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门口,法蒂玛接过快递员手里那个印着迪拜邮戳的牛皮纸袋,愣了好几秒。
我正蹲在地上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余光瞥见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她盯着那几页纸看了没多久,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法蒂玛!"我扔下扳手跑过去。
她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01
2013年3月,我在迪拜一个援建项目上当技术员。
那天下午工地有个接待任务,听说是酋长家的人要来看施工进度。我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根本没往那边凑。
结果出事了。
一捆钢筋从吊车上滑脱,正好往参观的人群那边砸。我刚从脚手架上下来,看见一个穿白色长袍的女孩站在正下方,低头在看手机。
来不及喊,我冲过去把她推开。
钢筋砸在我肩膀上,疼得我当场跪在地上。女孩摔在沙土里,头巾歪了,露出一头黑色长发。她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拍身上的土,而是蹲到我面前,用英语问我伤得重不重。
我说没事,就是肩膀可能脱臼了。
她让人叫救护车,自己陪着我等。那会儿我才看清她长什么样——五官很精致,眼睛特别大,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倔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王志远。"
"我是法蒂玛。"她顿了顿,"谢谢你。"
后来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她每天都来,还带着翻译,说要感谢我救她。我当时只觉得这姑娘挺客气,没多想。
出院那天,她问我愿不愿意教她中文。
我说你要学这个干什么。
她说她喜欢中国文化,想多了解一些。
我就答应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02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迪拜某个大家族的二女儿。
但她从来不提这些。每次见面都穿得很普通,跟我去工地旁边的小餐馆吃饭,点最便宜的菜。她学中文很认真,每次都带着笔记本,把我教的词全记下来。
有一次我问她,你家里人知道你跟我学中文吗?
她摇头。
我说那你还是小心点,别让家里人误会。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觉得我家里人会怎么想?"
我说那我怎么知道,反正肯定不希望你跟一个修工地的中国人走太近。
她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水。
那天之后她有段时间没来找我。我以为她被家里人发现了,正准备当这事过去了,结果半个月后她又出现在工地门口。
"对不起,"她说,"我去了趟欧洲。"
我说没事,你不用跟我解释。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问:"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晚我躺在工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傻,看得出来她对我有点意思。但这事太不现实了——她是公主,我是工地小工,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墙,是一整座迪拜塔。
03
法蒂玛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工地附近。
她开始学着用筷子,跟我去吃中国餐馆。她说她想去中国看看,问我老家在哪。
我说在河北一个小县城。
她眼睛一亮,说那你带我去吧。
我说你疯了吗,你家里人能让你去?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她说她从小被家里管得很严,什么都要听父亲的。父亲给她安排了未来——嫁给另一个家族的长子,巩固家族关系。她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只见过一次面。
"我不想活成别人安排好的样子,"她说,"我想自己选。"
我听完心里很乱。我能理解她的处境,但我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法蒂玛,"我说,"你现在只是觉得新鲜,等过段时间你就会明白,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摇头:"你不懂。"
我说我懂。我比你懂。我家里也有生意,虽然比不上你们家,但我知道豪门规矩是什么样。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那你为什么要来迪拜修工地?"
我一时语塞。
这是我不想说的。我家在河北有个不小的工厂,我爸让我接班,但我不想按他的路走。我想证明自己能靠本事活,所以跑出来干了这一行。
但我没跟法蒂玛说这些。我只是告诉她,我就是个普通工程师。
04
2013年9月,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浪漫的表白,就是某个晚上她说她决定了,她要跟我在一起。
我说你想清楚了吗?
她说想清楚了。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紧张的日子。我们约会都偷偷摸摸的,她出门要编各种理由。她姐姐法丽达知道这事,帮她打掩护,但也一直劝她别冲动。
法丽达见过我一次。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最好想清楚,你能给她什么。"
我说我能给她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法丽达冷笑:"你觉得她受得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法蒂玛愿意试。
2014年初,我援建合同到期了。公司问我续不续签,我说不续了。
法蒂玛问我要去哪。
我说回中国。
她说那我跟你走。
我说你疯了?
她说她不疯,她想清楚了。她要跟我回中国,嫁给我。
我劝她再考虑考虑,至少先跟家里人说清楚。
她说不用,她已经决定了。
那天晚上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着,虽然听不懂阿拉伯语,但能听出来对面的声音很大。法蒂玛一直低着头,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一句话也没反驳。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说:"我父亲说,如果我跟你走,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我心一沉。
她又说:"他还说,我的财产继承权全部取消,以后跟家族没任何关系。"
我握住她的手:"法蒂玛,你真的想好了?"
她点头。
我说那咱们就走。
05
2014年3月,我带着法蒂玛回了中国。
我没回河北老家,而是去了山东一个小县城。我在那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汽修厂当技术工。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多。
法蒂玛没抱怨过一句。
她跟我住在工厂附近租的平房里,一个月房租五百。房子很小,厨房和厕所都在外面。她学着做饭,跟着邻居大妈去菜市场买菜。
我问她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
但我知道她想家。
她有时候会拿出手机翻照片,那些都是她在迪拜拍的。她盯着那些照片看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上,什么也不说。
我心里很愧疚。我知道她放弃了什么——那些豪宅、佣人、永远花不完的钱,还有家人。
而我给她的,只是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2014年9月,法蒂玛怀孕了。
我高兴得不行,她却哭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想让孩子见见外公外婆。
我说那咱们回去?
她摇头:"回不去了。"
我抱着她,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要让她和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
06
女儿出生后,我们给她起名叫王雅娜。
法蒂玛说这个名字好听,又有中国味道。
孩子很健康,眼睛像她妈,大大的。法蒂玛每天抱着孩子,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但生活还是很紧。
孩子的奶粉钱、尿布钱,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我白天在汽修厂干活,晚上还去帮人修车赚外快。法蒂玛带孩子已经够累了,但她从不喊苦。
有一次我半夜修完车回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哭。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她姐姐。
我说你要不给她打个电话?
她说不打了,打了也没用。
那天之后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2016年,我用攒下的一点钱盘了个小修车铺。生意不算好,但总算是自己当老板了。法蒂玛帮我看店,给客户倒水,记账。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讨价还价、进货、算账。那些在迪拜连菜市场都没去过的公主手,现在沾满了机油。
我看着心疼,她却说没什么。
"只要跟你在一起,"她说,"干什么都行。"
那年过年,我们第一次有了点积蓄。我想给她买件新衣服,她不肯,说省着点给孩子用。
我说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
她笑着说,这样就挺好的。
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想家的。
每次看到迪拜的新闻,她都会盯着屏幕看很久。有一次新闻里播到她父亲出席某个活动,她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
我问她要不要试着联系一下家里人。
她摇头:"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我说那就算了,咱们自己过。
她点点头,抹掉眼泪。
07
2024年11月的那个下午,法蒂玛跪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文件。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她浑身都在发抖。
"志远,"她哽咽着说,"我爸爸……他一直都在……"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