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夜,紫禁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苏培盛寝殿里炭火烧得旺,却暖不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甄嬛坐在床前,看着他枯瘦的手从被中伸出,在枕边摸索了许久,终于摸到一块黄铜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娘娘……”苏培盛气息游丝,眼睛却亮得吓人,“奴才这辈子藏了一个秘密,再不说,就得带进棺材里去了。”

甄嬛心底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倾身。

苏培盛把钥匙塞进她手中,嘴唇哆嗦着,几乎一字一顿:“养心殿西暖阁,博古架后头那面墙,有一道暗格。皇上的密旨,封了十二年了……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窗外枯枝被风折断,啪的一声脆响。甄嬛攥紧钥匙,指尖冰凉。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朕?”

苏培盛闭上眼睛:“因为前两天,有人动过那道暗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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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才停。

甄嬛从苏培盛寝殿出来时,天边泛着青灰色,崔槿汐撑着伞站在廊下等她。

见甄嬛面色不好,崔槿汐也没多问,只是伸手扶住她胳膊,两人踩着积雪慢慢往回走。

走到景仁宫门口,甄嬛才开口:“苏培盛跟朕说了一桩旧事。”

崔槿汐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便轻声应道:“娘娘若不想说,便不说。”

甄嬛倒没瞒她,压低声音讲了密旨的事。

崔槿汐听完,脸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半晌才说了一句:“这事……只怕烫手。”

何止烫手。

甄嬛坐到暖炕上,手炉抱在怀里,心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先帝驾崩那年,她亲眼看着苏培盛烧掉了养心殿书房里好几幅字画,当时只当是先帝遗命,烧的都是无用之物。

如今想来,苏培盛烧的不只是字画,怕是在替那道密旨打掩护。

苏培盛这个人,她太清楚了。

嘴严得像上了锁的铁匣子,不到咽气的那一刻,什么话都撬不出来。

他能把这件事憋十二年才说出口,说明事情严重到他已经兜不住了。

崔槿汐端了一碗姜汤过来,甄嬛却没有接。

苏培盛今天说了三个字。”甄嬛望着窗外,“他说,有人动过那道暗格了。也就是说,密旨还在不在里头,如今都说不准。

崔槿汐沉默了一会儿:“娘娘打算怎么办?”

“朕想先看看到底还在不在。”甄嬛放下手炉,“但这事不能声张,你陪朕走一趟。”

当天晌午,日头淡淡地化在半融的雪水里,甄嬛以翻阅先帝遗藏为由,带着崔槿汐进了养心殿西暖阁。

屋子里空荡荡的,炭盆才刚刚生起来,带着一股子灰气。

甄嬛挥手让当差的太监退下,目光落在博古架后面的粉墙上。

那里挂着幅山水画,画轴已有些泛黄,是前朝画师的手笔。

苏培盛说,暗格就在画后面。

崔槿汐搬了把椅子过来,站上去小心地掀开那幅画。

画轴后面果然有一处方方正正的砖缝,比旁边的砖缝略深一些。

崔槿汐伸手扣了扣,里面传来空空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甄嬛。

甄嬛点了点头。

崔槿汐从袖中取出那把黄铜钥匙,对准砖缝中一个小孔,缓缓插了进去。咔哒一声轻响,那方砖竟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暗格里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匣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看样子的确是多年没有动过。

崔槿汐把木匣取出来,递到甄嬛手里。

甄嬛掂了掂,匣子不重,但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把木匣放在案上,掏出帕子擦了擦灰尘,却忽然停住了。

“这锁不对。”

崔槿汐凑近一看。

木匣的铜锁上,果然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新的。

那种锐利的金属痕迹,在铜面上泛着白亮的光,没有氧化发暗,说明划上去的时间不长。

甄嬛盯着那几道划痕,胸膛里的心扑通扑通往下沉。

有人打开过这个匣子。

就在苏培盛告诉她这件事之前,有人先一步找到这里,动过这道密旨了。

崔槿汐的呼吸也重了几分:“娘娘,要打开吗?”

甄嬛看着那把黄铜锁,钥匙就握在手里,只要轻轻一转,里面藏了十二年的秘密就会展露在她眼前。

她指尖微微发麻,指尖触到冰凉的锁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是谁动的手脚?

是弘历?还是苏培盛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知道了密旨的存在,悄悄来翻看过?

她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芯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没有弹开。

她又用力拧了拧,目光落在锁芯边缘,那里堵着一小片黄褐色的东西。

像是蜡。

有人把锁芯用蜡封住了。

甄嬛眯起眼睛,把那片蜡抠了出来。蜡很新鲜,捏在指尖还能感觉到一点柔软的余温,说明封进去不超过一两天。

她转头看向崔槿汐,声音压得很低:“去查,这两天,有谁进过养心殿。”

崔槿汐神色一凛,应声退下。

甄嬛重新看向那个木匣,手指在锁面上反复摩挲,终究还是没有打开。

她心里清楚,这道密旨一旦打开,就不再只是一个秘密了。

它会变成一把刀,刀锋朝着谁,谁就要流血。

而眼下,她连这把刀攥在谁手里都没弄明白。

窗外的日光移过一半,崔槿汐很快回来了,脸色不大好。

“娘娘,奴婢问遍了养心殿的当值太监和侍卫。他们说,前天夜里,徐俊明大人来过养心殿,说是奉皇上的旨意,替皇上取几本旧书。”

甄嬛眉头一跳。徐俊明,弘历身边那个年轻的亲信武将。

“他在养心殿待了多久?”

“据当值的太监说,大约有一炷香的工夫。”

甄嬛冷笑了一声。

取几本旧书,用得着待上那么久?

她站起身,把那幅山水画重新挂好,暗格恢复原样。

又收好木匣,把那片蜡包在帕子里,塞进衣袖。

“娘娘……”崔槿汐低声问,“这件事,要去问皇上吗?”

甄嬛摇了摇头:“问了,就等于是告诉他,密旨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她顿了顿:“先不声张。替朕去办一件事,找当年在养心殿当差的人,能找多少算多少,尤其是那些先帝驾崩前后还在殿里伺候过的。朕要问几件事。”

崔槿汐应了声,扶着她走出养心殿。天光白晃晃地照在积雪上,刺得甄嬛眯了眯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匾额,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西暖阁里批折子。

有时候她端着参汤来看他,他抬眼朝她笑一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他们之间难得温存的时刻。

那些日子早已灰飞烟灭。而如今,他从坟冢里伸出手来,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她脚边,拽着她往回看。

她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只知道自己不能退。

02

苏培盛没能撑过第二天黄昏。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甄嬛正对着那方帕子里裹着的蜡块出神。

报信的太监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外,说苏公公交代了一句话,务必让太后娘娘知道。

甄嬛问是什么话,太监转述道:“苏公说,他这一辈子,做了两件亏心事。一件对先帝,一件对娘娘。他说……对娘娘那件,他来不及当面赔罪了。”

甄嬛握紧那帕子,许久没有说话。崔槿汐在一旁也不敢动。半晌,甄嬛站起身来:“去送送他吧。”

到了苏培盛的住处,人已经装殓了。

寿衣是早就备好的,青色缎面,绣着福字纹,他做总管太监的时候就已经备下。

甄嬛在灵前站了一会儿,弯腰上了一炷香,没有磕头。

她是太后,身份摆在那里。

但她在心里默默估算了半天,算是送他一程。

屋里还是那股子药味混杂着旧木头的味道。

甄嬛走到床边的时候,脚下一顿,注意到床脚那边有一块地砖的缝里,夹着一角黄褐色的布料。

她蹲下身,把那块布头抽出来。

是绢布,颜色暗黄,像是从什么字画卷轴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崔槿汐接过去看了看,轻声说:“娘娘,这不像是一般的布。”

甄嬛把布头翻过来,背面隐隐有墨迹,因为年深日久,已经洇得模糊了,但勉强能认出几个字的轮廓。

她仔细辨认了半天,读出两个字:“……慎……勿……”

心口一紧。是“慎勿”之类的字样,大概是密旨的某一片落款,又或者是什么书信的残余。

偏偏只有这么一块,其余部分下落不明。

她轻轻把布头收好,没有多说什么。

正当她起身要走的时候,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从门边蹭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扁扁的木匣子,见了她便跪下来,说:“太后娘娘,这是苏公生前托奴才收着的东西,说是若他走了,务必交到娘娘手里。”

甄嬛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纸上用细笔小楷抄着一首诗。

字迹苍老,是苏培盛自己的笔迹。

那首诗她认得,是先帝曾经题在养心殿一幅画上的落款,写的是“旧年心事旧年秋,一纸寒灰未肯休”。

诗旁添着几行小字,是苏培盛自己的注解,写着:“旧年秋,先帝焚画三幅,嘱奴才收灰存匣,勿使人见。今灰尽匣空,往事渺渺,唯此纸一页,略记始末。”

甄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这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记录。但当她盯着那行“焚画三幅”的字样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苏培盛对先帝的遗命执行得一丝不苟,他从未提过画的内容。

那三幅画,难道仅仅是先帝不要的东西?

还是说,密旨根本不只一份,那三幅画画成的时候,里面就藏着什么?

她问那个小太监:“苏公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三幅画是皇上自己烧的,还是他烧的?”

小太监想了想:“苏公说,是皇上交代他烧的,要烧透,一片纸也别留。”

甄嬛沉默了片刻,把这个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帝让苏培盛烧画的举动,显然发生在写密旨之后。

他先把某样东西留在暗格里,又把另一些痕迹烧得干干净净,说明他不想让人顺着画查到密旨。

那幅画后面,暗格的门把蜡封住锁孔的人,又是谁呢?

她回到景仁宫时,天已经黑了。

崔槿汐进来说,她从旧宫人花名册里找到一个人,名叫肖秀云,先帝驾崩之前在养心殿当末等杂役,负责打扫西暖阁地面和倒炭灰。

后来先帝驾崩,宫里缩减人手,她就被放出去了。

嫁了人,在城郊住,离城不远。

甄嬛听了立刻吩咐:“明早就去,把人接来。”

崔槿汐犹豫了一下:“娘娘,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甄嬛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万一被弘历的人发现她擅自寻找先帝旧人,少不得又是一番猜忌。

她改口道:“那就你亲自去一趟,换上便装,别惊动外人。见了人,先问几件事就回来。”

崔槿汐应了夜里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甄嬛坐在灯下,拿起那页苏培盛抄的诗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句“一纸寒灰未肯休”上,停了很久。

先帝是话里有话。

可能是在告诉她,他留下来的那道密旨,并不只是一道旨意。

那是他埋了十二年的火种,如今风一吹,灰烬里又冒出火星来了。

而这火星,正溅到她脚边,她躲不开,也踩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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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郊肖秀云家,藏在巷子尽头,低矮的屋檐上积着没化完的雪。

崔槿汐挎着一只竹篮,打扮成走亲戚的模样,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正是肖秀云,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睛却还透着亮。

她看到崔槿汐,先是一愣,待辨认出对方面容,脸色变了几变,还是侧身让她进了屋。

屋里不大,炭盆烧着,热烘烘的。肖秀云给崔槿汐倒了碗热水,双手拢在袖子里,等着她开口。

崔槿汐也没绕弯子:“老人家,娘娘叫我来问几句话。当年你在养心殿当差时,可曾见过先帝在夜里写字?”

肖秀云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见过。”

“什么时候的事?”

“先帝驾崩前大约八九天的一个晚上。”肖秀云说,她那时负责打扫西暖阁,每晚都要等皇上歇下才能走。

那天夜里她因肚子不舒服去净房,回来时路过书房,见窗纸上有灯影,便凑近看了一眼。

皇上穿着中衣坐在案前,手里提着一支笔,在写什么东西。

旁边站着苏培盛,手里捧着一只金锁。

崔槿汐追问:“你看到纸上写了什么?”

肖秀云摇了摇头:“隔着一道窗,哪里看得清。只看见他写了满满一整页,写完又看了一遍,才折起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后来又嘱咐苏培盛,把它封到墙里去。”

崔槿汐心里暗暗记下,又问:“那之后呢?”

肖秀云想了想:“第二天一早,苏公公就把那幅山水画挂到那片墙上了。我也是后来才觉出奇怪,那墙面上原先空着,没有任何挂件,怎么突然就挂了幅画上去。我当时心里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后来先帝驾崩,宫里清人,我就被放出来了。”

崔槿汐看了看她:“这件事,你出宫以后跟人说起过吗?”

肖秀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前几日有个人来找过我,打听当年先帝遗物的事。那人年轻,说话是京腔,自称姓徐,说是在宫里当差的,替皇上办差。问我知道不知道养心殿里有没有藏过东西。”

崔槿汐心里咯噔一下。年轻姓徐,京腔,可不就是徐俊明?看来他动作比她想象的还快,已经找到了肖秀云头上。

“你告诉他了?”

肖秀云摇头:“我没说。我一个小老百姓,哪里敢掺和宫里的事。那位徐大人问了两遍,我都说记不得了,他就走了。”

崔槿汐松了口气,又叮嘱了肖秀云几句,让她千万别跟外人提起这事。临走时从篮子里拿出几匹布和一小包银子放桌上,算是谢礼。

肖秀云送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来,叫住崔槿汐:“姑姑等一等……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崔槿汐站住脚回头看。

肖秀云的脸色在暮色里有些模糊,声音也压得很低:“先帝驾崩前那几天,苏公公有一回出宫,到城东的纸铺里买过一沓黄纸。那纸不是什么好纸,粗得很,宫里根本不会用那个。我当时想着奇怪,但也没敢问。后来苏公公再也没提过那纸的事。”

崔槿汐心里一沉。

黄纸,粗纸,宫里不用。

苏培盛买东西做什么?

难道是密旨之外还要另写什么?

她道了谢,转身沿着巷子走回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景仁宫,她把这些话一五一十转述给甄嬛。甄嬛听完后眉头紧锁:“苏培盛买了纸,却没人见他用过那纸,那纸去哪了?”

崔槿汐说:“奴婢打听过,苏培盛出宫采买不是常事,他出宫一趟,多半是替先帝办些见不得光的事。别的太监买纸,要么是自家用,要么是送人情。但苏培盛孤身一人,没亲没故的,买纸送给谁?”

甄嬛慢慢抚着袖口那方包蜡的帕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苏培盛一生谨慎,凡事都会留个后手。

先帝让他封一道密旨到暗格里,以他的性子,怎么会不抄录一份备份?

那黄纸十有八九就是他用来自个儿私下抄录密旨内容的。

可密旨本尊在木匣里封着,锁孔却被蜡封住了。

那么苏培盛手里的备份,又是放在哪里呢?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苏培盛睡的那张床,枕头下面夹层里那块黄绢。

她看到了一个“慎”字,那会不会就是抄录的一部分?

但她当时看得不仔细,只看到一个字就以为是一块黄绢。

如今想来,那上面可能不止一个字,后面的内容被夹层挡住,她没有翻开来看。

她猛地站起身:“苏培盛床上的褥子,还没收走?”

崔槿汐一怔:“按规矩,人去了,铺盖卷要烧掉的。奴婢这就去看看。”

她匆匆赶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捧着一床旧褥子回来,说幸好还没处理掉。甄嬛把褥子翻过来,在夹层里摸索了一阵,果然又掏出一块黄绢。

她在灯下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是账房式的记录,一笔一笔记着先帝驾崩前一个月,苏培盛往某个地方送出的东西。

日期、数量、物件列得清清楚楚,但名目古怪,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什么旧笔头、断墨、碎砚角、破竹简、残灯芯。

崔槿汐看着这份清单,一头雾水:“这是记账?还是暗号?”

甄嬛盯着那些东西看了许久,忽然说:“碎砚角,破竹简……这些不像是宫里的东西。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拾来的废品。”

她拿着黄绢翻来覆去地看,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某日,送物至东偏殿,交予来福,存于瓷瓶。”

来福,瓷瓶。

这个说法让甄嬛心里猛地一动。

来福是御膳房一名烧火太监的名字,她记得这个人,因为当年“鹤顶红”一案,来福是少数没被牵连的人。

至于瓷瓶……她记得御膳房有个角落,专用来存放一些“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东西。

她放下黄绢,对崔槿汐说:“明天,你去御膳房,找一找那个瓷瓶。如果找到了,当场别打开,拿回来见朕。”

崔槿汐应声退下。

甄嬛坐回灯下,目光又落在那块黄绢上,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

苏培盛是在用这种方式留线索。

他不能明明白白写成文字,就只能用这样乱七八糟的账目来掩人耳目。

她忽然有些佩服那个人了。

直到死了,他还在布一盘棋,一步一步引导她往前走。

他要她自己去发现那个答案,因为只有她自己走到的终点,她才会相信那个答案是真的。

04

第二天一早,崔槿汐便去了御膳房。

烧火太监来福还在,只是从一个烧火的小太监变成了烧火的老太监,仍旧在后厨角落里蹲着。

崔槿汐以太后要寻一味旧方子里的药引为名,问他有没有什么陈年的瓷瓶之类的物什。

来福想了半天,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灰扑扑的瓷瓶。

崔槿汐接过来一看,心里跳了跳。

瓷瓶里果然塞着一卷东西,卷得紧紧的,用蜡纸封好。

她谢过那太监,也没敢当场看,把瓷瓶藏在袖子里带回了景仁宫。

甄嬛屏退了左右,只留崔槿汐一人在屋里,这才取出那卷蜡纸。

展开来,里面包着的是一张薄薄的黄纸,纸色暗黄,质地粗糙,正是肖秀云说的那种宫里不会用的纸。

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小巧而工整,是苏培盛亲笔抄录的。

甄嬛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纸上抄的是一封书信的内容,话不多,但字字惊心。

信的落款日期,是先帝驾崩前三日。

信的抬头是“嬛儿见字”,甄嬛读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便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信里写着:“朕病入膏肓,自知时日无多。有一事压在心头多年,若不写明白,死也不能瞑目。当年之事,朕心中有愧。你怨朕也好,恨朕也罢,朕不怪你。但你须记住,弘历那孩子,待你之心,并非你想象的那样。那道密旨里,朕已写明一切,你若看到,便知朕为何如此安排。”

后面还有一段话,字迹愈发潦草:“朕只求你一件事,无论密旨里写了什么,看完之后,莫要毁掉。留一分余地,便是留一分情分。”

甄嬛反复看了两遍,攥着纸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心里又酸又涩,说不清是怨怼还是难过。

先帝这个人,到死都是这样,永远让她摸不透。

明明已经隔了十二年,一封信又把那些陈年旧事全部翻出来。

她抬头看崔槿汐:“这封信是苏培盛临死前抄下来的。苏培盛把信留在这里,他自己是没有胆量的。他既然是照先帝的意思办的,等于是先帝留了一手,让苏培盛在合适的时机把信给她。”

崔槿汐轻声问:“娘娘,您要去打开那个木匣吗?”

甄嬛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很久,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贴身的小匣子里。

“先不急。”她说,“苏培盛床上的褥子还没烧,朕总觉得他还在别的地方留下了东西。御膳房的瓷瓶,说不定不止一个。”

崔槿汐会意,退了出去。

当天午后,弘历那边忽然传话,说请太后到养心殿一叙,有要事相商。

甄嬛换了一身常服,心里却绷得紧紧的。

自从徐俊明的事浮出来以后,她还没有正面跟弘历对质过。

如今他主动相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猜不到,但她知道,肯定跟密旨有关。

她走到养心殿门口时,弘历已经从御书房迎出来,面色从容,看不出什么特别。他行礼问安,请甄嬛上座,又命人奉了茶。

寒暄了几句,弘历仿佛无意地说了一句:“朕日前整理先帝遗物,发现养心殿有一幅画不见了。儿臣记得小时候见过那幅画,挂在西暖阁的墙上,画的是一幅山水。”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记错了吧,那幅画不是还挂着么?”

弘历笑了笑,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道:“朕让人去查了,说是苏培盛当年把一些旧物收走处理掉了。只是不知处理到哪里去了,朕觉得有些可惜。”

他说“处理”二字时,语气特意加重了些。

甄嬛听出他话里有话,但没有接招,只是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弘历也不挽留,恭恭敬敬地把她送到门口。

甄嬛走出养心殿大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弘历站在门内,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的背影,像是有很多话要问出口,但他还是忍住了。

甄嬛转身走了,心里却愈发明白,事情已经拖不下去了。

她必须抢在弘历之前,先弄清楚那道密旨里到底写了什么。

否则等着弘历先找到内容,局面就完全变了。

当天夜里,她再次去了养心殿西暖阁。崔槿汐打着灯笼,两人绕过巡夜的侍卫,推开西暖阁的门,反手关上。

甄嬛走到博古架前,正要把那幅画掀开,忽然顿住了。

她凝神听了听,慢慢地低下头,看向地面。

就在画轴正下方的地板缝里,卡着一小块白蜡。

蜡是新滴的,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光泽。

有人来过。

不是她,也不是崔槿汐。这蜡是别人留下的。

甄嬛和崔槿汐对视一眼。

崔槿汐把灯笼放低,照亮了那处地板。

两人顺着蜡滴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窗边。

那脚印不大,鞋底有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像是宫里配发的皂靴。

甄嬛低声道:“就在我们来之前,有人来过这里,也打开了暗格。”

崔槿汐倒吸一口凉气:“那密旨……”

甄嬛快步上前掀开画,暗格上那块方砖果然又被挪动过。她伸手打开暗格的门,看到里面空空荡荡,那个紫檀木匣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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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木匣子不见了。

甄嬛脸上烧得厉害,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

十二年前的东西,她好不容易靠着一把钥匙找到,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一眼,就这样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

崔槿汐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点慌:“娘娘,那匣子……咱们得赶紧找回来。”

甄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空荡荡的暗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知道暗格位置的人,除了苏培盛,就只有她跟崔槿汐。

苏培盛已经死了,剩下的人里,还有谁能够精准地找到这里?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徐俊明。

他是弘历的亲信,之前就到养心殿来过,说是替皇上取书。

他又有理由来翻查先帝旧物,只要找一个“奉皇上之命”的幌子,谁也拦不住他。

她转头看了崔槿汐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猜测。

“娘娘,奴婢去查一查,今晚徐大人是不是来过养心殿。”

“慢着。”甄嬛拦住她,“如果真是他拿的,他早就把匣子交到弘历手里了。如今我们还没听说弘历有什么动静,说明匣子要么还没被打开,要么就是有人夺走了。”

崔槿汐听了她的话,也冷静下来:“那娘娘觉得,会是第三种人吗?”

甄嬛没说话。

她蹲下身,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暗格的内部。

空空的格子里除了灰尘,什么也没留下。

她伸手摸了摸暗格底部的木板,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凸起。

她用指甲抠了抠,那块木板竟然可以掀起来。

下面藏着一个扁扁的纸包。

甄嬛心跳加快,小心翼翼地把纸包取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质同样粗糙泛黄,和苏培盛抄的那封信如出一辙。

纸上用笔写着几行字,却不是什么书信,而是一段类似账目的内容。

崔槿汐凑过来看,只见纸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先帝召奴才入内,命奴才将一只木匣藏于西暖阁暗格。匣内有密旨一封,金锁一把,钥匙一把。奴才另抄录一封存于御膳房瓷瓶内,以防不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木匣不见,则密旨落于人手。可查城东何永强家,匣托其保管。何家世代忠仆,不识字,不知物内为何。”

甄嬛看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培盛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他不仅抄了备份,还早早把备份托付给了宫外一户人家,以防有人打密旨的主意。

难怪他临终前要把暗格的事说出来,因为他早就料到密旨可能被夺走。

甄嬛把那张纸收好,当机立断:“备车,出宫,去城东找何永强。”

崔槿汐没多问,转身去安排。

两人换了便装,趁着夜色从神武门出宫。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一路向东,碾得雪地咯吱作响。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崔槿汐上前敲门,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谁啊?”

“宫里来的,有点事情想问问老人家。”

门开了,一个驼背的老头提着油灯站在门内,见到两个陌生妇人,面上显出几分疑惑。

崔槿汐亮出一块腰牌,老头看了之后,面色变了变,侧身让她们进了屋。

甄嬛坐到桌边,开门见山:“老人家,苏培盛苏公是不是有一样东西放在你这里?”

何永强一听“苏公”二字,顿时露出恍然的神色,转身进了里屋,半天才抱着一个小包袱出来。

包袱皮已经旧得发黄,了打开,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黑漆木匣,样式朴素,未上锁。

甄嬛深吸一口气,接过木匣,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甄嬛手指微颤,将绢帛展开。

绢帛上的字是先帝亲笔所书,笔锋锐利,章法严整,是她认得的字迹。

她的目光扫过绢上的每一行字,呼吸越来越轻。

那里面写的是一件她从未得知的往事,关于先帝驾崩前最后的安排,关于弘历,也关于她自己。

她原以为密旨会是一些宫闱秘闻,或是一些恩赏贬黜的旨意,却没想到绢上写的,是这样一段长长的心事。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将绢帛合拢,放回木匣里。

“娘娘……”崔槿汐轻声唤她。

甄嬛抬起头来,眼中有光闪了一下,很快又收敛住了。她把木匣抱在怀里,站起来:“回宫吧。”

马车颠簸在夜色中,甄嬛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崔槿汐也没敢打扰她,只看到她一路上紧紧抱着那只黑漆木匣,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直到马车驶近宫门,甄嬛才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原来,他写的不是密旨,是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