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兰把我那份婚前体检报告往大屏幕上一放,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了。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这个儿子天生不能生育,雪薇嫁进胡家,是胡家欠她这份恩情。”几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脸上。
我攥着红酒杯,指腹冰凉,兜里那张弟弟的手术缴费单硬邦邦地硌着大腿。
我笑着敬了一杯酒,嘴角扯得生疼。
谁能想到呢,五个月后,B超探头第三次校准,医生笑着说出“恭喜你,怀了三胞胎”时,赵玉兰那张脸,比我敬酒那天还要难看。
01
婚礼那天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赵玉兰穿着暗红色旗袍,站在台上发言的时候,我还在想台下的花球是不是放歪了。她就那么笑盈盈地开口了,说的是我丈夫胡建辉不能生育的事。
我当时是懵的。
婚前体检报告我看过,的确有一项写着精子活性极低,但报告是密封的,我没拆开过。
胡建辉只是说“没什么问题”,我也就没多想。
谁能想到,赵玉兰会在我的婚礼上,当着四五十桌宾客的面,把这事摊开来讲。
她说得冠冕堂皇:“胡家欠雪薇的,往后她就是我们亲闺女。”台下掌声稀稀拉拉,比爆竹声还刺耳。我站在台上,穿着白婚纱,脚底像踩着棉花。
我转头看胡建辉。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棵被风霜冻住的树,连叶子都不肯掉一片。
后来公公胡石生站起来,他头发花白,声音粗得像砂纸,说要把公司10%的股权转给我。
赵玉兰的笑容僵了一瞬,那是她在这场婚礼上唯一一次失态。
胡石生像没看见似的,端起酒杯对我点了点:“孩子,这是胡家欠你的。”
那晚回到新房,我把婚纱脱了,团成一团塞进衣柜最深处。胡建辉坐在床边,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对不起。”
我问他对不起什么,他没回答,只是把灯关了。
黑暗中我睁着眼,后背贴着婚床的丝绸被面,凉得像冰。
弟弟魏晨曦的换肾手术定在周五,主刀医生是全市最好的专家,费用一次性缴清。
这些钱,是胡家给的聘礼,也是我签下那份婚前协议换来的。
魏晨曦今年才十七岁。
他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笑着跟我说:“姐,等我好了,我去给你打工还债。”我揉揉他的头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着一团棉花。
那时我就想,只要能救他,嫁给谁不是嫁。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胡建辉白天在公司,晚上回来得晚。
我们之间习惯了客气,像合租的室友。
赵玉兰住在老宅,很少过来,偶尔来一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眼尾扫我,不冷不热问几句家常。
但有些事,终究会变。
第一个不对劲的事,发生在第二个月头上。
那天早上,保姆端上来的小米粥还在冒热气,我闻到那股谷物的味道就突然反胃,冲到洗手间吐了。
趴在马桶边,吐到浑身发抖,两眼发黑。
赵玉兰那天正好来了,坐在客厅里,听到动静,没吭声。
等我擦干净脸出来,她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说了一句:“这才过门多久啊,就有了?也不怕人笑话。”
我没接话,心口像被人扎了一根细针,不太疼,但一直闷闷地酸着。胡建辉当时坐在餐桌那头,也没抬头,只是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看胡建辉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轻声问他:“那报告,你也看了吗?”他没有回答。
我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又亮。
他终于动了动,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睡吧。”我闭上眼,觉得婚床下面像是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四月底的时候,我又吐了一次,吐完一抬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知道自己不对劲,吐得太久了。
可我不敢跟胡建辉说,更不敢让赵玉兰知道。
我偷偷给袁曼妮打电话,她在市医院检验科上班,是唯一一个我没进胡家之前就认识的朋友。
她在电话那头骂我没出息,说有什么事非要自己扛着。
我把电话贴在耳朵上,没敢告诉她,我连扛的资格都没有,我嫁进胡家,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六月上旬,董忠送我去医院复诊。
他是胡石生的司机,五十来岁的人,不爱说话,眼皮老是半耷拉着,像随时在打盹。
车开到半路,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一辆灰色面包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心头一紧,想问董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医院门口,我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车里的人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那只搭在车窗上的手腕上,露出一个青黑色的图案。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董忠锁好车门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得不像话:“看什么呢,走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把那只手腕上的纹身图案记在了脑子里。
是两条互相缠绕的蛇,隐隐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那次产检结果,各项指标都正常。
医生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犹豫了一下,说最近反胃得厉害。
医生低头看了看B超单,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住的话:“反胃是正常的,你看,这里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医生没回答,只是拿笔在单子上圈了个地方,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B超单上黑乎乎一团的影像里,医生圈出来的地方,有两个紧挨着的圆形阴影。
像两颗挨得极近的豆子。
我愣了几秒,心跳得像擂鼓。
医生又看了我一眼,笑道:“目前是双胎可能,但形态看着有点像多于两个,你过两周再来看看,我细查一下。”我抓着那张B超单走出诊室,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条腿都在打颤。
董忠还站在大厅里,远远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他看到我手里的单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问。
可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心里那口井的井盖,被人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02
那天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董忠开得很慢,车窗外头是六月闷热的黄昏,蝉鸣聒噪。
我攥着那张B超单,手指头一直没松开,纸都汗湿了,边角皱巴巴的。
到家的时候,胡建辉已经回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份文件,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见我进门,他抬眼扫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回来了?”我嗯了一声,扶着玄关柜换鞋。
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硬忍着,往卧室走。
胡建辉没再追问。
我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他,他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侧脸轮廓被灯影削得有些模糊。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客厅,却像隔着一整条河。
晚上我在浴室里吐了个天翻地覆。
头埋在洗手台里,指甲掐着台盆沿子,浑身发抖。
吐完之后,我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颧骨突出,下巴尖得吓人。
走廊那头,胡建辉的脚步声传过来了。
他在门外停了几秒,敲了敲门:“没事吧?”我赶紧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刚才的动静,然后才应了一句:“没事,不小心把牙膏沫咽了。”他没有再问,脚步声又远去了。
我靠着洗手台蹲下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我知道这不对劲,反胃太久了,早孕反应不该这么早就来。
我嫁给了一个被宣告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婚前体检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可他如果真没有生育能力,我怎么会怀孕?
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盯着B超单上那两个圆圈,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是传出去,我在胡家就再也没立足之地了。
第二天一早,趁胡建辉出门上班,我翻出床头柜里那份婚前体检报告。
白皮封面,封口处还贴着婚检机构专用封条,边角被人撕开过一道口子。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档案袋翻开,一张一张抽出来看了个遍。
每张化验单上的签名都规规整整,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拿着放大镜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出花来。
我正盯着最后一页签字栏发呆,手机响了,是袁曼妮。
我接起来,没等开口,她就劈头来了一句:“我说魏雪薇,你脑子有病吧?瞒着所有人自己扛也就罢了,你那个婚礼我刷到了视频,你婆婆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你老公不能生,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被她一嗓子炸得耳朵嗡嗡响,半天没接上话。
她在那头唉了一声,声音软下来:“雪薇,你到底图什么?你跟我说实话。”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曼妮,我怀孕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压着嗓子问我:“谁的?”我低头看着B超单,一团乱麻缠着心口,最后憋出一句:“不知道。”
袁曼妮没再追问。
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找时间把报告拿来我看看。”挂了电话后,我坐在床边,手心的汗把报告边角浸得发软。
窗外太阳大得晃眼,六月的风裹着热浪从纱窗缝里灌进来,闷得人透不过气。
胡建辉的脚步声又从走廊那头传来,他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B超单上,顿了一下。
我本能地把单子往腿下一塞。
他像是没看见,走进来,拉开衣柜取了一条领带换下早晨那条。
动作从容,语气平平淡淡:“我妈明天让你去老宅吃顿饭。”我心头一紧,咽了口唾沫:“怎么了?”他对着穿衣镜打领带,头也没回:“没什么,家常饭。”镜子里,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老宅。
赵玉兰让保姆做了一桌子菜,她自己坐在主位上,面前一碗莲藕排骨汤,汤面浮着几片油花。
我坐她对面,碗里的饭扒拉两口就放下了。
赵玉兰夹了一块排骨,慢悠悠地说:“雪薇最近看着气色不好,是不是胃口差?”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着:“天热,吃不太下。”
她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我小腹上,温温柔柔地说了一句:“可别是有别的什么毛病。咱们胡家,讲究个清清白白。”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准确地拍在我脸上。
我的手在桌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笑眯眯的,像一只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的猫。
胡建辉坐在旁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那顿饭吃完,我几乎是逃回新房的。
刚推开门,手机就响了一下,袁曼妮发来消息:“有发现。报告上那份精子活性检验单的签名,笔迹的收笔方向跟其他几页不一样。同一个人签名,至少有两处是描出来的。”我盯着屏幕愣住了。
袁曼妮又发来一条:“伪造的。”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胡建辉十一点多才进卧室,他站在床边脱衬衫,衣领翻过来的瞬间,我看到他后颈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指甲刮的。
我盯着那道红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问。
胡建辉关了灯,黑暗中,他的呼吸声传过来。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了,忽然听见他低低地开口:“雪薇,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快要憋不住把怀孕的事说出来了。
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装睡。
夜很深。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影,我的眼睛睁着,在黑暗里亮得发疼。
03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再去做一次检查。
但事情总是赶不上变化。
周三傍晚,赵玉兰突然打来电话,语气亲亲热热,说让胡建辉带我去一家私人诊所做个全面体检。
她说得滴水不漏:“嫁进胡家了,身体是大事,检查清楚了咱们都放心。”我挂了电话,心跳快得压不住。
这哪里是关心。
她想确认的,分明是我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孕。
胡建辉那天下班晚,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提子。
他见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洗了一小碗端过来,放在我手边:“吃点这个,眼下正当时令。”我没接话,盯着碗里青绿绿的提子,忽然觉得鼻尖酸。
他从来没有这么周到过。
这个人像是算好了我需要什么,才在这时候突然体贴起来。
我抬起头看他:“你妈约了体检,私立医院那位林主任你有没有印象?”胡建辉站在沙发边,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去吧,我也去。”这三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我在他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一扇门缝,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又合上。
周六上午,我坐董忠的车到了那家医院。
地段僻静,大堂很安静,不像公立医院那样挤满了人。
胡建辉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灰色短袖,手里攥着手机。
他看到我从车上下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们跟前台报完登记,护士领着我们往里走。
走到检验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过头,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
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我,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董忠在那女人出现的同一时刻,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斜前方。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但那女人走远之后,董忠的肩膀我才看着慢慢松下来。
胡建辉像是没看见,自始至终低着头玩手机。但我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同一个位置,来来回回,始终没有点开任何东西。
体检过程不算长。
抽血、B超、尿检,一项项做下来,我的心情越来越沉。
B超室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探头贴在我腹部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
我仰躺在那张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心跳像擂鼓一声比一声重。
她终于开口了:“你之前做过产检吗?”我嗓子发干,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她又问:“上次是在哪家医院?多少天了?”我说了一个数字。
她没接话,回看屏幕,手指在某个区域又按了几下。
末了,她放下探头,说:“单子晚点让林主任给你解释。”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注意到她出了B超室的门口,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午出结果的时候,林主任把胡建辉叫进了办公室。
我在走廊里坐着,董忠靠墙站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一声不吭。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胡建辉先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跟我对视一眼,没有开口。
然后林主任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目前来看,单胎的可能性不大,你回去再观察两周,做个详细检查确认。”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四周的声音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走廊尽头护士站里传来低低的电子叫号声。
我站起来,看向胡建辉,他垂着眼,手里攥着那份报告,纸张在他指间变形。
他没有递给我,也没有解释。
从私立医院回来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董忠开车,胡建辉坐在副驾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绷得紧紧的。
到了家门口,我下车,他也下了车。
他站在车门边,终于开口了:“雪薇。”我转过身。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水底深处的暗流,沉默而汹涌。
他说:“不管什么情况,你是我妻子,孩子是我的。”不等我回答,他转身走进院子里,背影被傍晚的夕阳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我睁开眼睛,侧耳听了听,声音像是从书房传过来的。
我赤着脚,贴着走廊的墙走过去,书房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胡建辉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
他手里举着一部手机,贴在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她不该回来的。你当年不是说她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吗?”
手机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胡建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孩子呢?孩子现在在哪?”我的后背贴住冰凉的墙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来电人名字被大拇指挡住一半,但我还是看清了那个字:蔓。
04
那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蔓。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胡建辉更不可能对我提过。
我贴着墙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冰凉。
书房里的声音没有了,门缝里那道光线也灭了。
我趁黑回到卧室,钻进被窝,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牙齿不停地打颤。
第二天一早,趁胡建辉还在洗漱,我进了他的书房。
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拉开抽屉,翻了一遍,没找到手机。
抽屉最里层的角落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泛虚,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我拿起信封,里头滑出来一张照片。
四寸大小,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长头发,圆脸,眉眼很清淡,穿的是一件粉色短袖。
照片被保护得很好,连一点折痕都没有。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很安静。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林晓雨。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林晓雨。
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
我仔细看那张照片,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朴素,像是厂区家属院里长大的女孩子。那棵梧桐树,枝干粗壮,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几排老式筒子楼。
我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站了多久。直到院子里传来董忠的汽车引擎声。我赶紧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抽屉原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胡建辉走下楼,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站在二楼楼梯口,问了一句:“你书房那张照片,是谁?”他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头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枯井:“哪个照片?”我说:“书桌抽屉里,牛皮纸信封里那张。”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一下极快,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不轻不重:“一个大学同学。好多年没联系了。”
我当他是在解释。
但他没有问我是怎么看到那张照片的,也没有怪我不该翻他的东西。
他只是弯腰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合上,那声响像是落在我心口上的一个句号。
可我知道那不是句号。
那天下午,我趁没人注意,又去了老宅。
赵玉兰不在家,保姆说太太出门打牌去了。
我找借口说要找一条项链,去了胡建辉的旧房间。
他结婚前的房间,陈设还保持着原样,靠墙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年历。
我拉开床头柜,里头除了几本旧杂志和一副眼镜,什么都没有。
我又拉开衣柜,在最下层叠得整整齐齐的换季衣物下面,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旧铁盒,饼干盒,上面印着九十年代的卡通图案。
盒子没上锁,我掀开盖子,里面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的是一张B超单。
纸页已经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单子上印着日期,八年前的十一月。
名字那一栏,写着林晓雨。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宫内早孕,单活胎。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扶着衣柜边缘,手指抠进木头缝里,指尖发白。
她怀过孕。
八年前。
那时候胡建辉刚毕业,从厂区子弟小学考出去的穷学生,林晓雨是厂区卫生所的小护士。
他们在一起过。
而且她怀过他的孩子。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窗外的阳光从我这边照到那边。
我把B超单放回铁盒里,原样塞进衣柜最底层,又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盖住。
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干裂,眼眶泛红。
回家的时候,胡建辉已经在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频道停在新闻台,但目光明显没落在电视上。
我进门换鞋,他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有看我。
那晚临睡前,他忽然喊住我:“雪薇,以后那个抽屉里的东西,不要动。”我背对着他,站在卧室门口,愣了好几秒钟。
他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后背上:“谁的过去都有一些不想让别人碰的东西。”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
我在门边站着,站了许久,把灯关了。
黑暗中我攥着被角,想着那张泛黄的B超单。胡建辉,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5
赵玉兰亲自陪我去市医院做复查那天,天上飘着细雨。
她难得对我殷勤,下了车,帮我把伞打着,又稳住我的手,边走边说:“这么大的事,妈必须亲自跑一趟才放心。”我看着她保养得体的侧脸,嘴角挂着笑,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精干。
我什么也没说。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
我坐在B超室外面的塑料椅上,感觉自己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紧。
赵玉兰坐在我旁边,交叠着腿,拿着手机翻看消息。
她似乎等了不太多,就放下手机,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没事的,雪薇,放轻松点。”那触感凉凉的,却让我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轮到我的时候,我跟着护士进了B超室,赵玉兰也跟了进来。医生说家属在外头等就行,她笑着说:“我是她婆婆,守一下。”医生没再坚持。
我仰躺在那张小床上,衣服掀起来,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
探头刚贴上去,医生就“咦”了一声。
他调节了一下角度,又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
赵玉兰站在我头边,探着头去看屏幕,她看不懂,但能看懂医生的表情。
医生开口了:“那个,您怀孕多少天了?”我说了一个数字。
他没说话,又调了探头,往边上滑了滑。
然后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凝住了。
几秒钟后,他把探头放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对赵玉兰微微点头:“请您在外间稍等一下。”赵玉兰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像是被人一把扯下来,她嘴唇动了动,还是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B超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医生。
他重新拿起探头,又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然后对我说:“不好意思啊,麻烦您再做了第二次检查。”我躺着,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他说:“您是……三胎妊娠。”我愣住了。
整个人像是跌进一个无底洞里,四肢冰凉,耳畔嗡嗡作响。
他说:“三个胎儿都发育正常,您怎么之前没做过详细检查?”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胎。
我没有听错。
我嫁给了一个被宣告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婚后不到五个月,我的肚子上贴着冰凉的耦合剂,被告知怀了三胞胎。
医生把那句“恭喜”说出口的时候,我连动都动不了。
我在那张小床上躺了很久,久到医生又喊了我一遍才回过神来。
我起身的时候,那瓶矿泉水打翻在地,声音脆生生的。
走出B超室的时候,我捧着一张新的检查单,纸页还带着机器出来的微温。
赵玉兰坐在走廊凳子上,一看到我出来就站了起来。
她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我没说话,把那份B超单递给她。
她接过去,目光落在报告下方那行字上。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她又慢慢抬起头,脸上所有的表情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
她轻笑了一下:“这怎么可能。”声音干巴巴的。
她没再说话,攥着那张报告单,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肚子上,像在看一件她无法理解的物件。
然后她扭过头,快步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B超室门口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份单子,腰背发僵。
胡建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远,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打在他脸上,像是一道惨白的疤。
他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宽大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然后他迈开步子,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怀里的B超单被我攥成了一团,纸页皱巴巴地硌着掌心。
三胞胎。
胡家,要翻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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