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深夜,何保国从医院复查回来。
推开门,看到吴忆柳正在收拾行李。茶几上,那份泛黄的存折摊开着,露出最后一笔转账记录——三万块。
吴忆柳抬头看他,眼里再没有往日的柔情:“老何,咱们也该做个了断了。”
何保国没说话,慢慢走到阳台,摸出一根烟点上。
四十年的光景,从三十出头的壮年汉到如今的白发老人,他把这辈子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女人。
可有些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比如她每年雷打不动回两次“娘家”,比如家里总打不通的那个电话,比如衣柜最底层那把锁不上的旧锁。
何保国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表情:“你确定要走?”
吴忆柳没答话,只是把存折往包里一塞。
何保国看着她,忽然觉得四十年就像一场梦,梦里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心,还是算计。
01
何保国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不是请了吴忆柳当保姆。
而是四十年来,他一直对两件事装糊涂。
吴忆柳的秘密,和自己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说起来,都是那场雨惹的祸。
那年春天,他媳妇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咽气,前后不到三个月。
何保国三十出头,在厂里当技术员,工资不高但稳定。媳妇一走,家里就剩他和三岁的儿子志强。
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像锅稀粥。
早上五点多就得起来煮粥,喂孩子,换尿布,送托儿所,下班回来还得洗衣服、做饭、哄孩子睡觉。
一个月下来,何保国瘦了十几斤。
邻居李桂云看不过去,说:“老何,你这样下去不行,找个保姆吧。”
何保国摇摇头:“请不起,一个月工资才百来块钱。”
“厂里不是有困难补助吗?我帮你去问问。”
李桂云是厂里的老职工,她男人在车间当主任,说话办事都比何保国灵光。
没过几天,李桂云就带回来一个消息:厂里同意给何保国每月三十块的困难补助,够请一个保姆了。
何保国千恩万谢。
李桂云又说:“人我都帮你找好了,我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死了男人,一个人过,做事情利索。”
“那敢情好。”何保国连声答应。
三天后,吴忆柳来了。
她提着一个旧布包,站在何保国家门口。三十出头的年纪,梳着齐耳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五官说不上多好看,但看着顺眼,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何保国把她让进屋,指了指厨房旁边的杂物间:“地方小,你先住这儿。等过些日子,我再想办法。”
吴忆柳点点头,没多说话,放下包就开始收拾屋子。
她干活确实利索。不到半天工夫,把灶台擦得锃亮,地拖了三遍,志强的脏衣服全洗了,还焖了一锅米饭。
何保国下班回来,看到家里变了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桌子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志强坐在小凳子上,吴忆柳正一口一口地喂他吃饭。
那个画面,何保国记了一辈子。
头几天,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何保国是闷葫芦性子,吴忆柳也不爱聊天,除了问孩子的事,两人基本没什么交流。
何保国心想,这样也好,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着谁。
可他不知道,吴忆柳心里藏着事。
她来何家,不是因为死了男人。
她在老家有老公,有孩子。
那男人是泥瓦匠,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瘫了。
孩子三岁查出来先天性心脏病,治病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走投无路时,有人找到她,给了她一封信。
信是她从没见过的一个女人写的,字迹清秀,语气恳切。
信上写着:我走了以后,保国和孩子就托付给你了。不管用什么办法,请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他们。我会在地下保佑你,保佑你的孩子早日康复。
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吴忆柳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来了。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为了何保国,也不是为了那个死去的女人,她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可有些事,一开始是为了什么,后来就说不清了。
02
吴忆柳在何家待了大半年,何保国慢慢放松了警惕。
这女人确实会过日子。
每天早上,她第一个起床,把粥熬好,咸菜切好,凉拌菜拌好。志强起床的时候,饭菜已经端上桌了。
晚上何保国下班回来,家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志强洗得白白净净。
何保国心里感激,但他嘴笨,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每月多给吴忆柳十块钱,算是一点心意。
吴忆柳没推辞,也没说谢谢。
她只是默默把钱收起来,存到一张存折上。
那是她儿子的救命钱。
何保国不知道这些。他看到的是吴忆柳对孩子好,对他也好,把家里操持得像个家的样子。
邻居们都说何保国撞大运了,找了个好保姆。
李桂云也时常来串门,跟吴忆柳有说有笑,看不出一点不对劲。
只是有一次,李桂云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说:“忆柳啊,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就不想家里的老人?”
吴忆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家里没什么人了,就剩我一个。”
何保国当时在旁边逗孩子,没注意吴忆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可李桂云注意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志强慢慢长大了。这孩子跟吴忆柳特别亲,一口一个“姨”叫着,黏她比黏何保国还多。
何保国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媳妇还在,看到志强跟别的女人这么亲,会不会怪他?
可他很快又把这种念头压下去。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总不能让孩子跟着自己受苦。
第二年冬天,志强发烧,烧到四十度。
何保国急得团团转,抱着孩子就往医院跑。吴忆柳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
到了医院,医生说孩子得了肺炎,得住院。
何保国摸摸口袋,只带了三十块钱。住院押金要一百,他急得差点跪下来求医生。
吴忆柳从怀里掏出那张存折,递给何保国:“这里有八十块,你先用着。”
何保国愣住了:“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攒的。”吴忆柳低着头,“每个月的工资,还有你多给的那十块,我都没花。”
何保国看着那张存折,手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发工资了,还你。”
吴忆柳摇摇头:“不用还,志强要紧。”
那几天,何保国和吴忆柳轮流在医院守着志强。
晚上没地方睡,何保国就靠在椅子上打盹,吴忆柳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志强的小手,一手搭在何保国肩上。
何保国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那只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志强出院那天,何保国请吴忆柳在街边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
他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吴忆柳看着那盘红烧肉,眼圈红了。
何保国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吃完饭,他抬头看了看吴忆柳,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要不……你就别走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吴忆柳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志强睡着后,何保国坐在客厅抽烟,吴忆柳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两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何保国掐灭烟头,伸手握住了吴忆柳的手。
吴忆柳没抽回去,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从那天起,何保国和吴忆柳在一起了。
没有领证,没有摆酒,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两个人,一个孩子,凑成了一家人。
何保国以为,这就是上天给他的补偿。
可他不知道,从吴忆柳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一个秘密就已经种下了。
03
日子过得顺溜了,何保国慢慢把吴忆柳当成了自家人。
他每个月有一百二十块的工资,外加几十块钱的奖金,加上厂里给的补助,一个月能拿到将近两百块。
这在当时,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何保国把工资全交给吴忆柳,自己只留几块钱买烟。
吴忆柳推辞了几次,最后拗不过他,只好收了。
但她没乱花。每月精打细算,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心里门儿清。
剩下来的钱,她都存着。
何保国问过她一次:“存这么多钱干嘛?”
吴忆柳低着头:“孩子大了要读书,将来还要娶媳妇,得多攒点。”
何保国听了这话,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女人真是过日子的人。
可他不知道,吴忆柳存的钱,有一半是寄回老家的。
每个月十五,她都会找借口出门一次,去镇上的邮局,给老家寄钱。
她不敢写自己的名字,用的是邻居赵德昌老家的地址。
何保国从来没问过她去哪儿,他信任她。
这份信任,持续了十几年。
志强上小学那年,何保国升了车间主任,工资翻了一番。
他高兴,回家跟吴忆柳说:“以后每个月多给你三十块,你给孩子多买点好吃的。”
吴忆柳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何保国又说:“要不咱俩去领个证吧,把关系过到明面上。”
吴忆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用麻烦。”
何保国也没坚持。
他觉得可能是吴忆柳害羞,等再过几年再说也没关系。
可李桂云不这么看。
有一天,她来找何保国,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边:“老何,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急。”
何保国看她那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我前两天去县城,看到忆柳了。”
“那有什么稀奇?”
“她不是一个人去的。”李桂云压低声音,“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腿脚不太好,一瘸一拐的,还挽着她胳膊。”
何保国脸上的笑僵住了:“你看错了吧?”
“我眼睛又不瞎。”李桂云急了,“两个人还去了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我回来就想告诉你,又怕你多想……”
“行了,别说了。”何保国打断她,“忆柳不是那种人。”
李桂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临走时说了一句:“老何,信不信由你。但我不是那种挑事的人,我跟你媳妇是姐妹,我答应过她好好看着你。”
何保国没把这话放心上。
晚上回到家,吴忆柳已经把饭做好了,志强坐在桌子前写作业,一切如常。
何保国看着吴忆柳,想问她那天去县城干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李桂云肯定是看错了。
那天晚上,何保国翻来覆去睡不着。
吴忆柳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好像早就睡着了。
何保国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
他想起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事:吴忆柳每个月都要出去一趟,总说是买菜,可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买。
她从来不让他碰她的包,连她换衣服都要背过身去。
还有一次,半夜他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她坐在床边,拿着手电筒在看什么东西。
何保国问她看什么,她说是给孩子织毛衣的样式。
现在想想,那可能根本不是毛衣的样式。
可何保国还是不愿意往坏处想。
他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对吴忆柳这么好,她不可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又过了一年,志强考上了县里的初中,要住校。
何保国送走孩子的那天晚上,坐在客厅发呆。
吴忆柳过来坐到他身边,轻声说:“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的。”
何保国叹了口气:“是啊,总会离开的。”
“那咱们的日子还得过。”吴忆柳握着他的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何保国看着她,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可他不知道,吴忆柳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正躺在千里之外的床上,等着她寄钱回去救命。
04
志强上初中后,何保国和吴忆柳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何保国在厂里干到了技术副厂长的位置,工资涨到一个月五百多块。
加上各种补贴和奖金,每个月能拿将近八百块。
这在九十年代初,算得上是高收入了。
何保国对吴忆柳越来越大方的。工资全交,另外每个月多给一百块零花钱。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能给吴忆柳的,也就是这些了。
可吴忆柳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九五年春天,志强考上了省城的高中。何保国高兴,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取了三万块给志强当学费和生活费。
吴忆柳看到存折上少了三万块,脸色变了。
“你怎么取这么多钱?”她的声音有点尖。
“孩子上学要用钱。”何保国没当回事,“存着也是存着。”
吴忆柳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不痛快。
那些钱里,有一大半是她这几年攒下来的私房钱,本来是准备寄回老家给儿子做手术的。
现在全没了。
她不敢跟何保国发脾气,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
那段时间,吴忆柳变得有些沉默。
何保国没注意到,他忙着厂里的事,又要操心志强的学习,根本没空想别的。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发现吴忆柳在翻他的抽屉。
“你在找什么?”何保国站在门口问。
吴忆柳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脸色有些白:“我……我想找一下你的存折,看看还有多少钱。”
“存折不都在你那儿吗?”何保国觉得奇怪,“我这儿只有一张工资卡。”
“哦,我记错了。”吴忆柳低下头,匆匆走出卧室。
何保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疑心。
他走进卧室,打开抽屉。里面的东西都好好的,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
可何保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吴忆柳的行动。
他发现,吴忆柳每个月十五,都会准时出门。去的时候空着手,回来的时候也不带什么东西。
有一回他故意问她:“去哪儿了?”
吴忆柳说:“去邮局了。”
“寄信?”
“嗯,老家那边还有点亲戚,给他们寄点钱。”
何保国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明白,吴忆柳从来不说老家的事,也不让她说的“亲戚”来找她。
这太奇怪了。
还有一次,何保国提前下班回家,看到吴忆柳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洗衣服。
她面前放着一个铁盆,里面泡着几件衣服。
何保国走近了,看到她怀里还揣着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他问。
吴忆柳吓了一跳,慌忙把怀里的东西塞进衣服里:“没什么,一块手帕。”
何保国没拆穿她。
但他看到了,那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
吴忆柳说的“没什么”,压根儿不是手帕。
那天晚上,何保国失眠了。
他想起李桂云几年前说的那些话,想起吴忆柳每个月神秘的外出,想起她抽屉里那把从来没开过的锁。
一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吴忆柳到底瞒了他什么?
第二天,他去找了赵德昌。
赵德昌是他多年的老伙计,两人一起进厂,一起升职,是过命的交情。
何保国把自己这些年的疑惑说了出来。
赵德昌听完,沉默了很久。
“保国,你就没想过,忆柳可能骗了你?”
“想过。”何保国苦笑着说,“可我不敢往下想。”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何保国没说话。
赵德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吧,我帮你查一查。你把她的地址给我,我托人过去看看。”
何保国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吴忆柳“老家”的地址写给了赵德昌。
那个地址,是吴忆柳刚来那年告诉他的。
她说,那是她娘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
可现在想想,吴忆柳四十多年,从来没带他回去过。
甚至连一张老家的照片都没给他看过。
赵德昌接过地址,点了点头:“给我点时间,我去打听打听。”
何保国回到家,看到吴忆柳正在厨房做饭。
她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着,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何保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问,又不敢问。
怕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自己扛不住。
05
半个月后,赵德昌带回来一个消息。
何保国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
赵德昌在厂门口的破茶馆等他,面前放着两杯凉透的茶。
何保国走进茶馆时,看到赵德昌的脸色很不好看。
“保国,你坐下,我跟你说。”赵德昌的声音低得像是怕别人听见。
何保国坐在他对面,心跳得厉害。
“我去了那个地方。你给我的地址没错,确实是忆柳的老家。”
“她说的‘丧偶’是假的。她男人好好活着,叫吴良柱,是个泥瓦匠,十年前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腰,瘫痪在床。”
何保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还有个儿子,叫吴军,今年二十七八了,从小就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些年治病的钱,全是忆柳寄回去的。”
赵德昌从怀里掏出一沓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躺在床上,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像极了吴忆柳年轻时的模样。
“她女儿?不,是儿媳妇。”赵德昌说,“这些年,忆柳一直寄钱回去养着这一家子。”
何保国盯着那几张照片,手抖得像筛糠。
“她每个月十五都出去,是去邮局寄钱。她每个月应该寄三百到五百块回去,这些年,前前后后寄了不下十万块。”
何保国忽然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茶馆里的人全都扭头看他。
赵德昌赶紧站起来,拉住他:“保国,你别冲动!”
何保国甩开他的手,冲出茶馆。
他没回家,一个人走到城外的小河边,坐了一整夜。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何保国想起四十年前那个雨夜,想起吴忆柳站在他家门口的模样。
想起她喂志强吃饭时的温柔,想起她靠在肩上的温度。
想起她每个月十五的“买菜”,想起抽屉里那把锁。
想起李桂云的提醒,想起赵德昌带来的照片。
他抱住头,蹲在河边,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天快亮时,何保国回到家里。
吴忆柳已经醒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饭。
看到他回来,她愣了一下:“你昨晚去哪儿了?我等你等到半夜。”
何保国没说话,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吴忆柳跟进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何保国闭上眼睛,“昨晚加班,累的。”
他不敢看吴忆柳的眼睛。
怕一看,就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可他不能说出来。
因为一旦撕破脸,这个家就完了。
志强刚上大学,正是最关键的时期。他不想让孩子为这些破事分心。
何保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他决定,不揭穿吴忆柳。
不吵,不闹,不离。
他要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06
何保国开始变了。
他开始对吴忆柳越来越好。
每个月多给她八百块,说是奖金涨了。
过年过节多给她包红包,说是辛苦一年了。
吴忆柳一开始还有点戒备,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心。
她觉得何保国老了,糊涂了,好糊弄。
可她不知道,何保国正一点一点地收拾她。
他趁吴忆柳出门寄钱的时候,翻开了她衣柜最底层那个箱子。
箱子里塞满了存折和借条。
何保国翻了翻,发现吴忆柳这些年偷偷存了将近二十万块。
这些钱,有一大半是寄回老家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她自己的私房钱。
何保国把每张存折都拍了一张照片。
他还找到了吴忆柳在老家办假离婚的民政局档案复印件。
那上面写着,吴忆柳和丈夫吴良柱在1992年办了离婚手续,但民政局的公章明显有问题。
何保国把这些材料统统收好了。
他让赵德昌帮忙找了一个律师,咨询了重婚罪的法律问题。
律师告诉他,只要证据确凿,吴忆柳至少要判一年半到三年。
何保国点了点头:“我先不告她。”
“为什么不告?”律师觉得奇怪。
“我还有一件事没弄清楚。”
何保国没说是什么事。
但他心里清楚,他要弄清楚的,是吴忆柳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这四十年的感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想知道答案。
何保国一边暗中收集证据,一边继续对吴忆柳好。
他每天早上去买菜,晚上回来做饭,对吴忆柳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温柔。
吴忆柳以为何保国这是老了,离不开她了。
她开始越来越肆无忌惮。
每个月寄钱的数目也越来越多,从五百变成一千,又从一千变成两千。
何保国都看在眼里。
他不吭声,只是默默记下来。
三年前的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志强也毕业了,在外地工作。
何保国开始操心遗产的事。
他偷偷去了一趟房产局,查了房子的归属。
结果发现,吴忆柳早就拿着户口本和结婚证,把房子办到了自己名下。
何保国心里一沉。
他赶紧找律师,又办了一个房屋买卖合同,把房子过户到了志强名下。
吴忆柳不知道这些。
她还在做着拿到全部遗产的美梦。
何保国看着她在家里忙前忙后,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再也不是从前的笑了。
他知道,这场戏,该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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