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张照片弹进了我手机。
画面里,丁莉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咖啡馆角落。她的手,覆在他的胳膊上。
发消息的号码我没存过,但我知道是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桌旁摊着我刚打印出来的聘用合同,落款处我的字迹还没干透。
今天,是我收到省三甲医院调令的第三十天。
三十天前,我还在想,拿到这个名额后第一件事是带老婆孩子去吃顿好的。
然后告诉她:“我可以给你们更好的生活了。”
三十天后,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她根本不想要我想要的那种“更好”。
我拿起手机,翻到梁永寿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彭浩东。”
01
彭浩东第一次出现在我家,是个周六下午。
我值完夜班回来,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那种笑声很放松,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打理得挺精神。他面前摆着茶杯,杯沿上印着我的名字。
我愣了两秒。
这时候丁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看见我回来了,脸上的笑意没收住,说:“回来了?这是我大学学弟,彭浩东。他来这城市找工作,暂时没地方去,我就让他先在家里住几天。”
我看着客厅地上那个敞开的行李箱,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
彭浩东站起来,朝我伸出手,笑得很得体:“姐夫好,打扰了。”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
我伸手握了一下,说:“没事。”
那天晚上,丁莉安排他住进了客房。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好像在跟人语音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
丁莉翻身背对着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彭浩东在我家住了两星期。
这两星期里,他表现得非常得体。早上起来会帮我妈把院子扫干净,晚上会在厨房帮丁莉洗菜刷碗。他去面试了几家公司,回来就说“不满意”
“不合适”,丁莉每次都安慰他“慢慢来”。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彭浩东和儿子坐在客厅地毯上打游戏。儿子笑得嘎嘎的,喊着“叔叔你太厉害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彭浩东抬头看见我,笑着说:“姐夫回来了!饭在锅里,丁姐刚热过。”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深夜,丁莉在阳台打电话。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听见她说:“没事的,他在这里就跟我弟弟一样,你别瞎想。”
我关上了窗户。
两星期后,彭浩东搬走了。说是找到房子了,在城东租了个小单间。
搬走那天,丁莉帮他把行李箱拎到门口,叮嘱着:“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别硬撑。”
彭浩东回过头冲我摆了摆手:“姐夫,走了啊。”
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不少。
但我总觉得,他还会回来。
果然。
没过几天,丁莉下班回来,说彭浩东的电脑坏了,请他过来帮忙看看。
又过几天,说要带他去认识几个圈子里的朋友,帮他找工作。
再到后来,他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了,想来就来。有时候我不在家,有时候我正好撞上。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回来,推开家门,听见厨房里传来笑声。
我走过去,看见丁莉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炒菜。彭浩东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个盘子,俩人挨得很近,像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我咳嗽了一声。
丁莉扭过头,脸上的笑容没来得及收:“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今天手术少。”
彭浩东从她身边绕过来,手里端着盘子,笑呵呵地说:“姐夫,你真有口福,丁姐做的糖醋排骨,我闻着都馋。”
我没接话。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丁莉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了彭浩东。
我低头扒饭,没说什么。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丁莉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坐在她旁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这个彭浩东,没有女朋友吗?”
丁莉头也没抬:“他刚分手没多久,心情不好。”
“那他一直这么闲着也不是办法。”
“你这话什么意思?”丁莉抬起头,语气有些不快,“他这不是在找工作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毕业就进了省医院?”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在彭浩东的问题上,丁莉是竖着一道墙的。
她不允许我质疑他。
一句都不行。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有我的手术,丁莉有她的学生,彭浩东像一个影子,时隐时现。
我不是没想过找丁莉谈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瞎想。
直到有一天,肖春燕来家里吃饭。
肖春燕是丁莉的同事,四十出头,碎嘴子,爱管闲事,但人不坏。她一来就拉着我家长里短地说个不停。
吃到一半,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说:“老林,你跟嫂子是不是最近有点不愉快?”
我一愣:“没有啊。”
肖春燕瞄了一眼厨房里正在切水果的丁莉,压着嗓子说:“那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上周三,我看见嫂子在城西那家咖啡馆,跟一个年轻小伙子待了一下午。两人挨得挺近的,聊得可热乎了。”
我心里一沉。
肖春燕继续说:“我问嫂子那人是谁,她说是她大学的学弟。我说学弟也不能老黏着你啊,嫂子说想多了。你说我是不是瞎操心了?”
我端起来酒杯,喝了一口:“应该是吧。”
肖春燕撇撇嘴:“你心可真大。”
我笑了,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肖春燕走了以后,丁莉在厨房里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翻开她的手机看了一眼。
没设密码。
这是她一贯的作风,以示坦荡。
我划开微信,找到了彭浩东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对话停在今天下午。
彭浩东发了一个定位,是个餐厅的地址。丁莉回了一句:“到了,你在哪?”
往下翻,都是类似的对话。分享美食、分享风景、偶尔发一张自拍。丁莉的回复很热情,有时候连发好几条,还会加一些可爱的表情包。
没有越界的内容。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浓。
彭浩东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丁莉去超市,他陪着。丁莉去接儿子放学,他也在。丁莉去医院看病,他帮她拿号。
有一回周末,我难得在家休息,想带儿子去公园玩。丁莉说她已经答应了彭浩东,要陪他去趟建材市场,说他要装修房子,需要人参考。
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自己一个人在客厅玩积木。
我说:“那我带儿子去吧。”
丁莉说:“你一个人带得过来吗?”
我说:“你平时不也一个人带吗?”
她没说话,拿起包就走了。
那天下午,我带儿子去了公园。儿子在沙坑里玩,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周围那些一家三口一起出门的画面,心里空落落的。
晚饭时分,丁莉回来了,整个人看着挺疲惫,说逛了一下午,什么也没买着。
我问她:“他那个房子,在哪买的?”
丁莉说:“城东一个老小区,小户型。”
“多少钱?”
“好像是全款买的,四十多万吧。”
我愣了愣。全款买四十多万的房子,看起来不缺钱,怎么还需要丁莉帮他介绍工作、连看病都要人陪着?
但我没问出口。
晚上躺在床上,丁莉很快就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投进来的光。
脑子里反复出现白天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些一家三口。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丁莉刚毕业,在中学当音乐老师,工资不高但特别热爱。我还在轮转期,天天泡在医院里。
我们租在一个三十平米的小房子,冬天冷得窗户上结冰花。丁莉从来不说苦,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煮粥,笑着跟我讲学校里的事。
后来我考了主治,买了房,儿子出生了。日子越过越好,我以为她会开心。
但现在我看着她,总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从彭浩东出现的那一刻起。
也可能更早。
只是我一直没看见。
03
调令下来那天,我难得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省三甲医院,外科主治医师,这是我十年前写在日记本上的目标。如今终于实现了。
我打电话告诉丁莉,她在电话那头说:“挺好的,恭喜你。”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份喜悦好像只有我自己在意。
回到家,我跟她说,调令需要补充一下家庭资产信息,让她把银行卡流水和身份证都发给我。
丁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要这些干什么?”
“政审那边要的,走个流程而已。”
“哦,那我明天给你。”
第二天,她没发。
第三天,也没发。
第四天晚上,我提醒她,她才磨磨蹭蹭地把资料整理好发到我手机上。
我打开那份流水记录,一行一行往下看。
一切正常。
工资到账、日常消费、偶尔一笔大额支出。
直到我看到第三页。
有一个收款方,被备注为“个人转账”,时间分布在过去一年半里,一次八万,一次十五万,一次十万。
总金额:三十三万。
收款方姓名和彭浩东的支付宝账户一致。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儿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丁莉在阳台上晾衣服,哼着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没有问她。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三十三万,她是怎么凑出来的?
我们的家庭收入我心里有数。她每个月工资七千出头,平时开销不小,儿子的补习班、家里的水电物业、她的化妆品和衣服,一年到头也不剩多少。
三十三万,不是小数目。
她要从哪里挤出这笔钱?
除非——她有其他的收入来源。
或者,她从我们共同的积蓄里,悄悄地拿走了。
后面这个念头让我一阵心寒。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流水单拍了下来,发给了梁永寿。
梁永寿是我大学室友,毕业以后自己开了家律师事务所,接了不少离婚案子,对这类事情的门道一清二楚。
他电话回得很快:“你这老婆,藏得挺深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帮我查查那个收款方。”
“彭浩东?”
“嗯。”
“你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阳光照在桌面上,刺得眼睛有些发酸。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常。
我去上班,丁莉去学校,儿子上学。彭浩东还是偶尔出现,每次都笑容满面地喊我“姐夫”。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的却是那三十三万。
他是什么时候开口借的?丁莉有没有犹豫过?她有没有想过,这笔钱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发现彭浩东又来了。
他和丁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相机镜头。丁莉正在帮他挑选成色,像两个逛二手市场的爱好者。
儿子已经睡了。
我换了拖鞋,倒了一杯水,坐在餐桌边。
彭浩东抬头看了我一眼:“姐夫回来了?这么晚才下班,辛苦了。”
他继续跟丁莉讨论镜头。丁莉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她以前的微单,递给他:“这支你先拿着用,反正我也不用了。”
彭浩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成色真好,丁姐你真大方。”
“你用得着就行,跟我客气什么。”
我端着水杯,看着那一幕,胃里翻腾了一下。
我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梁永寿发来的消息。
“初步查到了一部分。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跳快了几拍。
04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梁永寿的律所。
他的办公室不大,装修风格简单,墙上挂着一块“守正律师”的牌匾。梁永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堆资料。
我坐下以后,他把资料推到我面前。
“彭浩东这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
我翻开第一页,是他户籍信息。年龄三十二岁,籍贯外省某市,高中毕业,有过劳动教养记录,无固定职业。
“他有案底?”我抬头问。
梁永寿点头:“十年前,因为酒后驾驶肇事被拘留过。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案子不了了之。”
“什么叫不了了之?”
“肇事之后,他开车跑了。后来被找到,但关键的证据链条断了。笔录里说,事故现场有个目击证人,据说是坐在副驾的人。但那个人,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猜,那个坐副驾的人是谁?”
我看着梁永寿的眼睛。
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继续。”
梁永寿翻开第二页:“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过去一年半,他名下有三笔大额进账,总共三十三万。汇款方跟你提供的流水能对上。”
“钱去哪了?”
“大部分提现了。剩下的,转到了一个账户里。那个账户,是他老婆的名字。”
“他有老婆?”
梁永寿点头:“结婚了五年,有一个女儿,三岁。他老婆在外省老家带孩子,一直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我握着那份资料,手指有些发抖。
“他还跟我老婆说,他是单身。”
梁永寿靠回椅子上,表情严肃:“老林,你家里的这团水,比你想的深。”
我低头看着那些资料,脑子里乱成一团。
丁莉知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她知道这钱是拿去养别人的老婆孩子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骗的?
可我马上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她只是被骗了钱,为什么不跟我说,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还要像护着亲人一样护着他?
除非,她欠他的,不只是钱。
我想起梁永寿刚才的话——“那个坐副驾的人。”
如果那个事故发生时,坐在彭浩东副驾上的人是丁莉,那她为什么没有作证?为什么要包庇他?
或者反过来想——
如果她是那个目击证人,却选择沉默,那她要承担什么后果?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白天在办公室里待得住,晚上一回家,心就悬着。
丁莉见我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跟朋友吃了顿饭。”
“梁永寿?”
她没有追问,继续低头刷手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侧脸。
这个女人,我认识了十几年,我以为我了解她。但此刻,我感觉她像一个陌生人。
0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一个凉拌木耳、一碗番茄蛋汤。
都是丁莉爱吃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怎么做这么多菜?”
“今天心情好。”
她没再问,洗了手坐下。儿子从房间跑出来,开心得直拍手:“爸爸今天好厉害!”
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丁莉:“我想跟你聊聊。”
她抬起头,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聊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还没开口。
她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屏幕——彭浩东。
丁莉放下筷子,接起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现在在哪?疼得厉害吗?你别动,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丁莉。”
我喊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看着我:“他说他旧伤复发,疼得走不动路了,我得过去看看。”
“你不能去。”
我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请求的语气。
丁莉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林宏志,你现在是在跟我较这个劲吗?他一个人在这城里无亲无故的,出事了我能不管吗?”
“那我呢?”
我站起来,看着她:“我来这座城市也是一个人。我住了两次院,他来看过我一次吗?”
丁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丁莉,如果我说,你今天别去,行不行?”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你别这样。”
她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防盗门在我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站在卧室门口,怯怯地看着我:“爸爸,妈妈去哪了?”
我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没事,妈妈出去有点事,很快就回来。”
儿子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服。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一桌凉掉的饭菜,端起酒杯,自己跟自己碰了一下。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电视屏幕在我眼里变得模糊。
后来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丁莉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还没睡?”
我没回答。
她换了拖鞋,走进卧室,经过我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他没事,只是肌肉拉伤,已经按过药了。”
她停住脚步。
“他结婚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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