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关了铺子,蹲在门口锁门。
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路灯昏黄昏黄的。
我脚底下踢到一个东西,硬邦邦的,低头一看是个黑色电脑包。
我用脚尖拨了拨,挺沉。
拉链半开,我蹲下去,借着灯光往里瞅了一眼。
全是一沓一沓的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我蹲在那儿,足足愣了一分多钟。
雨滴滴答答从屋檐上落下来,打在我的后脖梗子上,凉飕飕的。
我四下看了看,巷道里空无一人。
我一把抓起那个包,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屋,反锁了门,把包搁在缝纫机上。
心口跳得跟打鼓似的,两只手抖着,把拉链全部拉开。
一沓、两沓、三沓。
我数了三遍,四十二万。
缝纫机旁边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坐在那儿,守着那个包,整整坐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我报了警。
民警打电话联系到了失主,是个叫曾志刚的男人。
他来所以后,我说不清他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皮肉绷着,见到钱,连忙把钱取出来,一沓一沓地点,还拿手指蘸了唾沫,像是怕钱粘在一起。
点完了一遍,又点第二遍,第三遍。
民警问他数目对不对,他点了点头,说一分不少。
我说了句“那行”,转身就要走。
结果刚迈出去两步,就听见他在背后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这年头还有捡了钱还的?指不定是看着数目太大,怕遭报应吧。”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像是被人兜头扇了一巴掌。
风灌进领口里,我攥了攥拳头,到底没有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心里堵得慌。
我做好事,不求你感恩戴德,可你也不能这么糟践人。
巷子口的周士福正好出来卸货,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徐姐,听说你捡了几十万还给人家了,咋样,人家给你包了个红包没?”我没搭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听见他在背后“啧”了一声。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愿意见到那男人。结果第二天一早,铺子刚开门,曾志刚就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壮汉,齐齐往门口一站。
我的针线篓子被碰翻了,纽扣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五颜六色的扣子在水泥地上打着转儿,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
十几个男人往铺子里一站,连个转身的空当都没有。
货架上的布料被蹭歪了,我没顾上扶,就盯着曾志刚看。
他站在最前面,还是那件旧夹克,领口磨得起了毛,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几天几宿没合眼。
我蹲下去,一颗一颗捡纽扣,捏在手心里。
我说这位大哥,钱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了,包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你带了这么多人来,我往后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曾志刚喉结动了动,嘴巴微张,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扫过货架上的剪刀、尺子、布料,又落到我的缝纫机上。
他站在那儿,手指头微微发抖,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最后他哑着嗓子开口了。
“大姐,钱是没少。但包里的存折,你没还我。”
我手里那把正捡着纽扣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脑子像是被人拿砖头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我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存折,什么存折。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些异样的东西。是恳求。又像是逼迫,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眶看进我的脑子里。我说我从没听过什么存折。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何永富穿着联防队的制服进来了。
他背着手环顾了一圈,声音不大但很沉:“怎么回事?闹这么大动静,像什么样子?”
曾志刚看到何永富的一刹那,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喉头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半天挤出一句:“没事,搞错了。”
何永富却不依不饶:“什么搞错了?你不是说丢了个存折吗?存折到底丢没丢?在座的都是街坊,你把话说清楚。”
曾志刚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两条鱼嘴在岸上扑腾。他的目光躲闪,从我脸上移到地上,手指头一直在搓衣角。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怕手上的灰,看着何永富说:“何队长,曾大哥说的存折,我真没见过。包里的东西我原封没动过。”
何永富的目光在我和曾志刚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曾志刚垂着脑袋,像是被抽掉了力气。
他转身,十几个壮汉也跟着转身,一阵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铺子门口一下空了出来,风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的布料哗啦啦地响。
我对何永富说:“何队长,坐会儿?泡杯茶。”
何永富站在门口没动,笑了笑:“不了,徐姐,改天吧。你也别多想,这事我帮你盯着。”他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还回了一下头。
我和他隔了半条巷子对了一眼,心里突然泛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那眼神里的东西,不太像一个联防队长该有的。
他太关心那张存折了。
那天下午我没什么心思做生意,坐在缝纫机前发呆。
脑子里全是曾志刚的样子,他发青的眼眶,他发抖的手指。
一个丢了巨款的人找回来了钱,不该是这副反应。
他怕的是什么?
存折?
傍晚,隔壁杂货店的周士福来了。他搬了一箱啤酒放在门口,蹲在那儿拆箱子,抬头冲我咧嘴笑了笑:“徐姐,那些人是来找茬的?”
我说:“没什么事。”
“要我说,你就是心太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换了我,那钱还不还,还真得掂量掂量。”
我笑了笑:“你少来这套。”
他也笑,转身进了店里。
我看着他钻进柜台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昨天我把包交给民警之前,包是放在我铺子里的。
那天夜里,有人敲过我的门。
我开门看了一下,没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门口。
但现在想来,那只野猫蹲的位置旁边,有一片黑色的影子。
周士福的店,就挨着我铺子东边。窗户对着我门口的巷道。
夜里我关了铺子,拉上窗帘,把那个黑包又从床底下拖出来。
拉链拉开,里面空空的。
我伸手摸进夹层,指腹忽然碰到一道细微的凸起。
我凑近仔细看,夹层内侧有一道口子,被人割开过,又重新缝上了。
线头和包身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摸着,根本看不出来。
我拿出老花镜,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针脚细密、匀称,收线利落。
我做了二十多年裁缝,这种双针锁缝的手法我再熟悉不过了。
这不是机器做的,是手工缝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巷子尾的梁师傅家。
梁师傅今年七十多了,做了一辈子裁缝。
我把照片递给他看,他眯着眼睛瞅了半晌,说了一句话:“这是老手艺啊,现在年轻人没几个会了。”
“你看得出来是谁的手艺吗?”
他没接话,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说:“这活儿,像是隔壁村那个姓周的。他年轻时跟着他爹学过裁缝,手艺不错,后来不知怎么不干了,跑去开杂货店了。”他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顺手把照片收了回来。是他。
周士福在村里开了二十多年杂货店,逢人就说自己只会卖货,从没提过自己学过裁缝。
他为什么要把这门手艺藏起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和那张存折有关。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十七万,不,四十二万的现金放在包里,他没拿。
存折却被他拿走了。
这说明存折对他来说比钱更重要。
也许,存折上的数字,远不止四十二万。
我决定去会一会周士福。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荷包蛋去了他的杂货店。
他正蹲在门口理啤酒箱,见我来,愣了一下:“徐姐,你这是……”
“昨儿多煮了两个,想着你一个人在这儿开店,早饭也没个着落。”我把碗递过去。
他接碗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了痂。我随口问:“这是怎么弄的?”
“哦,搬货的时候让纸箱角蹭的,不碍事。”他的目光闪了一下,端着碗侧过身,“徐姐你看你,还惦记着我。”
“你吃了碗给我,别搁着泡胀了。”
他应了一声,端着碗进了柜台。
我站在门口,打量着他的铺子。
货物堆得满满当当,从烟酒到日用品一应俱全。
我注意到柜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账本,密密麻麻记着进货和出货的账目。
最上面一行,墨迹很新。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铺子。
下午的时候,我找何永富聊了聊。
准确地说,是我去找他的。
联防队办公室就在村口,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墙上贴着几张通知。
他给我倒了杯茶,问有什么事。
我说何队长,昨天那个事,你说帮我盯着,我就是想问问,那个叫曾志刚的,他是什么来路。
何永富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下:“这人啊,说是从刘家坳那边来的。在城里打了几年工,也是个苦命人。”
“那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不算熟。”他喝了一口茶,“他这人,脑子不太灵光,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我看他可不像是脑子不灵光的人。”
何永富握着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徐姐,这年头有些人不太安分。你要是有麻烦,随时来找我。我在这儿,就没人敢动你。”
“那敢情好,有你这个队长罩着,我就放心了。”
他笑了,我也笑了。但我知道,他盯的不是我,是那本存折。
我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门关上,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旧饼干盒。
那是丈夫韩满囤留下的遗物,他走之后我一直没动过。
盒子里有几张旧照片,一把刮胡刀,一条没用完的牙膏,还有一本存折壳子,里面是空的。
我把那个空壳子握在手里,坐在床边,摩挲了许久。
我丈夫韩满囤曾经是村里生产队的会计。
他这人老实、本分,不爱说话,但做事认认真真,从没出过差错。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家里的账要算清楚。”我以前以为他说的是柴米油盐的账,现在想来,他说的大概是另一本账。
韩满囤临死的头几天,我总觉得他心神不宁,但又问不出什么。
他只说:“没事,你别操心。”他出事之前的那天晚上,还跟我说:“玉梅,等我回来,给你扯块新布料,做身衣裳。”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摩托车在离村口一里地的岔路上,被一辆拉石子的卡车给撞了。
司机跑了,到现在也没抓到。
交警说那条路没有监控,天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说那就是一场意外。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一场意外,直到看见那张存折。
曾志刚告诉我的那张存折,上面写着我丈夫的名字。存折上的取款记录,是在我丈夫出车祸前一周,分三次取出了四十二万。
我又翻出那张存折壳子,对着灯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壳子内侧有一道压痕,像是放过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我拿手去摸,摸到一处硬物。
我把壳子拆开,从夹层里掉出一张窄窄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我丈夫的笔迹。
歪歪扭扭,显然是临死前匆忙写下的:“刘家坳,30号。菜园,粪坑,底下。”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六年的时光了。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发抖。原来他早就把答案留好了,只是我从来不知道罢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了派出所。
我问了一下,查案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曾志刚车上带了其他的包。
接电话的民警说,当时只登记了一个黑包,里面是现金,没有其他物品。
我挂了电话,站在铺子门口,朝周士富的杂货店看了一眼。
他正在门口摆摊,看见我,远远地喊了一声:“徐姐,今儿天好,把被子拿出来晒晒。”
我应了一声:“是,天好。”
我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落在铺子旁边的角落里。那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根裸露在地面,盘根错节。
周士福的杂货店,跟那棵老槐树,已经在这儿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
第三天傍晚,曾志刚又来了。这回就他一个人。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也没说话,也没进来。
我在铺子里做活,透过窗户看见他的影子,一直没抬头。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说:“坐吧。”
他坐下了,坐在我缝纫机对面的一个小马扎上。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地上。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门口挂着的布帘子掀起来又落下,掀起又落下。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大姐。”
我说:“嗯。”
他说:“对不起。”
我说:“就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想把那个包再看一眼。”
我说:“在床底下,你自己拿。”
他起身,走到床前蹲下去,把包拖出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最后摸到暗格的位置,手指在里面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
他愣了很久,又把包翻过来,看着那道被割开又缝上的口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复杂到我读不懂的情绪:“是你缝的?”
我说:“不是。”
他的脸沉了一下。
“那道口子,”我说,“在我捡到之前就有了。”
他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手紧紧攥着包带子。
我停下缝纫机,看着着他:“那天你来的时候,说存折在包里被人拿走了,你是怎么知道存折在包里的?”
他沉默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缝的。”他说,“那道口子原先是我缝的。存折放在暗格里,为了防止掉出来,我特意把暗格口子缝上了。派出所给我包的时候,我摸到那道线还在,以为东西还在,就没拆开看。谁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被人调包了。”
他说他丢失的那个存折,是他一个已故的朋友给他留下来的。说完这句话后,他顿住了,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我没有追问。我看着他捏着那个包的样子,像是捏着一个故人的骨灰盒。我说:“存折还在。”
他猛的抬起头,瞳孔骤然放大。
我说:“我找到它了。”
“在哪里?”
“在隔壁。”
他愣住了:“隔壁?谁的隔壁?”
我说:“周士福,开杂货店的。”
他猛地站起来,五官像是挤在了一起,脸上变色了。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那个狗娘养的!”
“你站住!”
我死死拽住他,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你去了能怎么样?你打他一顿?他把存折交出来?他不承认呢?你带了那十几个人来,村里谁不知道你的事?你现在去,就是打草惊蛇!”
他喘着粗气,站了一会儿,肩膀渐渐垮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靠着墙,缓缓地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我看不光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看嗓子说了一句:“那个存折,是我朋友用命换来的。”
我没有问他那个朋友是谁,也没有问存折里到底有什么。我只是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你说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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