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盯着手里的红包,薄薄的,像里面夹了张纸片。
旁边的人拆开,一沓红票子露出来,有人喊“一万二”。
我手指头捏着红包口,撕开,一张20块。
旁边还粘了张纸条,上面印着几个字:“年度最差员工”。
我听见有人在笑,像蚊子一样嗡嗡的。
我想站起来,腿有点软。
就在这时候,大厅里炸出一声怒吼:“这笔奖金谁批的?你给我说说!”
沈总的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酒杯飞起来,砸在程佳身上。全场一下子静了。
我攥着那20块钱,手指尖掐进肉里。女儿还在医院等着手术费,我连住院押金都没凑齐。本来想就这么算了,可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01
三个月前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检查单,纸被汗浸得皱巴巴的。女儿吕芳站在门口等我,脸色白得像纸,还冲我笑:“妈,没事,医生说小问题。”
“小问题?肾结石,要做手术,八万块。”我这话没说出口,怕她担心。
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扛着。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这孩子从来不会跟我说“疼”。
我送她回了学校,一个人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天已经黑了。窗外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跑,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字:八万。
家里存款两万出头,公积金能提三万,还差三万。我能找谁借?亲戚们?这些年我一个人带孩子,人家躲我都来不及。
我回到租的房子,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是公司群里发的通知:“各部门注意,本年度财务数据核对工作已经开始,请按时完成。”
财务数据核对。我看着这四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从出纳做到会计主管,公司那套财务系统,我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去年新换的系统有个功能,能看到所有人操作的历史记录,包括删改。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空调关了,有点闷。我打开系统,找到那几笔有问题的报销单,一家一家对。
许高原的。
行政总监。
报销全是设备采购款,金额不大,几千块一次,但每个月都有。
我翻了翻记录,发现这些发票的供应商,好几个都注销了,查不到。
我手有点抖。这东西要是被人知道,够他喝一壶的。
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把数据拷进了自己的U盘。我告诉自己,这就是个护身符,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拿出来。
女儿的手术费还没着落,我不能丢工作。万一哪天公司要裁我,这东西兴许能换点钱。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很现实,也很可悲。
02
没过多久,财务部来了个新人。
程佳,二十六岁,浓妆艳抹,走路带风。第一天上班就拎着个LV包,在我办公桌上放下:“你好,我是新来的会计,以后多关照。”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许高原的外甥女。
郑秀芬把她安排在我旁边,让我带她。
我带了一个月,发现她连最基本的贴发票都不会,审核单子能看反了。
有一次她把一张电子发票的金额看错了,差了三万块,我加班到凌晨才把账平了。
郑秀芬知道这事儿,什么也没说。倒是程佳,第二天笑嘻嘻地跟我说:“姐,昨晚辛苦你了。”
我心想,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从那天起,我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那些难做的账、麻烦的单子,全扔给我。
程佳接的都是简单的活儿,做得不好也没人说她。
郑秀芬还当着全部门的面夸她:“小程上手快,很有前途。”
我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账本,没说话。
小刘后来偷偷告诉我一件事。
小刘是信息科的,三十岁,以前干过保安,为人仗义。
有次他加班修网络,路过许高原办公室,听见他在打电话:“那个姓吕的,得想办法弄走,她坐那个位置,我外甥女怎么上?”
小刘说完,看着我:“姐,你小心点。”
我没回答。心里堵得慌,但什么也没说。
那段时间我特别累。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还要看女儿的检查单。
吕芳的手术拖了两个月,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我算了算钱,还差一点,准备跟郑秀芬申请预支工资。
那天我去敲郑秀芬的门,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她挂了,笑眯眯地问我:“有事?”
我说想申请预支两个月工资,家里有点急事。
她脸上的笑收了:“秀珍啊,公司有制度,预支工资要领导批,我这边做不了主。要不你先回家想想办法?”
我知道她在敷衍我。财务经理怎么可能批不了预支工资?她就是不想帮我。
我出了门,站在走廊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03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连空调都关了。我打开系统,想再查查那些报销单,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我正在翻记录,突然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我赶紧把页面关了,假装在整理文件。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外。我一抬头,看见一个人影在窗户外晃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我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办公桌上那份我早上刚打印出来的报销单不见了。我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拿过。
我坐在位子上,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有人在盯着你。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保洁室。王翠花正在拖地,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小吕,咋了?”
王翠花是我同村的,比我大几岁,她老公在工地干活,她就在我们公司当保洁。我们俩平时不说话,但心里都惦记着彼此。
我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她:“姐,你说我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她停下拖地,看了我一眼:“你呀,就是太老实了。有些人就看你好欺负。”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上个月,我在打扫许总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电话里说什么‘年会的事’,‘让她出出丑’什么的。没听全,但肯定跟你有关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年会?什么年会?离年会还有一个月呢。
我回家后翻出那个U盘,插上电脑,一张一张翻那些数据。
我发现许高原的报销单,从去年开始,金额突然变大了。
以前一次几千,现在一次一两万。
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东西要是捅出去,许高原肯定要进去。可我也知道,这东西要是被人发现我存了,我也别想在公司待下去了。
我看着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我下周去医院复查,你要不要陪我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消息,我把U盘拔下来,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里。
这东西,我谁也不给。
04
年会前的那个礼拜,我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郑秀芬对我的态度更差了。
开会的时候点名批评我,说我的报表“不够细心”。
我知道我不细心——我细心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错。
她就是想挑刺。
程佳倒是越来越得意了。那天我在茶水间听见她跟别人打电话:“姨妈说了,年后就让我当主管,那个姓吕的,保不住这份工作。”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份我复印的考核表。
那是上个月的绩效考核,我明明每个月都超额完成任务,可分数被打了个“中”。
程佳一个新来的,分数是“优”。
我把考核表折好,放到包里。
那天下午,小刘来找我,递给我一个信封:“姐,这个你拿着。我下午要出差,可能赶不上年会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票,年会晚宴的座位号。他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小心。”
我抬头看他,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年会的头一天晚上,王翠花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许高原办公室打扫的时候,又听见他在打电话。这次她听清了:“20块钱够她笑一年的了。”
我放下电话,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U盘,愣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年会开始之前,我去了医院。
吕芳刚做完复查,医生说结石又大了,必须尽快手术。
我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半天,盯着那个数字:八万二。
我拿出手机,看到公司群里发来的通知:“年度优秀员工评选结果已公布,请各位同事届时上台领奖。”
我知道,那个名单里不会有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朝医院大门走去。
年会的灯光,今晚会很亮的。
05
年会晚宴设在城东的酒店,大厅能坐五百人。我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被安排在角落里的位置,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部门同事。
程佳坐在前排,跟许高原隔了两个位置。她穿着件大红色的裙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郑秀芬坐在主席台旁边,跟几个领导在聊天,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
菜还没上,主持人就开始宣布优秀员工名单。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那些人上去领奖,拿着红包拍照,台下全是掌声。
程佳的名字被念到时,她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笑得特别灿烂。奖金两万。我听见周围有人小声说:“程佳真厉害,才来一年就拿了两万。”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没说话。
名单念完了,我以为结束了。结果主持人又说:“接下来,我们还有一个特别奖项——‘年度最差员工’。”
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笑。
“这个奖项呢,是鼓励那些需要进步的同事。”主持人笑着说,“今年获此殊荣的是——财务部,吕秀珍!”
我的名字被念出来时,灯光打在我身上。所有人都看向我。我听见有人笑出声,有人交头接耳。
我的脸烧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主持人让我上台。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是走到了台上。
郑秀芬站在旁边,拿着一个红包,递给我:“秀珍啊,这是公司对你的鼓励,以后要努力了。”
她笑得很甜,声音很大,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接过红包,看着那薄薄的一层,手指一捏就知道里面没几张。我撕开开口,抽出来一看——一张20块的纸币,皱巴巴的。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印着四个字:“年度最差员工”。
我把纸条拿在手里,觉得那四个字跟烙铁一样烫手。
台下有人开始笑,笑声越来越大。有人喊:“20块够买两杯奶茶了!”又是一阵笑声。
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20块钱和那张纸条,不知道该怎么下来。
郑秀芬还在旁边站着,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看了她一眼,她嘴角翘着,眼神里全是得意。
我想起女儿还在医院等着手术费,想起王翠花的话,想起小刘给我的那张写着“小心”的纸条。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20块钱和纸条攥在手心里,我端着桌上的酒杯站了起来。不是要走的,是要敬一杯酒。
我朝许高原的方向举了举杯:“许总,新年快乐。”
许高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郑秀芬的笑也僵在脸上。
全场安静了。
就在这时,沈总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酒杯飞起来,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笔奖金谁批的?你给我说说!”他指着许高原,声音大得像打雷。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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