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睁开眼，头疼得像被锤子砸过。
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看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微信图标上有个红点，点进去一看，他整个人像被浇了盆冰水。
凌晨一点零三分，他给财务总监程荃发了条信息：“再敢扣我工资，我就娶了你，让你天天管个够！”发送时间下面，显示“已读”。
林浩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他顾不得疼，翻身坐起来，看到还有三条未接来电——全是同事老李打的。
他拨回去，老李第一句话就是：“兄弟，你摊上大事了。程总那信息，被人截图发公司大群了。”
01
林浩蹲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公司大群里，四十六条消息被刷了一整夜。
他往上翻，最先是一条截图——他发给程荃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被贴了出来。
下面跟着十几条回复，有发表情的，有问“谁这么猛”的，还有人说“这哥们不要命了”。
他往下翻，翻到一条语音消息。
点开一听，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老娘们天天扣我工资，我忍她很久了！财务部那帮人，没一个好东西……”后面的话更难听，他听不下去了。
关键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昨晚销售部聚餐，老李拉着他喝酒，他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之后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怎么回的家？谁录的音？谁发的群？全是一片空白。
电话又响了。老李打来的。
“你到公司没？程总让你九点去她办公室。”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李，昨晚……”
“别问了，赶紧来吧。”老李挂了电话。
林浩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五分。
他冲进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发青，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
他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地铁上，他给程荃发了条消息：“程总，昨晚我喝多了，发的信息不是故意的，您别往心里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早上就到公司，当面跟您道歉。”还是没动静。
他心里越来越没底。
程荃这个人，他太知道了。
三十五岁，财务总监，离婚四年，在公司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今年第一季度，光他自己就被扣了三次绩效。
第一次是因为报销单据填错了，第二次说考勤有瑕疵，第三次干脆没给理由，直接扣了五百。
他恨得牙痒，但敢怒不敢言。销售部的人都怕她，私下叫她“灭绝师太”。
可现在不是恨不恨的问题了。他发了那样一条信息，还被人传到公司大群，这已经不是得罪人的事，是能不能保住饭碗的事。
八点五十分，他到了公司楼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老李。老李五十出头，销售部的老业务员，昨天晚上就是他一直劝酒。
“老李。”林浩叫住他。
老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躲闪：“上去吧，程总在办公室等你。”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谁录的音？”
老李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浩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02
财务总监办公室在十五楼，门开着。
林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程荃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总。”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程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浩坐下去，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他想开口道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程荃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林浩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发票复印件。发票上面写着“采购办公设备”，金额两万块。他认得这张发票，是他去年十二月份报销的那张。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程荃没回答，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推过来。
林浩接过去，看了两眼，手开始发抖。这是一张发票存根联的复印件，和刚才那张发票是同一个号码，但金额不一样——不是两万，是五十六万。
“两万块是报给你的，五十六万是进了别人口袋的。两张发票同一个号码，你说怎么回事？”
林浩脑子嗡地一下：“这……这不可能。我当时只报了五万多设备，发票金额就是两万块，我没多报过。”
程荃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但有人在你报销那天，用同一张发票号做了手脚，多报了五十四万。现在这张存根联上的名字，签的是你。”
林浩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把发票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存根联上的签名，确实不是自己的笔迹。但那个签名，看着有点眼熟。
“程总，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程荃靠在椅背上，“所以我才叫你过来。”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可以帮你查清楚这件事。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调来财务部，给我当助理。”
林浩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财务部动了手脚，我需要一个外面的人进来查账。”程荃的声音很平静，“你是销售部的人，调过来没人会怀疑。”
林浩心里翻了个个儿。他想起自己发的信息，想起群里那些截图，想起那个被录下来的音频。他想问程荃，这些事是不是她安排的，但又不敢问。
“那昨天那条信息……”
“那条信息已经被人利用了，现在说这个没意义。”程荃打断他，“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一，调来财务部，查清楚这笔烂账，我保你没事；二，继续待在销售部，等公司查你那五十四万的事，到时候背锅的就是你。”
林浩沉默了很久。他想不通，为什么程荃要找他来干这种事。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干。”
程荃点了点头，又说了句让他更摸不着头脑的话：“那些扣你的工资，我替你存着。等事情了结，一分不少还你。”
林浩抬头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的表情，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出来。
03
调岗手续办得很快。当天下午，林浩的工位就从销售部搬到了财务部。
财务部在十四楼，和销售部隔了一层。
办公室不大，六个人挤在一起，电脑声、键盘声、电话声混成一片。
林浩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旁边就是副总监周晓亮的办公室。
周晓亮四十岁不到，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程荃调林浩过来的时候，他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啊，欢迎欢迎。程总亲自点的将，肯定错不了。”
话是好话，但林浩总觉得他笑得很假。
头两天，程荃没给他安排什么具体活，就让他熟悉一下财务系统。林浩嘴上答应，心里门儿清——他不是来学做账的。
第三天下午，程荃趁周晓亮出去开会，把林浩叫进办公室。
“去年十二月份的采购账，你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查哪方面的？”
“发票日期。采购部的发票，一般都是工作日开的。如果有周末的，你给我记下来。”
林浩回到工位，打开财务系统，开始翻去年的采购记录。数据很多，他一条一条地过。
翻到下午四点多，他发现了一个情况——2023年12月，有三笔大额采购款的发票，开票日期全是周末。
一笔是十二月二号，星期六；一笔是十二月九号，星期天；还有一笔是十二月十六号，星期六。
星期六、星期天，哪个采购部门会在周末办公？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没有声张。
下班前，他装作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周晓亮的办公室，往里瞄了一眼。
周晓亮没走，正在电脑前打字，表情很专注。
林浩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程荃说的话——“有人在你报销那天动了手脚”。
如果那五十六万的发票是伪造的，那这个人一定是个能接触到发票系统的人。
财务部的人？
还是采购部的人？
他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
还有那个音频。他骂公司的那些话，到底是谁录的？老李？还是另有其人？
他拿出手机，翻到公司大群，想把那条语音再听一遍。但消息已经被撤回了，只留下一行小字：“该消息已被发布者删除。”
发布者是谁？他没记住。
他给老李发了条微信：“老李，昨晚的语音，是谁录的？”
等了几分钟，老李回了一句：“别问了，我也是没办法。”
林浩盯着这句话，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04
一个星期后，程荃让他整理一份采购合同清单，把过去三年签过的大额合同都列出来，注明合同金额、签约时间、乙方公司名称。
林浩白天在财务部做常规工作，晚上留下来加班翻合同。
他发现一个规律——萧建明签字的合同，有六成以上的乙方公司是同一家。
这家公司叫“鸿运商贸”，法人是一个叫李强的人。
他在企查查上查了一下，发现李强名下还有另外三家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地方——城北的一条老街。
更奇怪的是，这四家公司，成立时间都差不多，三年的样子，而且业务范围一模一样：办公设备采购、办公耗材销售。
一个采购项目，找四家公司来分，这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林浩把这些信息整理成表格，准备第二天给程荃看。
可还没等他汇报，萧建明先找上门了。
那天中午，萧建明的助理打来电话，说萧总请他吃饭。林浩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去了。
萧建明选了个离公司不远的湘菜馆，包间里就两个人。萧建明笑呵呵地给他倒茶：“小林啊，到财务部还习惯吧？”
“还行，谢谢萧总关心。”
“程总这个人，你知道的，做事认真。你跟着她，能学到东西。”萧建明夹了块红烧肉，慢悠悠地嚼着，“不过，财务部有些事，水比较深。你刚来，有些账目，不要看太深。”
林浩端着茶杯，没接话。
吃到一半，萧建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林浩面前。信封鼓鼓的，一看就知道是现金。
“这是两万块，算是你调岗的安家费。买点东西，犒劳犒劳自己。”
林浩看了一眼信封，没伸手。
“萧总，这钱我不能收。”
萧建明的笑容淡了几分：“拿着吧，年轻人，别太死脑筋。”
“我真的不能收。”林浩站起来，“谢谢萧总请吃饭，我先回公司了。”
他转身走出包间，手心全是汗。
回到办公室，他把这件事告诉程荃。程荃听完，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给了你两次机会。”程荃说，“第一次是请你吃饭，第二次是送钱。你都没接，他应该已经知道你是谁的人了。”
“那我怎么办？”
“继续查。但要小心，他很快就会反击。”
林浩回到工位，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起萧建明那句“财务部有些事，水比较深”，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敲打他。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临走前，他打开抽屉，发现自己之前记的那本笔记本，位置变了——他明明放在最上面，现在压在了文件夹下面。
有人翻过他的东西。
05
第二天，林浩把那家“鸿运商贸”的查册信息打印出来，带去了程荃办公室。
程荃看了几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四家公司，同一个地址，同一个法人，签的都是大额合同……这个李强，你查过没有？”
“查了。三十八岁，以前在另一家采购公司干过，最近三年自己开了公司。他的手机号注册了七八个微信号，业务范围全是办公设备。”
程荃放下纸，靠在椅背上，“你知道萧建明为什么选他吗？”
林浩摇头。
“因为李强是他小姨子的老公。”程荃的声音很低，“三年前，萧建明把小姨子的丈夫介绍到采购部，然后那个人就‘创业’了，开了一家专门给公司供货的公司。”
林浩愣了：“那周晓亮呢？”
“周晓亮是萧建明的人，财务部有他在，我这个总监就是个摆设。”程荃苦笑，“三年前，我不是没查过，但查了两个月，什么线索都没有。所有账目都对得上，发票、合同、付款记录，一条一条查，全是规规矩矩的。”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程荃看着他，“因为你来了。”
林浩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这是他从大学就养成的习惯，遇到重要谈话会偷偷录音。那天萧建明请吃饭，他全程开着录音。
“程总，有件事我想问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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