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我端着水杯走进去。

徐晓琳站在投影仪旁边,正在给大家发会议材料。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苏姐,等会儿有件事想当面请教你。

我以为又是工作上的事,没多想就点了头。

会议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赵远航清清了嗓子:“今天让大家留下来,有个安排要宣布。”

徐晓琳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仰着头看我:“苏姐,我跟远航有孩子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请你看在孩子的份上,退出吧。”

全场安静了。

赵远航端起茶杯,不急不慢地说:“小苏,晓琳说得很诚恳。公司我可以给她一些股份,你回家里当个全职主妇也挺好。”

我看着我面前的茶杯,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

“好。”

我站起来,走出去。

手机响了,是审计公司发来的邮件。附件是第一份审计报告。

我坐进车里,没有发动。

眼泪掉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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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赵远航的笑声。

我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以前我每天走四五趟,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墙上的公司文化标语还是我当年选的——“诚信、务实、感恩”。

现在看着这几个字,觉得特别刺眼。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光线暗下来。我靠着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

从昨天到刚才,前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我愣是没看出来——不对,应该说我愣是不愿意相信。

一个多月前,我对赵远航说公司该做个全面审计了。他说行啊,你安排就行。我当时还觉得他挺配合,心里舒了一口气。

审计公司是林馨月介绍的,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律所合伙人。她说这家事务所很靠谱,她好几个客户都用过。我说那就这家吧。

审计经理姓周,四十出头,看起来挺老实的。他带了三个人驻场,查了大概一个礼拜。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他临时用的那间小办公室,把门关上。

“苏总,有几笔账目有点奇怪。”他把账本翻开,指着一行数字,“这笔担保贷款,保人是公司,但是资金去向……”

我低头看。

担保金额三千万,借款方是一家商贸公司,保人是赵远航个人签字,但是用的是公司名义做的担保。

公司账上没有这笔担保的任何记录,属于私下操作。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这家商贸公司你查过没有?”我问。

周经理犹豫了一下:“查了。法人代表叫徐小莉。”

徐晓琳的堂妹。

我没有当场表现出什么,说了句“知道了”,让他先把数据封存,等报告出来再说。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面乱得很。

赵远航和徐晓琳的事,我多少有些耳闻。

公司里的人私下都在传,说赵总和那个新来的秘书走得很近。

有人说看见他们一起吃饭,有人说看见赵远航送她回家。

我一直没当回事儿。

赵远航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就爱面子,时不时喜欢吹嘘几句。

以前公司刚起步那会儿,他对着客户都能把自己说成是富二代,我也懒得戳穿。

我总觉得他就是嘴皮子上爱显摆,真让他干点什么出格的事,他没那个胆。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三点钟左右,我听见走廊里赵远航说话的声音,还有徐晓琳的笑声。他们从我办公室门口经过,赵远航说了句“晚上一起吃饭”,徐晓琳说“好”。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一动不动。

那个晚上,赵远航没回家吃饭。我打了个电话给他,他说在跟客户谈事情。我说几点回来,他说不一定,让我别等他。我说好,挂了电话。

十点多,儿子赵小航打电话来,说这个周末学校放假,他要回来。

我说好,妈去接你。

他问:“我爸在家吗?”我顿了一下,说:“在,他最近忙,但周末应该在家。”

儿子沉默了一下,说:“妈,你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

我说没有。

他又说:“那你别骗我,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了。”

我鼻子酸了一下,说:“妈没骗你,等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十一点半,赵远航还没回来。我拿起手机,翻到审计报告,又关上。

我不知道该不该查下去。

查出来怎么办?不查又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

我想到了儿子,想到了这个家,想到了这些年跟他一起吃的苦。也想到了他这些年越来越不耐烦的语气,越来越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敷衍的借口。

审计报告还没有全部出来,周经理说还需要一周时间。

周一早上,我走进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表情有点怪。

我还没来得及问,徐晓琳就从赵远航办公室出来了,端着两个杯子,一个咖啡,一个茶。

她把茶放在赵远航桌上,然后把咖啡端到自己的位置上,冲我笑了笑:“苏姐早。

我没理她。

就是那天下午,赵远航跟我说,明天早上开季度总结会,让我准备一下财务数据。我说好。

然后今天早上,会议还没开始,徐晓琳就提前到了。

她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确实比平时精神。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那句话:“苏姐,等会儿有件事想当面请教你。”

再然后,就是刚才那个场面。

电梯到一楼了。门开了,阳光照进来。

我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响了,是周经理打来的。他说:“苏总,审计报告邮件我已经发给你了。”

我说:“好,收到了。

挂掉电话,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没有发动车。我把手机放在方向盘前面,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的标题:“关于XX实业有限公司2023年度财务专项审计报告”。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对公司基本情况的概述。第二页,是财务数据汇总。第三页,是问题发现。

往下翻,翻到那笔担保贷款的详细说明。

借款日期:去年十月。金额:3000万。借款人:赵远航。担保人:XX实业有限公司。资金流向:XX商贸有限公司(法人徐小莉)。

备注:该笔担保未在公司账簿中记录,未经过股东会或董事会审批,属于法人代表个人行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车窗外面,有人敲了敲玻璃。

我抬起头,是林馨月。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看着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几眼,脸色也变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没有回答。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赵远航的微信,把离婚协议照片发了过去。

那是林馨月半年前帮我拟好的——她说她有客户在做财产公证,顺带帮我多拟一份,有备无患。我当时还笑她多事。

现在是真用上了。

然后我给赵远航发了条消息:“公司那笔3000万的外账,担保人签的是你的名字。审计报告我发你邮箱了。

发送。

五秒后,电话响了。

赵远航打来的。

我没有接。

电话断了。又响起来。

我把它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关了机。

林馨月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送我回家。”

她发动了车。

02

车刚开出停车场,林馨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递给我。

是赵远航。

接不接?”她问。

我摇摇头。

她把电话按掉,顺手把赵远航的号码拉黑了。

“你现在打算去哪儿?”她问。

“回家收拾东西,找个酒店住两天。”

去我那儿吧。我一个人住,空着一间客房。

“行。”

车上了主干道,两边是这些年新盖的高楼。

有一栋写字楼是我跟赵远航刚创业那年盖的,那时候这一片还是荒地。

现在全盖满了,连路灯都比以前亮。

“你还记得那块地皮吗?”我指着窗外。

林馨月看了一眼:“记得,你当初说过,等公司做大了,要在那儿盖一栋自己的楼。”

“现在不用了。”我说。

车里的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苏婕,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什么时候想走这一步的?”林馨月问。

我靠在座椅上,想了想。

“不是想走这一步,是被逼到这一步。”

半年前的一个晚上,赵远航说公司要招一个秘书。之前的秘书辞职了,说要回老家结婚。他说现在招人不好招,让我帮忙留意一下。我说好。

过了没几天,徐晓琳就来了。赵远航说她面试的时候表现不错,有三年工作经验,形象也好。我说那就先试用三个月。

刚开始那一个月,徐晓琳表现得很正常。整理文件、接电话、安排会议,该做的事都做了。赵远航对她的评价是“比上一个强”。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先是她的穿着打扮越来越讲究。

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的是黑色西装套裙,看起来很职业。

过了两周,换成了一条款式很特别的连衣裙。

又过了两周,变成了短裙和高跟鞋。

有一次她从我办公室门口经过,香水味飘进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她冲我笑了笑。

我没往心里去。那会儿我正忙着公司年度预算的事,很多事情顾不过来。

然后是赵远航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以前他再忙,也赶在七点前到家。

后来变成了八点、九点、十点。

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应酬。

我说应酬为什么不能提前说一声,他说我也是临时决定的。

有一次,我晚上去公司拿东西,走到楼下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上去一看,赵远航和徐晓琳在里面,门关着。

我敲了敲门,赵远航开门出来,说在加班,讨论下个季度的方案。

徐晓琳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我当时没多想。回来路上还觉得自己太多疑了。

“你那是善良。”林馨月说,“不是每个人都会把别人往坏处想。”

“可能吧。”

车开到了林馨月住的小区。她把车停好,我们一起上楼。她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房在走廊尽头,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

“你先住下,缺什么我明天陪你去买。”林馨月说。

我说好。然后把手机开了机。

一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弹出来。

赵远航发了十几条:“你在哪?”

电话怎么不接?

“苏婕你冷静一下。”

“我们谈谈。”

“你别乱来。”

“那笔贷款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把审计报告给我看看。”……

徐晓琳也发了几条:“苏姐,你误会了。”

“我跟远航是真心相爱的。”

“你也是女人,应该理解。”

“你不要做得太绝。”……

还有公司几个同事发的,都是问“苏总你没事吧

“听说你提前走了”之类的。

我没有回任何一条。

我坐在床边,翻到赵远航妈妈赵玉英的微信,想了想,还是没有发消息。现在告诉她,她肯定先骂我一顿,说我想多了、说我不信任她儿子。

我翻了翻,看到我儿子的老师发的班级群消息,说这周五下午放学,家长可以来接。我记下了。

然后我开始回忆那笔贷款的事。

去年十月,我记得很清楚。

那个月公司上了个新项目,资金有些紧张。

赵远航说要去银行谈贷款,我说我陪你去,他说不用,他跟行长熟。

过了几天,他说贷款批下来了,两百万,利息还行。

我当时问了一句:“两百万够不够?”

他说:“够了,项目周期短,回款快。”

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回头想,那两百万的贷款记录在公司账上有。那笔三千万的担保贷款,他从来没有提过。

我想了想,给周经理打了个电话。

“周经理,我想问一下,那笔担保贷款的具体情况。是从哪家银行贷的?期限多久?现在还在还吗?”

周经理说:“是从商业银行贷的,期限一年,现在还在正常还款。利息是从赵总个人账户里面扣的。但是本金部分,按照担保协议,如果借款方违约,担保方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借款方是徐小莉那家公司对吧?”

“对。那家公司去年成立的,注册资本一百万,主营是日用品贸易。”

“一年的营业额大概多少?”

“我查了一下,去年没有实际业务往来,基本是个空壳公司。”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有点凉。

徐晓莉是徐晓琳的堂妹。去年开的一家公司,没有实际业务,却从银行贷了三千万。赵远航用自己的名字担保,用公司做背书。

他想干什么?

我想起去年年底,赵远航跟我说不想做实业了,想转型做金融。我说风险太大,还是先把主业做稳。他不高兴,说我思想保守、不懂创新。

现在看,他不是想转型,是已经转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离婚协议。林馨月办事效率高,协议条款写得很清楚。公司股权、房产分割、孩子抚养权、生活费,该有的都有。

我看了很久,发送了出去。

然后我调出赵远航的电话号码,解除了黑名单。

电话在两秒后打进来。

我接起来。

“苏婕!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带着喘,像是在跑。

“在家。”我说。

“你发的那个离婚协议是怎么回事?你疯了吗?”

“协议你看看,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改。”

“苏婕,你别闹了。不就是晓琳那点事吗?我承认我跟她有不清不楚,但不至于离婚。”

“不至于?”我笑了一声,“她当着全公司的面让我退出,你说不至于?”

“她是一时冲动。我已经说过她了。”

“那三千万的担保贷款,也是她一时冲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审计报告在我手上。周一我交到法院,你知道后果。”

“苏婕!你别乱来!那可是公司!”

“你不是要让她当董事吗?公司你都不需要了,还要担保有什么用?”

“你……”

“我明天早上在公司等你。你带着律师来,我们当面谈。”

我挂了电话。

林馨月站在门口,端着一杯水。

“解决了?”她问。

“还没开始。”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谈?”

“公事公办。股权、房产、孩子,三条线。能谈下来最好,谈不下来就走法院。”

“赵远航会跟你谈吗?”

“他会的。”

我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了。

手机又响了。赵玉英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妈。”

“小苏啊,我听远航说你跟他吵架了?”

不是吵架。

“那是什么?”

妈,他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他外面有人了,当着全公司的面让我让位。我今天从公司走了。”

“那个狐狸精是谁?”

“新来的秘书。”

“远航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大度一点。”

赵玉英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骂的是她儿子。

我愣了一下。

“小苏,你别急,妈明天就过来。我倒要看看,他赵远航有多大的本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涩。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婆婆会是站在我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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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公司。

一路上,我设想了好几种可能性。赵远航可能暴跳如雷,可能苦苦哀求,也可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但我没想到,到公司的时候,赵远航不在,徐晓琳也不在。会议室的灯亮着,里面坐了一圈人。

我推门进去,看见公司几个股东坐在那里,还有财务老刘。

“苏总来了。”老刘站起来,给我让了个位置。

“你们这是……”我扫了一圈,心里大概明白了。

“赵总昨天下午打电话给我们,说公司出了点事,让我们都过来一趟。”说话的是大股东之一老张,他是赵远航的发小,手里有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什么事?”

“他也没说清楚,就说是跟你有分歧,让我们帮着调解一下。”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桌上:“他给你们打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那笔担保贷款的事。”

老张愣了一下:“什么担保贷款?”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三千万?”老张的脸色沉下来,“他私下用公司名义担保了三千万?账上都没有记载?”

“没有。”

“他这是要把公司往死里搞!”

“我跟你们说这个,是想让你们心里有个数。我今天回来,是来谈离婚的。该我拿的,我一分不会少。不该我拿的,我也一分不会多要。但公司的利益,我必须守住。”

老刘在旁边点点头:“苏总,我看账这么多年,谁在为公司着想,谁在吃里扒外,我心里清楚。你放心,该作证的时候我作证。”

其他几个股东互相看了看,没说话。毕竟赵远航是老张的发小,他们不好当众站队。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赵远航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徐晓琳。

两个人都是黑眼圈,显然昨晚都没睡好。

赵远航看见我坐在主位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徐晓琳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红着眼眶,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你们都知道了?”赵远航扫了一圈,声音有点哑。

“知道了。”老张说,“你打算怎么办?”

赵远航没接话,走过来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苏婕,我们私下谈。”他说。

“就在这儿谈。”我说,“大家都是股东,有权利知道。”

赵远航咬了咬牙:“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协议我发你了。你看了没有?”

“看了。”

“条件你能接受吗?”

“不能。”他声音提高了,“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凭什么分你六成?”

“公司是用我家的拆迁款起家的。”我说,“你记性不好我可以提醒你。三十万,零八年,在城中村的地下室。你客户请吃饭的钱,都是我借的。”

徐晓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再说,这些年公司的业务,大部分是我做起来的。财务、税务、人力、客户关系,哪一样不是我在管?你有什么?”

赵远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好,就算你有贡献。分你也该分一半,六成太多了。”他的语气软了一些。

不多。那笔三千万担保贷款的损失,如果借款方还不上,公司和你要承担连带责任。我拿六成,承担六成的风险。

“那笔贷款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让徐小莉还?”我看向徐晓琳,“你堂妹那家公司,去年有没有做成一笔生意?她拿什么还三千万?”

徐晓琳的眼泪掉下来:“苏姐,那笔贷款的事我不知道。”

“不知道?担保协议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那是我堂妹……”

“你堂妹的公司刚成立就能贷到三千万,银行是你家开的?”

徐晓琳不说话了。赵远航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件事先放一放。”赵远航说,“我们先把婚离了,贷款的事我另外想办法。

“可以。”我拿出手机,“协议我改了一下。公司股权分你四成,我六成。房子归我,车归你。儿子的抚养权归我,你每个月支付五千块生活费。另外你得把那笔担保贷款的个人责任扛下来,不能连累公司。”

“不行。儿子不能给你。”

“儿子今年十六了,他有自己的判断力。你问问他,愿意跟谁?”

赵远航沉默了。

我站起来:“你可以再考虑。明天之前给我答复。不然周一我们就法院见。”

我转身往外走。

“苏婕。”赵远航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就这么绝?”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正好。我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公司开业时的照片,那年我们都还年轻,穿着廉价的西装,笑得一脸灿烂。

我把照片摘下来,卷好,放进包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我周末回来。我爸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们要离婚。”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睁不开眼。

04

晚上八点,我回到林馨月家。

她给我热了一碗汤。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汤很烫,烫得嘴巴发麻。

“明天是周末,你不是说要接儿子吗?”林馨月在旁边坐下。

“嗯。”

“他知不知道你爸的事?”

“他爸给他打过电话了。”

“他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就说了一句‘你们要离婚’,然后就挂了。”

林馨月叹了口气:“孩子这个年纪,说敏感也敏感,说懂事也懂事。你别太担心。”

“我不担心他,我担心他夹在中间难受。”

我想起儿子的脸。他长得像赵远航,眉眼像,鼻子也像。但性格像我,安静、不爱说话、心里有事藏得深。

从小到大,他在学校从来没有添过麻烦。成绩一直是全班前五,老师从来没有因为纪律问题找过家长。比起别的孩子,他好像懂事得太早了。

有时候我反倒希望他调皮一点。太懂事的孩子,心里扛的东西多。

我明天去接他的时候,他肯定会问。”我说。

“你怎么回答?”

“说实话。”

“他会接受的。”

“希望吧。”

喝完汤,我洗了碗,躺在客房的床上。

天花板白得发亮,灯是暖黄色的。

墙上有林馨月以前旅游时买的挂饰,几根树枝编成的,挂了个小铃铛。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铃铛轻轻地响。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赵玉英打来的。

“妈。”

小苏,我到车站了。你家在哪儿?我直接过去。

“妈,我在朋友家住。您先别过来了,等这事忙完了再说。”

“我不去找你。我去找那个兔崽子。他地址给我。”

“妈……”

“你给我地址就行。我不闹,我就跟他讲道理。”

我把赵远航公司地址发给她。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想起十年前的事。那时候公司刚注册没多久,我和赵远航挤在地下室里面加班。他负责出去跑业务,我负责算账、做方案、催客户付款。

有一次他回来得很晚,喝了酒,摇摇晃晃的。

我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给他倒水。

他拉住我的手说:“小苏,辛苦你了。等我赚钱了,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我说:“好。”

那时候是真信。

后来他真的赚钱了。公司从地下室搬到写字楼,从两个人变成二十个人。再后来变成六十个人。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人却越来越远了。

他开始觉得我土气、不爱打扮、不懂应酬。带我去参加饭局,嫌我不会说话。我说那你教我,他说教也教不会。

徐晓琳来了以后,饭局都带她去。她说她会喝酒,会聊天,能让客户开心。

我确实不会。

我只是觉得,夫妻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外人插一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凌晨两点,手机又响了。

我挂掉,他又打。

他的声音很哑:“苏婕,是我妈来了。”

“我知道。”

“她骂了我一顿。”

“你该骂。”

“她说她要睡在客厅里,说我不把话说清楚,她就不走。”

我没说话。

“苏婕,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我把贷款还了,把人辞了,你还会不会离?”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还吗?你会辞吗?”

“我……”他犹豫了。

“赵远航,你不用为难。离了也好,我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这十五年都过来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苏婕,我真的不想离。”

“晚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铃铛响得急。

我闭上眼睛,没有哭。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出了门。

学校在市郊,林馨月借了我车。开过去四十分钟。

到了校门口,我找了个车位停好,下车等。

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有的提着保温桶,有的拿着水果。等着等着,门开了,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外走。

我在人群里找我儿子。

找了两圈,没找到。

我正准备打电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妈。”

我转过身,看见赵小航站在我身后。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走吧,上车。”我说。

他跟着我走到车前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我把车开了出去。

路上,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开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说:“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你跟他闹离婚,让我劝劝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不管。”

我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妈,你为什么要离?”

“因为他外面有人。”

那个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以后一个人过吗?”

“我还有你。”

“我又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你长大了,该去哪儿去哪儿。妈妈能照顾好自己。”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安慰我。”他说,“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他躲了一下。

好好开车。”他说。

我收回手,看着前方。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妈,我支持你。”他说。

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眼睛有点模糊。

“谢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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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两天,我哪儿都没去。

儿子住在家里,我回了一趟家给他做饭、洗衣服。他说学校最近组织了篮球赛,他打前锋,进了八个球。我说真厉害,下次我去看。他说好。

周日下午,我送他去学校。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校门口跟我说:“妈,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不用怕麻烦。”

我说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哭过?”

没有,昨晚没睡好。

他没追问,转身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

回到车上,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引擎,往公司开去。

到了公司楼下,天已经暗下来了。停车场里停着赵远航的车。他还在这儿。

我上了楼。

办公室的灯亮着。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我听了好几年的那个声音。

“远航,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徐晓琳的声音,“苏婕那边你到底能不能解决?”

“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她都发离婚协议了,你还在想?”

“你别催我行不行?”

“我不是催你。我是担心你。她手里有审计报告,那笔贷款的事要是捅出去,你怎么办?公司怎么办?”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笔贷款要是不还,你就要坐牢?”

“我……”

“远航,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在乎公司,我只在乎你。你要是进去了,我怎么办?”

我站在门外,心口一阵发紧。

我想推门进去,但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动。

“你别哭……”赵远航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会解决的。”

“怎么解决?你倒是说啊。”

我把贷款还了。

“三千万,你拿什么还?”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卖公司?卖房?”

“你别管了。”

“赵远航,你要是敢甩了我,我就把那笔贷款的细节捅给银行。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声音停了。

我推开门。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徐晓琳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赵远航站在办公桌前面,表情僵硬。

“都在?”我说。

“苏婕……”赵远航想说什么。

我走到桌子前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也来谈谈那笔贷款的事。”

徐晓琳站起身,想要走。

“你别走。”我说,“你既然参与了这件事,就得担责任。”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苏姐,我真的不知道那笔贷款的事。”

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你堂妹的公司你没去过?

“去过……但那是她的公司,跟我没关系。”

“你去她公司干什么?”

“就是……吃饭、聊天。”

“贷款的事,她没跟你提过?”

“那赵远航呢?他跟你提过没有?”

徐晓琳看了赵远航一眼,又低下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哪笔贷款。”

“你不知道?”我起身,走到她面前,“那你告诉我,去年十月,你堂妹开的那家公司从银行贷款了三千万,担保人是赵远航,担保公司是XX实业。这笔贷款,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徐晓琳的脸色发白。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堂妹贷了三千万做什么生意?”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笔钱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知不知道,如果贷款还不出来,赵远航要坐牢?”

徐晓琳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苏婕,你别逼她了。”赵远航开口了,“她真的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

他沉默了。

“要还三千万,你有办法?”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心里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

赵远航,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贷款还了,把这笔钱从公司账上划出去,我们好聚好散。第二,你不还,我周一就把审计报告交到法院。贷款的事你不说,我自己去说。

赵远航抬起头看着我:“你这是逼我去死。”

“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逼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徐晓琳站在那里,泪痕未干。赵远航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力气。

“我……”赵远航的声音很低,“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一个星期。

“三天。”

“好,三天。”

我拿起包,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我停了一下。

后面传来徐晓琳的声音:“远航,她怎么会知道……”

“她查了审计。”

“那银行贷款怎么办?”

“你他妈别问了!”

门“”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

我想起早几年,办公室刚装修好的时候,我在这条走廊上面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墙上挂满了我们这些年的合照。

一张是公司开业那天拍的。我和赵远航站在门口,老张给我们拍的。我穿着那件很旧的白衬衫,赵远航穿着打了几天没洗的西装。我们笑得很开心。

一张是公司搬到写字楼那天拍的。员工们排成两排,我和赵远航站在中间。那时候徐晓琳还没有来,公司还是我们两个人的。

现在那些照片都不在了。

我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

可能是我自己,也可能不是。

但不管是哪一个,结果都一样。

没了就是没了。

06

周一早上,审计报告原件送进了法院。

周经理亲自送去的。他说他在法院门口看到了赵远航的车,但没看到人。我说知道了,让他把材料交了就回来。

上午十点,赵远航的电话打来了。

苏婕,你把材料交上去了?

“交了。”

他的呼吸声很重:“你真的要赶尽杀绝?

“我说过,三天之内你解决不了,我就走法院。今天是第三天。”

“赵远航,我给你两条路。第一,离婚协议签了,贷款你自己扛。第二,我们不离婚,你写个承诺,把那笔贷款还了,把徐晓琳辞了,我考虑能不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给你一次机会。”

“你能不能……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你让我想想……

“我给你到晚上六点。六点之前,你给我答复。”

林馨月在我旁边坐着,看着手机:“法院那边怎么说?”

“材料交上去了,他们会按流程走。”

“赵远航会答应吗?”

“不知道。其实我不在乎他怎么选。”我看着窗外,“我只想把事情解决掉,干干净净的。”

林馨月看着我:“苏婕,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可能会给他一次机会。现在的你,连机会都不愿意给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发现,有些人不是错了一次,是错了很多次。以前我以为他会改,现在不会了。”

下午三点,法院那边传来了消息。

法官看了材料,要求赵远航三天之内提交书面说明,并证明担保贷款是生产经营需要。

周经理把消息同步给我。

我问:“能不能申请查封他的个人资产?”

周经理说:“可以,但要走流程。最快明天出结果。”

晚上六点,赵远航的电话准时打来了。

“苏婕,我选第二条路。我辞了徐晓琳,把贷款还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握着手机:“你能保证还上?

“我听说徐晓琳昨天已经把你名下房产证拍走了。”

“你说什么?”

你自己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人报警了。徐晓琳拿着你的房产证,去了房产交易中心。如果不是被人拦下来,你现在住的房子已经姓徐了。”

“不可能!她不会这么做的。”

“你去问她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林馨月端了一杯茶给我:“你这消息准不准?”

“我在房产交易中心有熟人。她今天上午确实去了一趟,拿着赵远航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说要办过户。被窗口的人拦了下来,说必须本人到场。她才走的。”

“徐晓琳这是要跑路?”

“她跟赵远航说她在乎他,她更在乎那三千万。”

林馨月摇摇头:“人心叵测。”

“不是人心叵测,是各有所图。”

我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

到了晚上九点,赵远航又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很哑:“苏婕,她说的是真的。”

“她早上去房产交易中心了,被我弟媳撞见的。我弟媳在那儿上班。”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赵远航,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是冲着钱来的。

“那好。我把离婚协议再发你一次。签了,我们两清。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可……

“没有可是了。”

我把离婚协议重新发了一遍,然后关闭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表情很微妙。

“苏总,赵总他……”

“怎么了?”

“他昨晚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没有说话。进了办公室,老刘跟了进来。

“苏总,赵总今天没来。”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徐晓琳今天也没来。听说她昨天晚上打包东西走了。有人说她买了一张去南方的机票,今天早上六点的航班。”

“走了就好。”

“那公司这边……”

“正常运营。”我说,“天塌不下来。”

老刘点点头:“苏总,你挺住。”

“我挺得住。”

老刘出去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户外面,天空灰蒙蒙的。

手机响了。是儿子的微信:“妈,我爸给我打电话了。他哭了。”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做错事了。”

我回:“他是做错了。”

儿子回:“那你原谅他吗?”

我沉默了很久。

“妈不知道。”

儿子没有再回。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面的灯管微微发着光,嗡嗡地响。

我想起当年地下室的那个灯管,也是这样的声音。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赵远航,好好干,日子总会好的。

确实是好了。好了之后,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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