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我刚端起稀饭碗,手机就震了。

宋尔岚的微信像把刀子扎过来:陈峰,你被开除了。

我手一抖,汤洒在裤腿上,烫得生疼。

老婆扭头看我,问怎么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然后把曹志伟的微信删了,把公司群退了。

电脑里存着我十年写的所有东西,我没删,而是掏出U盘,一个一个拷走。

中午十二点,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对面是马高轩焦急的声音:“老陈,融资会你不能不来,方案只有你能讲!”

01

稀饭还冒着热气,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陈峰,你被公司开除了,元旦前把工位清空。”

宋尔岚发完微信,紧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门:“别问为什么,公司决定。周一你来办手续。

我说:“为什么是我?”

她说:“不是针对你,公司要瘦身,你懂的。

我不懂。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团队里比我晚来的都升了。

王俊民进来五年就当上了副总监,程英华才三年就带小组了。

只有我,十年了,还是那个“技术骨干”。

宋尔岚没等我说话就挂了。我看着手机黑下去的屏幕,老婆在旁边问:“谁啊?”

我说:“公司的事。”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盛饭。我坐在那儿,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老婆叫周媛,跟我结婚八年了。

结婚的时候我没钱,她就跟着我住出租屋。

这些年我加班,她从来不抱怨;我陪客户喝酒到半夜,她给我留着灯。

女儿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爸爸今天有没有好好上班?”

我想到这儿,心里更堵了。

我打开手机,把曹志伟的微信找出来。

他是我老同学,当年一起创的业。

公司刚成立那会儿,我们俩挤在一间出租屋里,熬夜写代码,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

那时他说:“老陈,等公司做大了,咱俩一人一半。”

结果公司做大了,他当主管,我还是技术员。

我点开他的头像,对话框里还是上个月他发给我的消息:“老陈,周六加个班,有个方案需要改一下。”我回了个“好”,他说“辛苦了兄弟”。

兄弟。

我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按住他的头像,点“删除联系人”。

系统问:确定删除吗?我点了确定。

然后我打开公司群,里面有一百多号人,平时都是曹志伟发通知,下面一片“收到”。我也经常回“收到”,像个机器人。我点了退出群聊。

做完这些,我深吸了口气,走到电脑前坐下。

电脑桌面上有我十年的心血。各种方案文档、项目代码、设计图纸,全堆在那儿。我打开资源管理器,选中所有文件夹,鼠标停在“删除”键上。

但我没按下去。

我想了想,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我把所有东西都复制了一份,一个不落。

然后我打开“我的电脑”,找到本地磁盘,把那些文件夹一个个拖进U盘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文件在复制进度条里慢慢跳。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年的事。

曹志伟每次去汇报项目,都说是他指导的。

其实方案是我写的,代码是我敲的,客户需求是我调的。

他就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等我把东西做出来,拿去跟领导说“这是我们团队搞定的”。

他从来不让我直接跟高层接触。

有一次总经理李薇点名要我参加项目汇报,曹志伟当天就跟我说:“老陈,你哥我那个PPT还有点问题,你先帮我盯一下。”结果汇报他去,我留守。

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他是老同学,一起吃过苦,他会记得我的好。

现在看来,是我太傻。

U盘拷贝完了,我把U盘放进口袋里。然后关机,拔电源,收拾自己的水杯和文件夹。

老婆从厨房出来,看我收拾东西,愣了一下:“怎么?要去公司?”

我说:“嗯,有点事。”

她说:“今天周日。”

我说:“加班。”

她没再问,把盛好的稀饭端过来:“先吃饭吧。”

我摇摇头:“不饿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但没再追问。我跟她结婚八年,她太了解我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话就少,她从不逼我说什么。

我出了门,站在楼梯口掏出手机。微信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问“陈哥怎么退群了”,有人私聊我“出什么事了”。我没回。

楼下的小区空荡荡的,风刮过来有点凉。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在这时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但下面的小字写着“XX投资公司”。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喂,是陈峰陈总吗?”

我说:“你谁啊?”

他说:“我马高轩啊,你大学同学,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马高轩是我大学同学,从上铺睡到下铺的那种。毕业之后他去做了投资,我在技术公司混,好几年没联系了。他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我记得你,”我说,“有事?”

“我跟你说个事,”他声音很急,“你们公司今天下午有个融资会,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我都被开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什么?开除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谁通知你的?”

“人事。”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都变了:“这他妈是闹哪样!老陈,我跟你说,我今天下午要跟你们公司签一个投资协议,八十多亿的盘子,就等着你的技术方案做价值评估。结果刚才你们主管曹志伟跟我说方案你还没给我传过来,让我下午直接听你讲。现在你说你被开了?

我攥紧手机:“我的方案,他拿去用就行了。”

“用不了!”马高轩声音高了八度,“我这边评估团队说了,这个方案整个逻辑链路只有你能讲清楚,别人讲不出那个深度和细节。曹志伟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他指导的,我让我团队的人问了他几个技术问题,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这下我算是明白了,这方案根本就是他昧你的功劳!”

我听着,没说话。

“老陈,你下午来一趟,”马高轩压低声音,“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这个融资对你也有好处,你看我是不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把你的股权问题一并解决掉?”

我说:“我考虑一下。”

他急了:“考虑啥啊!下午三点,你们公司会议室,你不来我这边真的没法签字。八十多亿啊老陈,不是小数目。”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下。阳光照在身上,但我觉不出暖。

口袋里手机震了几下,是曹志伟发来的好友申请。我点开一看,他说:“老陈,你别删我微信啊,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老陈,下午那个融资会你得来,咱们兄弟一场,你不能看着我下不了台。”

我看着“兄弟一场”这四个字,笑了。

我回了他一句:“你配吗?”

然后就把他拉黑了。

02

马高轩的电话像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把我心里那潭平静彻底搅浑了。

我坐在小区长椅上,想了很久。

周媛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我说可能不回。

她说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告诉她我被开除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告诉她有什么用呢?让她跟着我一起愁?

我记得刚结婚那年,我说要存钱买房子,她二话不说把她的工资卡交给了我。

我们省吃俭用了五年,终于凑够了首付。

搬家那天她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把客厅里的画挂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我丢了工作,这房子还能保住吗?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这些年我在公司,除了曹志伟,几乎不跟别人打交道。

别的部门有团建、聚餐、打牌,我都不去。

不是不想,是时间都用在加班上了。

结果呢?加班十年,换来一纸开除通知。

我叹了口气,给马高轩回了条消息:“下午三点是吧?我去。”

他秒回:“好!你打我电话就行,我安排人接你!”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慢慢往小区外走。

秋天的风冷飕飕的,路边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

我踩着叶子,咯吱咯吱响。

突然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的时候,也是秋天。

那时公司在一个老小区里租的房子,里面就三张桌子,两台电脑。

曹志伟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后面,笑着对我说:“老陈,咱哥俩一起干一番事业!”

那天面试完,他带我出去吃了碗面,说了句让我至今记忆尤深的话:“老陈,你是我的人,我亏待谁都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可当我在裁员名单上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利益面前,什么兄弟不兄弟,都是骗人的。

我坐上了一辆去公司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幕幕闪过。

脑子里想着马高轩的话。

他说这个融资八十多亿,对我来说是好事。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公司发展到今天,我确实付了最多的心血。

但股权呢?

我只占百分之三。

曹志伟占了百分之三十。

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公交车摇摇晃晃,我闭上眼。

脑子里回忆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每一次熬夜加班,曹志伟都说“辛苦了兄弟”;每一次项目成功,他去领奖我什么都没得到;每一次涨薪机会,他都以“公司不景气”为由推脱。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终于把一个大客户的需求方案弄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曹志伟拿着方案去跟总经理汇报。

汇报结束,总经理说方案很好,问他:“这是你们团队谁做的?”曹志伟毫不犹豫地说:“我。”

回来的路上,他请我吃了顿火锅。

酒过三巡,他说:“老陈,你是我的人,我不会亏待你。但是你知道,做领导的,得有点面子。你在后面的功劳,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这三个字,我等了十年。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了车。

公司的大楼就在前面,一栋二十几层的高档写字楼。

平时我每天进进出出,从没觉得它跟别的楼有什么不同。

但现在看着它,我忽然觉得无限讽刺。

我在这栋楼里工作了十年,却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工位都没有。

因为曹志伟说,技术员的工位不固定,方便他随时调。

所以我经常被安排坐在角落里的临时工位上,连晚上丢了的照片都没地方找。

我走到大厦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保安大叔喊住我:“陈工,今天不是周日吗?还加班?”

我说:“有点事。”

他说:“那您忙。”

我走进大厅,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袋很重,四十岁不到,看起来却像五十岁。

这就是那个十年如一日为公司卖命的我。

电梯到了九楼,门开了。公司门口挂着那块熟悉的大牌子,“致远科技有限公司”几个金色大字亮堂堂的。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推门走进去。

前台没人,周末留守的是个实习生,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看到我,她吓了一跳:“陈工,您怎么来了?”

我说:“有事。”

她说:“曹主管说您在放假,让我别打扰您。”

我笑了笑:“他说的没错,我是放假了。永久放假了。”

实习生愣了一下,没听懂。

我没理她,径直往曹志伟的办公室走去。

经过工区的时候,看到那些空荡荡的工位,有几个熟悉的位置上还放着我的东西。

一个旧水杯,一个用了三年的鼠标垫,还有几个我女儿画的画,贴在我桌前的挡板上。

女儿画的画上,是一个小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上面写着“爸爸和小可爱”。

我心里一酸,赶紧移开目光。

曹志伟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他的办公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写着“融资方案评估书”。我拿起来翻了几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方案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核心技术由我司技术总监陈峰牵头开发,具有独立知识产权。”

总监?

我明明是技术骨干,什么时候成总监了?

我翻开下一页,看到更离谱的东西:“陈峰总监已于本月离职,公司已按照合同规定完成交接。后续技术支持由技术部主管曹志伟全权负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评估单位如需深入了解技术细节,可联系曹志伟进行深度沟通。”

我笑了。

曹志伟啊曹志伟,你连我被开除的日期都还没定,你就已经在这份文件上写好了“已完成交接”。你是有多急着把我从我自己的作品里摘出去?

我把文件拍了照片,发到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把文件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前台,手机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马高轩发的消息:“老陈,你到公司了没有?我这边已经到楼下了,三点之前还有时间,你跟我先碰个头?”

我回他:“到了,在一楼大厅等你。”

他回了个“OK”的表情。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周末加班的同事从我身边经过,都跟我打招呼:“陈工,今天怎么来了?”

有个年轻小伙子停下来:“陈工,听说你要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说的?”

他说:“群里都在传,说您主动离职了。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好奇,也有种看不透的东西。我笑了下:“假的。”

他愣了愣:“真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公司需要你这种年轻人。”

他说完走了。我站在那儿,攥紧拳头。

好戏还没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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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高轩在电话里说他在楼下等我,可我没想到,他直接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来了。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见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老陈,好久不见!”

他比大学时候胖了一圈,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皮鞋锃亮。脸上多了些皱纹,但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精明又带着点玩世不恭。

我笑了笑:“马老板现在发达了。”

他说:“发达啥,混口饭吃。走,找个地方坐下聊。”

他拉着我往走廊尽头走,那边有个小会议室,平时没人用。推门进去,他把门带上,让我坐下。

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他压低声音,“你跟曹志伟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你问他去。”

我问过,”他说,“他跟我说你是家里有事主动辞职的,公司还给你开了欢送会。我他妈还以为是真的呢。

我冷笑:“他倒是会编。”

马高轩看看我:“所以你不是主动走的?”

被开除了。今天早上接的通知,人事宋尔岚打的电话。

马高轩骂了一句:“这个王八蛋!”

我问他:“你怎么会想到给我们公司投资?”

“我这边团队做了市场调研,”他说,“你们公司那个物联网核心技术,是目前市场最稀缺的。我们做估值评估的时候,发现整个方案的技术框架都是你搭建的。我一看你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你。”

我点点头:“那是我写的,写了两年。”

“两年?”他睁大眼睛,“这么大个方案,你一个人写了两年?”

“嗯,前年立项的,去年底才搞定。曹志伟挂了个项目负责人,但核心代码和设计全是我一个人。”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骄傲,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马高轩沉默了几秒:“老陈,你有这种能力,为什么这些年还在这个公司窝着?”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傻。”

他笑了:“你不是傻,你是重感情。我就知道你这个性格,大学时候你也是这样。谁对你好一分,你就想还十分。曹志伟就是看准了这点,才敢这么对你。”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陈,我跟你说个实话,”马高轩凑过来,“我今天这个融资,关键是看你。你走了,我这边评估不过关,投资就泡汤。曹志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差点就要把案子毙了。但后来又给你打了个电话,我想看看你的态度。”

“什么态度?”

“你来不来参会。”他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们公司没有核心技术,这投资不做也罢。你要是来,我就想办法帮你争一下。”

我看看他:“你帮我争什么?”

股权,职位,权益,”他一个个数,“你要是愿意,我就用投资方的影响力,逼公司给你应有的待遇。

我想了想,说:“我下午去。但不是为了被你帮。”

“那是为了什么?”

我笑了:“为了出一口气。”

马高轩看着我,眼神亮了:“好,这个我喜欢。”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你先回你工位上去。等会儿我让助理叫你,你直接来大会议室。记住,等会儿你只管讲方案,别管别人怎么说。我这边有律师,只要你的方案讲得下来,我就能帮你争。”

我点点头,站起来。

他叫住我:“老陈,有个事问一下。”

“什么事?”

“今天开完会,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暂时还没想。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他点点头:“好,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咱兄弟好好聊聊。”

我走出小会议室,往工区走去。走廊里有几个周末加班的同事,看到我都小声议论着。我不在意,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那个临时工位在最里面,四周堆着各种杂物。桌子上的东西还在,我那用了三年的鼠标垫,女儿画的画,还有一个同事送的小仙人掌。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壁纸上是我女儿的照片,她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盯着看了好久。

这时候,有人敲了敲我的挡板。我抬头一看,是宋尔岚。

她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陈峰,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参加下午的融资会。”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融资会的?”

“投资方点名让我去。”

她脸色变了:“谁跟你说的?”

我说:“投资方代表。”

她沉默了几秒:“陈峰,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公司开除你,有公司的考虑。你不是不知道,现在经济不好,公司要减员才能活下去。”

“减员为什么减我?”我看着她,“我不上班吗?我不加班吗?我业绩是倒数吗?”

她答不上来。

我继续说:“减了我十年为公司的付出,减了我多少个通宵加班的夜晚,减了我女儿每年生日我都在公司过的日子。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她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从她手上抽出那份文件夹:“这里面是什么?

她脸色一白:“你别乱动,这是曹主管的文件!”

我翻开一看,是一份离职协议。上面写着:乙方(陈峰)因个人原因主动离职,公司给予补偿金人民币两万元。

乙方签字一栏是空白的。

我笑了:“真是好算计。连补偿金都算好了,还两万。我干了十年,连个像样的补偿都不给?”

宋尔岚的脸红了又白:“这个……是公司标准……”

“标准?”我看着她,“那我问你,王俊民离职的时候,公司给了多少?他不是干了五年,补偿金多少?”

她结巴起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把文件扔在桌上,“是你经手的,你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盯着她看了一分钟,然后说:“宋尔岚,你是曹志伟的表妹,我知道。但你是干人事的,你不是干打手的。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自己的良心吗?

她不说话。

我往里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下午开完会,我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赢家。”

04

下午两点四十五,马高轩的助理来工位找我了。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干练的白衬衫。走到我跟前,礼貌地说:“陈总,马总请您去大会议室,会议马上开始了。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身上穿的还是早上那件格子衬衫,没来得及换。但没关系,今天我不是去走红毯的。

宋尔岚已经不在工区了。

我去走廊的时候,看到几个同事探头探脑地往大会议室那边张望。

周末加班的人不多,但我这副动静,该惊动的人都惊动了。

大会议室在公司最里面,是公司最大的一间会议室,平时只有董事会或者重要客户来了才用。我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桌两侧坐着几位穿西装的投资方人员,我看了看,有三个人我不认识。马高轩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他带来的律师和一个技术顾问。

桌子对面,是曹志伟和李薇。

李薇是公司总经理,四十多岁,短发,穿着干练的黑色套装。

她这两年负责公司整体运营,平时不怎么来技术部,我跟她见面的次数也少。

她旁边坐着曹志伟,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看到我进门,李薇的表情有点复杂:“陈工,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说话,马高轩先开口了:“李总,陈总是我特意请来讲解方案的。这次融资的核心技术评估,只有他能讲清楚。这个我跟曹主管沟通过。”

曹志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李薇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李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曹志伟:“曹主管,这是怎么回事?技术方案不是你负责的吗?”

曹志伟嗫嚅着说:“李总,方案的技术细节,陈峰确实参与比较多。但是……这个方案是我主导的……”

“你主导?”马高轩打断他,“曹总,刚才我这边技术顾问问了您几个问题,您一个都没答上来。您告诉我,您怎么主导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薇的脸色沉了:“到底怎么回事?”

马高轩身体前倾:“李总,我今天来是诚心投资的。八十多亿不是小数目,我得知道你们公司的核心技术到底是谁在做。你们给我的材料上写的是陈峰总监,但据我所知,陈峰今天早上已经被开除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薇猛地转向曹志伟:“曹主管,这是怎么回事?”

曹志伟的脸色由白转红:“这个……是人事部门的调整,公司最近在做人员优化……”

“优化成什么样了?”马高轩冷笑,“把核心技术人员优化掉,是不是下一步要把技术部整体裁掉?”

李薇沉默了。她看了看曹志伟,又看了看我:“陈工,你先坐下。这个事,我会处理。”

我没动,站在门口看着她:“李总,我今天来,不是来讨说法的。我是来把方案讲清楚。投资方需要技术评估,我可以配合。但有一点我要搞清楚,我的价值,到底是不是可以被优化掉的。”

李薇没接话。

马高轩站起来:“李总,要不先让陈总讲讲方案?技术评估通过了,咱们再谈别的事。”

李薇点了点头:“好,先讲方案。”

我走到长桌一端,一位投资方的技术顾问递给我一个投影器。我把U盘插上去,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了我那个方案的全景图。

这是一个我花了两年时间搭建的物联网技术框架。从底层架构到应用层算法,全是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每一个模块,每一行代码,我都烂熟于心。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解决数据延迟和功耗过度的问题。目前市面上同类产品,平均延迟在200毫秒以上,而我们的解决方案可以控制在50毫秒以内,功耗降低40%。”

我边说边翻页,每一张幻灯片上的技术细节,我都讲得清清楚楚。投资方那个技术顾问一直点头,有时候插嘴问几句,我也能立刻给出答案。

曹志伟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一言不发。

我继续讲:“在安全防护层,我们采用了三层加密机制。第一层是设备端的安全芯片,第二层是传输链路的动态密钥,第三层是云端的分布式安检。这三层互相独立又彼此联动,可以最大程度地确保数据安全。”

“这个设计很有前瞻性。”技术顾问说,“你们是怎么想到用三层独立的?”

“因为市面上现有的方案都是集中式的,一旦中心节点被攻破,整个系统就瘫痪了。我们这种分布式的设计,可以做到即使某一层被攻破,其他两层也能兜底。”

“厉害。”技术顾问看向马高轩,“马总,这套方案在技术层面完全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目前市场上最优的解决方案之一。”

马高轩点了点头,看向李薇:“李总,技术上没问题了。接下来,我们谈谈条件。

李薇的表情有点松动:“条件?”

对,”马高轩说,“我这边愿意按原定方案注资。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曹志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附加条件?”

马高轩没理他,直接看着李薇:“我要陈峰留下来,而且他的权益必须重新谈。否则,这套方案的技术核心我们不要了。”

曹志伟站起来:“马总,你这是无理取闹!”

马高轩冷笑:“曹总,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套方案到底是谁做的。你拿着别人的成果来融资,还把人开了。这种事说出去,你觉得合适吗?”

曹志伟气得嘴唇发白,但说不出话来。

李薇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向我:“陈工,你怎么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李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让我留下来。我是为了让某些人看看,我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整个会议室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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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薇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她是做管理的,商业嗅觉一向敏锐。

她知道马高轩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我真的走了,这套方案的核心技术就没了依托,公司八十多亿的融资也真的会泡汤。

她沉默了几秒,开口了:“陈工,你先出去一下,我这边跟曹主管说几句话。”

我说好,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里面的声音。

李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了个大概:“曹志伟,你搞什么名堂?这种核心技术人员你跟我说优化掉了?”

曹志伟的声音更低,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从语气可以判断,他在求饶。

我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手机震了。马高轩发来微信:“别走太远,马上就好。”

我回了个“嗯”。

又过了三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李薇走出来,叫住我:“陈工,你进来一下。”

我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曹志伟的脸是灰的。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李薇站在桌子那头:“刚才我跟曹主管沟通了一下。这件事,是我们人事流程有问题,没充分考虑到技术人员的重要性。陈工,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同时,我会重新调整你的职务和薪酬待遇。”

我看着她:“什么职务?什么待遇?”

她顿了顿:“你先坐下,我们可以谈。”

我坐下,马高轩给我递了个眼神。我知道他是让我趁热打铁。

李薇继续说:“曹主管的能力,公司是认可的。但这几年技术部的发展,确实有你付出很多。我刚才提议,由你来担任技术部副总监,负责核心技术研发。”

“副总监?”我笑了,“李总,我在技术部干了十年,你知道吗?”

她一愣:“我当然知道。”

“那你知道这十年我做了多少项目吗?”

她沉默。

我说:“我做过大大小小二十七个项目,其中九个大项目是公司核心收入来源。物联网这个方案是我花两年时间一个人搭建起来的。你知道换个人来做要多少时间吗?”

她摇摇头。

“至少三年。而且不一定能达到这个水平。”

李薇的脸色变了变。

曹志伟在旁边说:“陈峰,你这话说得……”

“你闭嘴!”我猛地看向他,“曹志伟,你今天让我来,不是为了让我留下来,是为了你的融资能成功。你让我讲方案,讲完你就让我走,是不是?”

他不说话。

“你从来就没把我看成是你的兄弟,”我说,“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

曹志伟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行了!”李薇拍了一下桌子,“都别吵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李薇看着曹志伟:“曹主管,你先出去,我跟陈工单独谈谈。”

曹志伟愣住了:“李总……”

“出去。”

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李薇看着我:“陈工,我实话跟你说。公司现在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大环境不好,竞争对手越来越多。我们需要这笔融资来渡过难关。”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你的技术能力,我是知道的。”她说,“这些年曹主管一直说你负责的是技术支撑,没有说你做核心方案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真正了解,这些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

我看着她:“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压着我吗?”

她犹豫了一下:“我想我知道。”

“因为他怕我超过他,”我说,“他怕我做了核心工作之后,公司会看到我的价值,他就没有地位了。”

李薇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是我管理不当,让他钻了空子。”

我说:“李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炒掉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可以被随便优化掉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你能留下来吗?”她问,“我给你技术总监的位置,直接向总经理汇报。股权由现在的百分之三调整到百分之八。薪酬翻倍。”

我笑了:“李总,你觉得我还会留下来吗?”

她愣住:“什么意思?”

“我今天来,只是为了讲方案。”我说,“讲完就该走了。”

李薇的表情变了:“你真的要走?”

我站起来:“我不是被开除了吗?那我走也正常。”

“我们可以重新签字。”

“算了,”我摇摇头,“这地方已经不适合我了。”

李薇急了:“陈工,公司需要你。”

“公司需要的是我的技术,”我说,“不是我个人。你们用的时候叫我来,不需要的时候就叫宋尔岚给我打电话。这种地方,我不想待了。”

我转身要出门,李薇叫住我:“陈工,至少等融资签完再走。”

我回头:“融资已经签了,我方案讲完了。”

李薇急了,掏出手机给马高轩打电话。马高轩接了,李薇说:“马总,方案没问题,签字吧。

马高轩说:“可以签,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