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把信封搁在茶几上,里头是整整三万块钱。
我盯着那沓钱,半天没缓过神。
他开口说:“妈,您去弟弟家住吧。”声音听着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毛。
我张嘴,想问他这是啥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前这个建军,是我养了四十二年的儿子。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那眼神里头,没有气,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还叫我一声妈,可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把他弄丢了。
01
建军是中午到的,满头的汗,衬衫领口都湿透了,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子,看着就沉。
他蹲在门口换鞋,喘着粗气说:“妈,单位发的海鲜,我挑了四箱好的给您送来。”
我赶紧过去搭把手。那箱子确实重,我拎了一下没拎动。建军一个人把它搬到厨房地上,我才看清里头有四只泡沫箱,码得整整齐齐。
他直起腰,揉了揉肩膀,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我找了条毛巾给他擦了一把,指尖碰到他后颈,烫得像火炉。
我说:“你爸走得早,这些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建军笑了笑:“吃不完放冰箱冷冻,慢慢吃。”
我弯下腰,掀开一只泡沫箱的盖子,里头是冻得硬邦邦的螃蟹,个头不小,少说也有半斤重一只。另外几箱有带鱼、大虾,都是好东西。
我心里头忽然就想到了徐凯家那两个孩子。
建军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站着歇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看了眼,说单位下午还有事,得赶回去。
“妈,您自己注意身体,东西别舍不得吃,过了期就糟践了。”他说完又蹲下,把门后那双旧雨靴拎到阳台上,才推门出去。
我站在窗边看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过了马路,背影拐进了巷子。
那会儿我心里头其实热了一下,想着这个儿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可样样地方都是实打实地往外掏力气的。
他爸走的那年,建军刚上高二。
放了学不回家,跑去一家修理铺帮人打下手,挣了钱,一分不少交到我手上。
我问他累不累,他总说不累。
后来高中毕业,他本来能上一个不错的大学,分数也够。
但填志愿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下午,最后填了个本地的学校,说是离家近。
这些事,我平时想不起来。总得等出了岔子,才一股脑儿涌上来。
到了晚上,电话就响了。
是徐凯,他在那头带着点撒娇:“妈,听我哥说,他给您拿了几箱海鲜啊?”我一听他这话,心里头就明白了。
也不晓得他是怎么知道的,许是建军随口说的,许是别人传的。
我笑着说:“你耳朵倒灵。”徐凯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是两个孩子想吃螃蟹,念叨好多天了,可他那个摊子生意不好,手里头紧巴巴的。
我一听孩子想吃,心先软了半截。
“你明天过来一趟,我正好给你留几箱。”徐凯忙不迭地应着,说妈您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又说孙晓丽要给您买件棉袄,您可别推。
我嘴上说着不用破费,心里头却是暖洋洋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四箱码得整整齐齐的海鲜,心里头盘算着怎么分。
建军这边一个人,吃东西也没什么讲究,留一箱就够他吃一阵子。
徐凯那边,两口子加两个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三箱都给了也不嫌多。
盘算好了,我便去厨房拿了条抹布,把地擦了一遍,又把建军落在鞋柜上的一双旧皮鞋收进鞋盒里。
忙活到十点多,去洗了澡,躺下的时候,心里头想着徐凯一家明天来的样子,反倒有些盼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老伴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桌菜,冲我笑着说:“老婆子,你别把好东西都留给小凯,建军也是你儿。”我正要开口争辩,梦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我翻了个身,盯着那道白痕看了很久,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2
徐凯是第二天上午来的,开着他那辆灰色面包车,孙晓丽坐在副驾驶上,两个孩子在后座闹腾,一辆车塞得满满当当。
车停在我门口,徐凯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择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有些憔悴。
孙晓丽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烫了头,嘴唇上抹了点颜色,一下车就喊:“妈,您真是疼我们,昨儿我跟徐凯说,妈那边有好东西,肯定惦记咱们。”
她嘴里说着,人已经笑盈盈地走到我面前。我心里头受用,指着厨房说:“我留了一箱小的,那三箱你们搬走。”
徐凯朝厨房那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妈,您不留点啊?我哥那边……”我说:“你哥他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那箱够他吃的了。”徐凯听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弯腰把三只泡沫箱往外搬。
两个孩子在院门口蹦蹦跳跳,喊着要吃大螃蟹。孙晓丽回头喝了一声:“别闹,回去就给你们做。”孩子这才消停。
我帮徐凯搭了一把手。
搬第一箱的时候,他手一滑差点摔了,我赶紧扶住。
他的手劲确实不大,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顺,人瘦了不少。
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胳膊:“你也是的,摊子上的事别太熬了,好好吃饭。”他嘿嘿一笑:“妈,没事,等这阵子缓过来了就好。”
搬完三箱,徐凯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屋里看了一眼。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屋里没什么特别的,那张老木桌,老椅子,墙角立着一台旧电扇。
我不晓得他在看什么。
倒是孙晓丽,进屋里转了一圈,笑着说:“妈,您这屋里头有点冷,回头让徐凯来,给您装个暖风机,冬天好过些。”我说不用,暖气烧着挺好。
她嘴上应着,眼睛却往里屋瞟了一下,目光在那张老木床和衣柜间扫了一遍。
我没往深处想,只当她是关心。
面包车开走的时候,徐凯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妈,您等我有钱了,给您换台大字手机。”我笑着挥了挥手,目送那辆灰面包车拐出巷口。
回到屋里,厨房地上还剩那只最小的泡沫箱。
我揭开盖子看了看,里头是几只带鱼和一包虾仁。
带鱼冻得硬邦邦的。
我叹了口气,把箱子抱起来,正准备塞进冰箱下层,门响了。
建军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菜,看了一眼我怀里抱着的那只泡沫箱,又看了看厨房地上原来堆箱子的那个位置,没说话。
他弯腰换鞋,把菜放进水池边,问我:“妈,徐凯来了?”
我应了一声:“来过了,我让他把东西搬走一些,他那儿人多。”建军嗯了一声,没问搬走了几箱。
他洗干净手,开始择菜,动作很熟练。
我站在边上,忽然有点心虚,多说了半句:“你带回来的那几箱确实好,我留了一箱给你,带鱼跟虾仁都挺好的。”建军头也没回,应了一声:“行,留着自己吃吧。”
他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不高兴。
我松了口气,回客厅里去。
坐下来的时候,瞥见建军的电动车钥匙搁在门口柜子上,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旧旧的皮革挂件,是他爸留下的。
我盯着那个挂件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没来由地拧了一下。
03
那顿饭吃得挺平静。
建军焖了一锅米饭,炒了一盘土豆丝,蒸了两条带鱼。
我带鱼吃了一口,问他:“你在单位忙不忙?”他应了句:“还行,就是年底事多。”然后不说话了,闷头吃饭。
我心里头想的却是徐凯走时长说的那句话。
孙晓丽提了一嘴,说想给两个孩子转个兴趣班,一个学期学费就要好几千。
搁在以前,我从存折里取点儿就给了。
但上回徐凯说生意周转不开,我已经拿了三千块给他,手上剩的不多。
建军吃完了饭,去厨房洗碗。
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在厨房里头待了很久,没有动静,以为他在擦灶台。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我面前,把信封放在了茶几上。
我抬头看他:“这是啥?”
他说:“三万块钱,您拿着。”
我愣了:“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建军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对面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轻轻弯了弯,像是在心里头掂量着什么。
“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四箱海鲜,不是单位发的。我跟您说句实话,是我花了半个月工资,去水产市场买的。”
我拿着水杯的手顿住了:“你……你说什么?”
建军看着我,眼神没有躲,很平,很稳:“单位年货发的是食用油和大米,没有海鲜。我去市场买的时候,特意挑了四箱大的,卖货的问我买这么多做什么,我说我妈爱吃螃蟹。”
我脑子嗡的一下,有点发蒙。
他继续说:“我扛着四箱上四楼的时候,您在楼下给徐凯打电话叫他来搬货,我都听见了。”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压着什么,“那会儿我站在楼梯拐角,正好能看见您。您打电话的时候,笑得很高兴。”
屋里安静得不像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妈,从小到大,家里的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徐凯。我没跟您争过,也没怨过您。说实话,以前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我是当哥的,让让弟弟不应该吗?”
他抬起头:“可那天,我站在楼梯拐角,听着您打电话,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头,好像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
建军从信封里抽出那沓钱,放在茶几上,又推了推:“这钱,您收着。明天您去徐凯那边住一阵吧,互相照应也好,省得您两头跑,也让我……安生几天。”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建军,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是要赶我走?”
他站起来,没有看我,声音很轻:“不是赶您走。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进屋去了,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沓钱,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我想冲过去敲他的门,想让他把话说清楚,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站不起来。
窗外路灯亮着,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长长的,像一道裂痕。
04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存折和一些要紧的证件放进布包里,又去厨房看了一眼。
建军一早出了门,厨房里剩饭用保鲜膜盖得严严实实,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妈,冰箱里有粥,热一热再吃。”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布包夹层里,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到了徐凯家,孙晓丽迎出来,满脸笑意,接过我的行李箱:“妈,您可算来了,徐凯那屋我都收拾好了,就等您来住。”说着领我往里头走。
我一看那间屋子,心先凉了半截。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床,床板子吱呀作响。
墙角的灰都没扫干净,堆着几个纸箱子,敞开的纸箱口子里露出几双旧鞋子,都是徐凯卖剩下的库存。
屋里只有一扇小气窗,透进来一点光,阴阴的,泛着一股子潮湿味。
我看着门口的孙晓丽。
她笑盈盈的,大概是觉得我不说话是因为高兴过头,转头朝客厅喊了一声:“徐凯,把你妈那行李箱放好。”徐凯应了一声,从我手里接过箱子,进了屋。
我把箱子搁在床脚,打开来,把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叠好。那床板子吱呀响了一声,像在提醒我,这里不是我的家。
中午,徐凯回来了。
看见我已经住下了,愣了一下:“妈,您真搬来了?”我说:“你哥说让我来住几天,我也跟你们热闹热闹。”徐凯没接话,去厨房看了看菜,又回屋里去了。
那顿午饭,孙晓丽炒了两个菜,一盘白菜炒肉,一盘西红柿鸡蛋,一桌子人围着。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孙子碗里,孙晓丽看见了,笑了笑:“妈,您自己吃,别总顾着孩子。”我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盘白菜炒肉里的肉片切得薄薄的,翻了几筷子就没了,剩下一盘油汪汪的菜汤。
晚上,我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听见隔壁屋传来说话声,听不大清,模模糊糊的。
中间好像提到了“房子”两个字。
我翻了个身,床板子咯吱响了一声,隔壁的声音就停了。
我盯着那扇小气窗,窗外的月亮白惨惨的,像一弯凉透了的鱼钩。
又想起建军那张脸,想起他站在客厅里说“好像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我闭上眼,心里头一阵一阵发酸。
05
搬进来的第三天,孙晓丽开始变了脸色。
头两天还客客气气的,到了第三天,做饭的时候开始嘟囔,说什么家里开销大,两个孩子又该交学费了。
我心里头明镜似的,从布包里摸出两百块钱递给她:“先拿着用。”她接过钱,脸上这才好看了些。
可到了晚上,就又不中听了。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客厅里冲徐凯说话:“你妈在这儿住着,水电饭钱都得算,她那套房子空着也不知道租出去,多可惜。”徐凯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少说两句。”
孙晓丽的声音就拔高了:“我少说两句?那房子空着不是钱啊?你那个大哥倒是会做样子,搬一箱东西就把老太太打发了,回头房子也得落他手里。”徐凯没有再吭声。
我站在水槽边,手搁在碗上,湿淋淋的,半天没动。
第二天下午,孙晓丽在厨房给她娘家妈打电话,声音不高,隔着一扇门。
她说的是家乡话,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耳朵里:“那房子早晚是我们的,急什么。”
我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屋子。
第三天,我寻思着回老屋拿几件厚衣裳。趁徐凯两口子不在家,一个人坐了公交回去了。
到了老屋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干干净净的,地板像是刚拖过。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咸菜,碗边搁着一双筷子,像是建军早上吃过饭,急匆匆出门没来得及收。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碗咸菜端起来闻了闻,还是新鲜的。
原来建军一直住在这,没有回他媳妇那边去。
我放下碗,鬼使神差地推开他那间屋的门。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叠着一床新洗过的被褥,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包未拆封的烟。
边上柜子半开着,我没往里翻。可扫了一眼,看见里头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我的手不听使唤地伸了过去,拿起来一看,是张发票。
水产市场的机打小票,日期是发海鲜的前一天,金额一千八百六。
我捏着那张小票,手开始抖。
建军说的“花了半个月工资”,我以为他是为了堵我的嘴才说的那话。
我万万没想到,那四箱海鲜,真是他真金白银买来的。
我蹲在柜子前头,想站起来,腿却软了。
扶着床沿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屋里的光线很暗,那张小票上的字迹却清清楚楚,像一道裂缝,撕开了我一直以为的理所当然。
06
从老屋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孙晓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招呼也没打。
我径直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拉上窗帘,从布包里翻出那本存折。
打开,手指头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时,愣住了。
上头的余额,比我记的少了三千。
我第一反应是看错了,把那行数字又数了一遍,还是少三千。
我坐在床沿,脑子里嗡嗡的,想了好半天。
存折我从没离过身,除了搬家那天,徐凯帮我从老屋拉行李的时候,他说帮我拿包,我把布包递给他过手。
那会儿孙晓丽在门口逗孩子,徐凯接过布包,往面包车上放,放完之后,又回头帮我搬了一件行李。
我记得那只布包一直在我跟前的,但那天早上,确实有那么几分钟,包不在我手里。
我不敢再往下想。
晚饭的时候,我试着问了一句:“徐凯,那天搬家,我那个布包你搁哪儿了?”徐凯抬眼看了我一下:“放您屋里了呀,怎么了?”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语气也自然,倒让我觉得自己多心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孙晓丽在边上剥虾,抬眼瞟了我一眼,没搭话。
可我心里头的疑影已经落下了,翻来覆去,一夜没怎么合眼。
半夜里,我起身上厕所,经过徐凯两口子那屋门口时,听见里头两人在说话。
徐凯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存折上那笔钱,是不是你拿的?”孙晓丽的嗓门尖了一些:“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你妈存折上那笔钱?那是她自己放的,谁动过?”
徐凯沉默了几秒:“那钱真不是你拿的?”
孙晓丽没有回答。过了几秒,她冒出一句:“你要是心里没底,哪天再去翻翻就是了。”
我站在门口,浑身凉透了。我不再觉得那三千块钱是记错了,我知道它确确实实,是我那个嘴甜的小儿子动过手。
我回了屋,把布包里那本存折又掏出来,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折子上的字是铅印的,冷冰冰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余额,像摸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这一夜,那扇小气窗外的月亮,惨白惨白的,一直挂到天明。
07
第二天,我跟孙晓丽吵了一架。
起因是老屋的钥匙。
孙晓丽坐在客厅里嗑瓜子,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妈,您那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徐凯搬过去住,您也正好有个照应。”
我在择菜,手一滑,一根韭菜从指间漏了下去。
“那是建军住着。”我说。
孙晓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建军不是有他媳妇那边的房子吗?老屋一直给他住着,这也不合适吧。”
我还没开口,徐凯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皱着眉头:“晓丽,你别说了。”
孙晓丽瞟了他一眼:“我说什么呢?我就是替妈合计合计。您那老屋空着,水费电费不都得照交?建军跟他媳妇有地方住,也不差这一处。”
徐凯的声音大了一点:“那是妈的事,你操心太多。”
孙晓丽一把放下瓜子站了起来:“我操心太多?你那生意亏本的债我替你还了多少?家里里里外外不都是我操持?你那个大哥,嘴上不说话,心里头精明着呢。那房子他占着,你一句都不吭!”
话说到这份上,我终于憋不住了:“晓丽,那套房子是我留给建军的。建军他爸走的时候说了,那套房子将来归建军。”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瞬间安静了。
徐凯愣愣地看着我。
孙晓丽的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涨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发出一声冷笑:“呦,妈,您这心偏得可真够可以的。徐凯是您亲儿子啊,您把这房子给了建军,将来徐凯一家喝西北风去?”
徐凯站在那儿,脸色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夺过孙晓丽手里的瓜子袋,摔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你少说两句”,然后转身出门去了。
门哐的一声关上。孙晓丽站在原地,眼圈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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