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梓琳湿漉漉地躺在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太医松开她细小的手腕,面色凝重,又伸手在她后脑处来回按了按。片刻后,他站起身,压低声音对薛平贵说了一句话。

薛平贵脚下一软,撑住床沿,指节捏得发白。

门外的代战攥紧袖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始终没有踏进房门半步。

就在这时,薛梓琳忽然睁开了眼,目光越过满屋的人,直直落在代战身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至极的话。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空了。

薛平贵僵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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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的镇北王府,后花园里桃花开得正好。薛梓琳蹲在池塘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柳枝,往水里一下一下地划着。

五岁的孩子,个头还不到薛平贵腰际,瘦瘦小小的,却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薛平贵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她玩得专注,便没有打扰,转身去了前厅处理公务。

他万万没想到,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听见府里炸开了锅。

“小小姐掉水里了!”

“快来人!快捞人!”

碗碎的声响。仆妇的尖叫声。杂乱的脚步声。

薛平贵冲出兵部回来时,薛梓琳已经被一个家丁从池塘里捞了上来。孩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嘴角发青,两只小手攥得死死的。

“请太医!把李太医给本王请来!”

薛平贵将女儿抱在怀里,一路大步跑回内院。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他从来没见女儿这样过,一时慌了神,连手都在抖。

王宝钏先赶了过来。她看到薛梓琳的样子,脸色一下就白了,却也没乱了阵脚,一边吩咐丫鬟去烧热水,一边让人把窗户关上,挡住风。

代战随后赶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退了半步。

手指扣着门框,扣得骨节发白。

薛平贵没注意到这些。他全部心思都在女儿身上,把薛梓琳放在床上,用热棉帕子仔细擦她冰冷的脸颊和手脚。

孩子浑身抖得厉害,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却怎么听都听不清。

不多时,李太医提着药箱到了。

他是太医院里出了名的好手,年纪四十上下,做事严谨,从不马虎。

他先探了脉,又翻开薛梓琳眼皮看了看,最后轻轻将孩子翻了半侧身,手指在后脑处一点一点地摸索着。

忽然,李太医的手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头,又按了两下,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太好形容的神情。

薛平贵心里咯噔一下:“李大人,怎么了?”

李太医没有立刻回答,又反复按了几遍,这才直起身子,让屋里的丫鬟先退到外间。

门合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李太医压低声音说:“王爷,这孩子脑后有一处旧伤。少说有四五年了,看位置和形状,应该是被人打过的。”

薛平贵愣住了:“被人打的?怎么可能是被人打的?

“不像是摔的。”李太医指着自己后脑偏左的位置,“这处伤应该是婴儿时期留下的,力道不小。孩子那时候颅骨还没长好,这是伤到脑子的。”

薛平贵脑子嗡了一下,脚下一步踉跄,扶住了床沿才勉强站住。

他女儿从出生就在他眼皮底下,他日日抱在怀里、捧在手心里养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伤?

李太医低声补了一句:“这孩子头部有旧疾,所以开口说话晚,一直不会说话,可惜了。”

薛平贵站在原地,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的女儿,被人伤过。伤了脑子。打了不说,还让他女儿白白哑了五年。

可恨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还在女儿落水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李太医退出去开了方子。王宝钏跟到门口追问了几句,看着药方,眉心的褶皱也越来越深。

薛平贵坐在床边,给女儿掖了掖被角。他的目光停在薛梓琳细小的手背上,那上面的血管薄得几乎透明,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爹在。”他握住那只小手,声音干涩。

薛梓琳不懂事,皱着小眉头,在昏睡中不安地扭动。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叫过一声爹。

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

薛梓琳不会说话。这句话在府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从她两岁起,别人家的孩子都能蹦出几个词了,她只会咿咿呀呀地比划。

最开始薛平贵以为她只是说话晚,没太当回事。三岁那年还不会叫爹娘,王宝钏急了,催他请大夫,说这孩子怕是有什么毛病。

他不信。他说他薛平贵的女儿怎么可能有毛病。

他抱着薛梓琳去遍了京城大大小小所有的医馆,大夫们的说法五花八门,有的说贵人语迟,有的说受了惊吓,有的说舌根发育不好,总之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确切原因来。

直到今天,李太医的话让他一下子明白了。

这孩子,是被人打坏的。

薛平贵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女儿的小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忆着薛梓琳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却如何也想不通,究竟会是谁对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下这种毒手。

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头上伤得这么重,他竟从来不曾察觉过。明明他每日都抱她,明明他最疼她。

天快亮时,薛平贵俯下身给女儿掖被角,突然看到薛梓琳贴身的衣襟里鼓出来一个小小的东西。他伸手一探,摸出一枚圆润的羊脂玉坠。

玉坠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小,温润通透,一看便是上等玉料。

细看那打结的丝绦,用的是宫中才有的菱形编织法。薛平贵的心跳一瞬间停了一下。这个编法他见过,几年前曾在王宝钏手中见过。

薛平贵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把玉坠握在掌心里,指尖微微发凉。他没有声张,轻轻将玉坠放回原处,掖好被角。

外面的鸡叫了。

02

第二天一早,薛梓琳退了烧,人醒了过来。她睁着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顶,一句话不说。

丫鬟端来稀粥,她也不张嘴,只是微微偏过头,有气无力。

薛平贵坐在床边,把那碗粥端起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凉了一勺送到她嘴边:“闺女,吃一口。”

薛梓琳看了他一眼,眨了两下眼睛,竟然真的慢慢张开嘴,把粥咽了下去。

薛平贵有些激动,又舀了一勺,声音都轻了几分:“再吃一口。”

薛梓琳很乖,一口一口地吃了小半碗。王宝钏端着一碗药进来,看到这情形,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药碗放在桌上。

药是苦的,薛梓琳喝了一口就皱起小脸,不肯再喝。

王宝钏蹲下来,放柔了声音哄:“喝了药,头就不疼了。”薛梓琳犹豫了一下,还是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咽了。

薛平贵看着这画面,心头一酸。这孩子的头发细软,搭在额前,像极了他记忆中的一个人。

他把玉坠从怀里摸了出来,等王宝钏把药碗放下,才开口:“宝钏,你认得这个吗?”

王宝钏接过玉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手指微颤,将那玉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薛平贵看出她的触动,更觉蹊跷:“怎么了?”

“这是我娘给我的陪嫁。”王宝钏声音发虚,“一共有一对,一模一样。我当年……生老大的时候,系了一枚在襁褓上。”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那孩子没了。”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玉坠也就没找回来。”

薛平贵的眉头拧在一起。这玉坠,如今却在薛梓琳的贴身衣襟里。他压下心头的疑惑:“你确定是这个?”

“确定。”王宝钏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丝绦系法是我娘教的,菱形缠丝扣,我们家姐妹都会打。这东西错不了。”

她顿了一顿:“王爷,这玉坠……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薛平贵沉默了一会儿,说:“梓琳身上。

屋里安静下来。王宝钏睁大了眼睛,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薛梓琳是代战的女儿,怎么会带着王宝钏的陪嫁玉坠?

“可能是孩子贪玩,在哪拾到的。”薛平贵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清楚,这枚玉坠不知从何而来,偏偏又系在薛梓琳的贴身衣襟里,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王宝钏没有接话,只是把玉坠翻过来,指尖沿着边缘细细摩挲。忽然,她手指顿住,将玉坠凑近了看。

王爷,”她的声音突然有点发颤,“你看这里。

薛平贵凑过去看,玉坠底部刻着一个细小的字。那个字刻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个字。

念。

你娘家小字是什么?”薛平贵抬起头问。

王宝钏的声音很轻:“念慈。这是念。”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不像话。

薛梓琳不知道大人们在为什么事僵着,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王宝钏轻声说了句:“这玉坠,我没给外人看过。”薛平贵没有接话,他把玉坠从王宝钏手中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指腹在那枚细小的“念”字上来回摩挲。

当天下午,门房来报,说府外有个老者求见,自称旧仆,姓袁,五年前被驱逐出府。薛平贵不想见,挥了挥手,让人打发些银两就走。

门房却说,那人跪在门口说了一句话,王爷一定会见他。

他说什么?

门房凑近,压低声音:“他说,他知道五年前那个孩子的下落。”

薛平贵正在研墨的手停住了。他放下墨锭,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把人带到书房。”

老者被领进来时,薛平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脚上一双布鞋沾满泥土。他进门后也没有多话,而是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爷,老奴有罪。”

薛平贵坐在太师椅上,没让他起来:“你说,你知道什么?

老者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五年前,老奴从府上送走了一个女婴。那女婴头上系着一枚羊脂玉坠,跟王爷手上这枚……一模一样。”

薛平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玉坠,没有作声。

老者接着说:“那孩子,今年五岁了。养在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跟着一个农妇过活。孩子的名字,叫薛孝琳。”

薛平贵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来。

薛孝琳,这个名字是王宝钏起的,说是留作纪念,纪念那个夭折的孩子。

可这个名字,怎么会落到一个乡下孩子的头上?

“你敢对天发誓?”

“老奴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薛平贵的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他忽然发现,自己连问话的声音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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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夜,薛平贵没有睡。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将那枚玉坠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遍。

老者袁波说,五年前的一个深夜,崔嬷嬷把一个襁褓交到他手上,让他连夜送出府去,送到城外三十里处的李家村,交给一户姓李的农家。

襁褓里有个女婴,脖子上挂着一枚羊脂玉坠。

“崔嬷嬷说,这是侧室代战身边那个夭折的孩子,要寻个地方埋了。”袁波回忆道,“可老奴接过的时候,孩子还喘着气,小脸皱巴巴的,一条命在襁褓里微微起伏着。老奴当时觉得不对,可崔嬷嬷威胁说,要是走漏了风声,老奴全家都得陪葬。”

于是袁波连夜把孩子送出了城,交给了李家村的一个寡妇抚养。此后五年,他每隔一两个月便偷偷去看一趟,确认孩子平安。

去年,那寡妇病重,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了他。

袁波把孩子安置在一户相熟的农户家中,自己进了城,暗中打探消息,这才知道府上早已换了天日,代战的女儿薛梓琳好好地在府里养着,王宝钏的女儿则“夭折”了。

“老奴原想就这样瞒一辈子,”袁波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可那孩子越长越大……眉眼间越来越像王爷年轻的时候。老奴实在不敢瞒下去了。”

薛平贵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反复想了很久,觉得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亲自跑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次日天刚亮,薛平贵换了一身便服,命薛磊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了城门。

马车一路向西,走了三十里地,在李家村外停下来。

薛平贵让车夫在村口等着,自己步行进了村。

正是吃早饭的时候,村口几家屋顶上升起炊烟,空气里有股柴火味和菜粥的香气。

薛平贵走了半条街,在巷子尽头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火,一根晾衣绳横在院中,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小衣裳。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蹲在鸡笼前,手里攥着一把谷粒,撒在地上,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低头时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薛平贵看了一瞬间,整个人便定在那里。

那个小孩的眉眼口鼻,简直就跟王宝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院门被风吹动,发出“吱呀”一声响。

女孩抬头看过来,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碰上薛平贵的目光。

她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只是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

不知怎么的,薛平贵竟然挪不开步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里走出一个妇人,看见薛平贵,脸色一变:“你找谁?”

薛平贵拱手:“路过讨口水喝。”

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衣着虽不华贵但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端了碗水出来。

碗是粗瓷碗,水是井水,微凉。

薛平贵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目光不自觉又往那女孩身上飘了过去。

“这孩子的娘呢?”他开口问了一句。

妇人愣了愣:“她娘……走了好多年了。”

“爹呢?”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个有点为难的表情,把话岔开了:“这孩子是我侄女,她爹在外面做工,很少回来。”

薛平贵听出她话里的闪躲之意,却也没再追问。他蹲下来,看着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退后半步,有些认生,没有答话。

妇人扯了一下薛平贵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她不会说话,从小就不会,也不知道是啥毛病。去镇上看过,大夫也说不清楚。”

薛平贵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又说不会说话。又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他定定地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心里掀翻了一锅滚水。

他稳住心神,装模作样地道了谢,走出院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看。

那女孩依然蹲在鸡笼前,正低头捡着地上的谷粒,小指头一颗一颗地去捡那些嵌进泥里的,仔细得让人心疼。

薛平贵的喉头动了动,转身大步离开,步子却比来时沉了许多。回到马车上,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连做了三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去查。”他吩咐薛磊,“查那个村子的地契是谁的,那家农妇什么来历。再查袁波五年前在府上当差时,谁跟他走得最近。”

马车碾着黄土路往回赶。

薛平贵坐在车里,手里一直攥着那枚玉坠,指腹在那枚细小的“念”字上来回摩挲,王宝钏端详玉坠时的表情又浮上心头,他心里堵得慌。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04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薛平贵先去了内院看薛梓琳,孩子刚喝完药躺下,睡得还算安稳。

他坐在床边待了一会儿,把被角掖好,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

薛磊在门外候着,等薛平贵出门来,才低声禀报:“王爷,老奴查到了。五年前王夫人生产,接生的是城东的刘氏产婆。同日夜里,代战夫人那边生产,接生的……也是刘氏。

薛平贵猛地看向他:“确定?”

“老奴把当年的支出账本翻了,产婆费用写得分明,同一天,付了两次。”

薛磊一向沉稳,连他说话的声音都不太稳:“王爷,同一个晚上,两个产房,同一个产婆。这也太巧了。”

薛平贵没有接话,他站在廊下,风从池塘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走回王宝钏房中。

王宝钏正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见他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薛平贵坐到桌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当年你生产那夜,一共生了几个?”

王宝钏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白:“王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就一个。”王宝钏低头,“我知道的就一个。”

“你当时可清醒?”

王宝钏迟疑了片刻:“生完便昏沉沉的,喝了药,便不省人事了。醒来的时候……婆婆告诉我,孩子夭折了。我连一眼都没见着,便说已经葬了,连个坟头都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可遏制的颤抖。

薛平贵听得心里发堵。他想问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那一夜,他正领兵在外,接到消息赶回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等他回到府上,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产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王宝钏闭门不出,崔嬷嬷跪在门口说:“王爷节哀,大小姐福薄,已经送走了。”

他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不敢多想,那时候他满心都是王宝钏的身子能不能恢复,压根没有心思去追究一个已经没了的婴儿。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时候王宝钏连自己孩子面都没见着。

薛平贵坐在那里,手心冰凉。

他记得那个夜晚,他记得府里灯火通明的样子,记得他下马时鞋子踩在满是雨水的地上溅起的泥点。

他记得崔嬷嬷在廊下提着灯笼,走在他前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他如今回头再想,才觉得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

次日,薛磊送来了更详细的消息。

李家村那户农家,宅子的地契是五年前买的,买主用的名字是“张福”,但经手的中人已经死了。

那农妇姓周,丧夫多年,膝下无子,五年前突然收养了一个外甥女。

村里人都叫她女儿是带的灾星,五岁还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薛平贵听完,又坐了很久。他让薛磊再往深处查一查那个刘氏产婆的下落。

薛磊查了两天,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王爷,刘氏产婆去年冬天染病没了。”

薛平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家里还有没有旁人?”

“有一个女儿,嫁在城西,也是做接生的。”薛磊顿了顿,“不过那个女儿嫁人之前……在咱们府上当过差,只待了不到一年便出去了。”

薛平贵问:“在哪个院当差?”

薛磊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代战夫人院里。”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薛平贵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五年前,代战的产房,崔嬷嬷是代战的陪嫁嬷嬷。

如今产婆死了,她女儿却嫁了人出了府,在代战院里当差不到一年便辞工走人。

这一切串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薛平贵慢慢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想起代战的女儿薛梓琳,想起她腰间那枚小小的羊脂玉坠。

他又想起那个蹲在鸡笼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喂鸡的瘦小女孩。

两个孩子一模一样的年纪,一个跟着他长大,一个在乡下长到五岁,一个不会说话,另一个也不会说话。

薛平贵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总觉得,他已经站在真相门口了。可是那扇门,还差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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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梓琳的烧退了,但精神一直不算好,整日昏昏沉沉的,一天有大半时间在睡觉。

薛平贵几乎把公务都推了,日日守在女儿床边,亲自喂药喂粥,手把手地擦脸换衣。

王宝钏也常过来帮忙,两人守着病床,偶尔说几句话,多半时间沉默。

代战还是那个样子,每日来门口站一站,看一眼,便走了。她不肯进门,也不肯碰那孩子一丝一毫。

薛平贵心里存着疑影,见了也当作没见,只吩咐丫鬟把她的三餐备好。

第七天夜里,薛梓琳烧全退了,睡得安稳了些。薛平贵熬了几夜,实在撑不住,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细碎的声音惊醒的。

“娘……娘……”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听岔了,没有睁眼。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又响了两遍,带着孩子特有的黏糊含糊:“娘……娘……”

薛平贵猛地睁开眼,发现薛梓琳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床前。她开口了,她真的开口了。

那声音又哑又细,像是从一个被堵了许久的口子里挤出来的:“娘……不是……我娘不是……

薛平贵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她。

薛梓琳却直直伸出小手指向房门口的方向,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门外那个身影:“她……不是……我娘……”

薛平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代战站在门外。

薛梓琳的声音不再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嘶哑:“她……换了……换了娘……娘被她……被她……”

薛平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眼前白了一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外的代战。

代战的脸色惨白得不像话,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梓琳,你胡说什么?”代战的声音颤了一下,“我是娘啊。”

薛梓琳不说话,她缩到了床角,死死地盯着代战,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大声哭喊起来:“你不是我娘!我娘……被她带走了!有个老女人把我娘带走了!”

那声音虽然稚嫩,却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