给儿子也是一样的。”她笑着说,“儿媳妇刚进门,不用这么客气。”

我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周行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红包,又看看他妈。“妈,这不合适吧,改口费是给念念的——”

“念念刚来家里还不熟悉,慢慢来。”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那触感温温软软的,话里却像裹了一层冰,“叫爸妈的事不急,什么时候叫顺口了再说。”

我缩回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公公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阿姨说得对,慢慢来。”

“阿姨”两个字一出口,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这孩子,就是懂礼貌。”

从公婆家出来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周行跟在后头。电梯门一关他就拉住我胳膊,“念念,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就是——”

“就是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电梯镜面墙里映出我们两个人的侧影,我眼睛下面那团青色在惨白的灯光下特别明显。

周行皱眉,“她可能觉得你昨晚跑出去不太好。”

“她怎么知道?”

“早上的时候保洁阿姨跟她说看见你穿着婚纱往外跑。”他松开我的胳膊,声音低下去,“念念,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没回答他,径直走了出去,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得又急又响。周行追上来,脚步声噔噔噔的,抓住我手腕的力气有点大。

“苏念,你跟我说清楚。”

“我去找林远了。”我挣开他的手,仰起头看着他。早晨的太阳正好从他身后升起来,晃得我眼睛发花,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新婚夜,你去找林远。”

“对。”

“你穿着婚纱去找他。”

“对。”

他沉默了很久。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甜得发腻。有只橘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蹭,又钻回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以后别找他了。”

周行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酒劲大概还没完全过去。“行,”他说,“行,苏念,你真行。”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单元门里。我站在原地,桂花香一阵浓一阵淡,那只橘猫又跑出来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远:“昨晚我说的话你别当真。”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我妈:“今天敬茶顺利吗?改口费拿到了没?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膝盖上还留着蒲团的印子,隐隐作痛。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却打了个寒颤。

那个红包,在周行口袋里。那声“爸妈”,我可能很久都叫不出口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又在办喜事,噼里啪啦的,热闹得不像话。我靠在花坛边上,橘猫跳上来蹲在我旁边,尾巴尖扫过我的手背,毛茸茸的。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地响。

“你也觉得我活该吧。”我小声说。

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脑袋往我掌心里又拱了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