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铺的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毕业照。

邓志强每天擦柜台时,都会多看它一眼。照片里那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笑起来没心没肺的。

他没想到她会回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我回来了。”她说。

邓志强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他没问她在省城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也没问,为什么她的手机打不通了整整三年。

他只是弯腰捡起螺丝刀,说了句:“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打开微信。她的头像换成了老家的那棵老槐树,朋友圈只发了一条:回家了。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最后一个电话,她在那头说:“强子,你别等我了。”

他问她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配不上你。”

他当时以为她在说气话。现在他想起这句话,心里突然堵得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省城的冬天比老家冷。

杨可馨站在公司楼下的路灯旁,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还是觉得有风往领口里灌。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

聚餐早散了,她是最后一个走的人。

不是她想最后走,是有人让她留下来。

梁宏博在停车场等她。

黑色奥迪停在最暗的那个角落,车灯熄着,只有排气管里飘出的白雾证明发动机还转着。

杨可馨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的耳朵一下子热起来,痒痒的。

梁宏博没看她,盯着挡风玻璃说:“下周跟我去一趟深圳。”

我去不了。”杨可馨说。

梁宏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下周五我辞职。”杨可馨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出风口的暖风吹着她的脸,她觉得自己有点像被烤干的鱼,皮肤发紧。

“找好下家了?”梁宏博问。

“不是,我想回老家。”杨可馨说。

梁宏博没说话。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又塞了回去。

“多久回来?”

“不回来了。”杨可馨说。

梁宏博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那包烟的包装纸看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欠我的呢?”

杨可馨没接话。她拉开包,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中控台上。“一分不少,都在里面。”

“你算过?”梁宏博的声音有点哑。

算过。”杨可馨说,“从第一年开始算的。你给了我多少,我存了多少,自己贴了点利息进去。

梁宏博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卡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一个数字:2,000,000。

“两百万。”他念出声,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攒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杨可馨说。

梁宏博把卡放下,又把那根烟抽出来,这次点了火。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散不开,杨可馨咳了一声。

梁宏博没熄火。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把烟吐出去。烟被风吹散,又飘回来。

“你恨我?”他问。

“不恨。”杨可馨说,“你也别恨我。”

“我恨你干什么。”梁宏博苦笑了一声。

“那你别来找我。”杨可馨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车厢,梁宏博打了个哆嗦。他看着杨可馨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手里的烟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指尖才回过神来。

杨可馨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上车后,师傅问她去哪。

她说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在省城租了两年多的那间出租屋,房东蔡菊香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太太,话多,心软。

车开了十分钟,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梁宏博发来一条微信:“卡你拿着吧,我不缺这点钱。”

杨可馨没回。她把手机放进包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见梁宏博的场景。

那天她面试完,站在走廊上等电梯。

梁宏博从会议室出来,路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问了一句:“新来的?

她点了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进了电梯。

那时候她刚来省城半年,在一家小公司做前台,工资三千五,房租两千二,每个月剩下一千三吃饭买日用品。

那点钱,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后来梁宏博把她挖到了自己公司,让她做行政助理。工资翻了倍,但她知道,她真正的收入不是工资。

她没骗自己,她知道这段关系是什么。

她也不觉得委屈。

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账本。

她的账本很简单:付出什么,得到什么,算清楚,不欠不亏。

但她也算清楚了另一件事。她在省城待得越久,越回不去。她跟小镇的距离,不是三百公里,而是她再也无法面对邓志强的眼睛。

所以她攒钱。

两百万,是她给自己开的一条路。

有了这个数,她就可以回老家,开个小店,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

至于邓志强,她没敢想。

但回老家那天,她还是去了他的维修铺。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

02

邓志强的维修铺在镇上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铺子不大,门口堆着几台修了一半的洗衣机。

他在里面蹲着,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台老式双缸洗衣机的底盘。

冬天的阳光照在门口,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杨可馨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

邓志强瘦了。

以前他壮得像头牛,高中的时候在地里帮家里收玉米,一肩能扛两麻袋。

现在他的肩膀塌了,背也驼了一点,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丝。

他才三十岁,看着像三十五。

他抬起头的一瞬间,看到了她。

手里的螺丝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的一堆废电线里。他没去捡,就那么蹲着,看着站在门口的杨可馨。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想家了。”杨可馨说。

邓志强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的手上全是机油印子,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杨可馨看不懂。

“进来坐。”他说。

维修铺里很乱,到处是零件和工具。

邓志强把一把椅子上的旧报纸挪开,让杨可馨坐下。

他自己坐在另一把矮凳上,腿蜷着,像是坐久了腰不太舒服。

“你……啥时候回来的?”他问。

“前天。”杨可馨说。

“住哪?”

“我妈那儿。”

邓志强点了点头。他没什么话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弯腰去捡那把掉在地上的螺丝刀。捡起来后,他用抹布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回工具箱里。

杨可馨看到他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照片。

她走过去,弯下腰看。

那是高三毕业时他们唯一的合影。

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在学校门口,她穿着白色T恤,他穿着蓝色的校服,两个人都晒得黑黑的,笑得没心没肺。

“你还留着这个。”她说。

邓志强没吭声。

杨可馨直起身,看到玻璃对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她写的,用圆珠笔,笔画歪歪扭扭的:强子,这是你借我的五百块钱,我说还你,你不要。

那我请你吃顿饭吧,就今天下午五点,老街那家米线店门口,不见不散。

那是高三毕业那年,邓志强塞进她书包里的五百块钱。他把借条收起来了,把纸条贴在这里。

杨可馨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赶紧转过身,假装看门外。

“你吃饭了吗?”邓志强问。

“还没。”

那……去老街那家米线?

杨可馨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维修铺。

邓志强锁了卷帘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锁好了。

杨可馨站在路边,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邓志强走到她身边,隔了大概一米远。

“你在省城,过得咋样?”他问。

“还行。”杨可馨说。

“做什么工作?”

行政。

邓志强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想起那些年给她打电话,总是不通。

最初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打,每次都是无人接听。

后来他改成发短信,她回过几条,内容都很短:“在忙”

“加班”

“回头打给你”。但她从来没有回头打来过。

最后一条短信是三年前发的,他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联系了?”

她没回。

一周后,他收到她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强子,你别等我了。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维修铺的柜台上,坐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那天下午他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门口,看着那条街,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是她。

后来他就不打了。

但那张照片,他始终没从柜台玻璃下取出来。

米线店还是老样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杨可馨时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可馨回来了?瘦了。

杨可馨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杨可馨点了两碗老坛酸菜米线,都是要加鸡蛋的。邓志强看着她点单的样子,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

米线上来,热气腾腾的。杨可馨把鸡蛋戳开,蛋黄流进汤里,她像以前一样,把鸡蛋先吃掉,然后慢慢吃米线。

邓志强没怎么动筷子。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道:“你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走了。”杨可馨说。

邓志强夹米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那口米线塞进嘴里。

“那……你打算做啥?”他问。

“想开个店。”杨可馨说,“文具店。”

“有门店了?”

“还在看。”

邓志强点了点头。他把碗里的鸡蛋夹起来,放到杨可馨碗里。杨可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不爱吃鸡蛋。”他说。

她知道他在撒谎。高中的时候,他总是把饭盒里的肉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肉。她不戳穿,低头继续吃。

吃完米线,两个人走出店门。阳光已经偏西了,老街的影子拉得很长。邓志强走在前面,杨可馨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走到维修铺门口,邓志强掏出钥匙开卷帘门。他拉开一半,回头看了杨可馨一眼。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杨可馨说。

邓志强点了点头,钻进卷帘门里。

杨可馨站在街对面,看着他拉下卷帘门,里面的灯亮起来。

橘黄色的灯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她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听到卷帘门又响了。回头一看,邓志强半个身子探出来,喊了一声:“可馨!”

她停下来。

“你手机号换了吗?”邓志强问。

“换了。”

“那……你告诉我呗。”

杨可馨报了号码,邓志强蹲在门口的地上,用一根螺丝帽垫着纸,把号码记在了烟盒上。

那天晚上,杨可馨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邓志强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回来了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杨可馨在镇上找了三天,终于看中了一间门面房。

在小学正对面,以前是卖早餐的,老板去城里跟儿子住了,房子空了大半年。

租金不贵,一年八千块,签了五年合同。

第四天,她开始收拾店面。

邓志强来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骑着他的三轮摩托,后面拉了一袋水泥、几桶腻子粉、还有一把新买的刷墙滚筒。

他把车停在店门口,二话不说就开始搬东西。

杨可馨站在门口,看着他搬水泥的背影,没说话。

邓志强搬完水泥,从车上拎下来一个工具箱。打开一看,螺丝刀、扳手、锤子,什么都有。

“你干啥?”杨可馨问。

“刷墙。”邓志强说,“你这墙都脱皮了,要是不重新刷一遍,开了店也没人愿意进来。”

“我叫人来弄就行。”

“叫啥人,我这不是现成的嘛。”邓志强说着,已经把滚筒按进了腻子桶里。

杨可馨没再说什么。她去隔壁买了两瓶水,放在窗台上,然后挽起袖子,帮他搬梯子。

两个人干了一上午。邓志强刷天花板,杨可馨刷墙脚。刷到一半,邓志强的手机响了,是店里一个老顾客打来的,说洗衣机坏了,让他去看看。

“你去吧,我自己弄。”杨可馨说。

邓志强看了看刷了一半的墙,刷子上的腻子还在往下滴。

“你先去,回头再弄。”杨可馨又说了一遍。

邓志强擦了擦手上的腻子,骑上摩托走了。

杨可馨一个人站在店里。

墙刷了一半,天花板还是灰扑扑的,地板上的腻子滴得到处都是。

她靠着墙,看着这个乱糟糟的小空间,突然觉得,这就是她要的生活。

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那三年她是怎么过的,没人会指着她后脊梁说“就是她”。

她低下头,继续刷墙。

下午四点多,邓志强回来了。

摩托后座上绑着一个旧货架,是在旁边收废品的老徐那儿淘来的。

他把货架卸下来,架子上还带着原来的漆,有点掉皮。

“回头我给它喷一层白漆,就能用了。”他说。

杨可馨看了一眼货架,又看了一眼他。他的外套上全是腻子粉,头发也白了半个脑袋。

“你看啥?”邓志强笑着问。

“看你像只花猫。”杨可馨说。

邓志强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干活。

邓志强把旧货架搬到墙边,量了量尺寸,确认能放下。

杨可馨把地上的腻子桶挪到角落,顺便把窗台上的空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收拾到六点多,天开始黑了。杨可馨开了灯,灯泡还是以前卖早餐的老板留的那盏,光线发黄,不太亮。

“明天我去帮你买个新灯泡,换个亮点的。”邓志强说。

“好。”

杨可馨收拾好工具,准备锁门。邓志强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想说啥?”杨可馨问。

没。”邓志强摇摇头,转身跨上摩托。

摩托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在傍晚的街上回荡。邓志强骑出几米远,又停下来,单脚撑着地,回头说了句:“可馨,你是不是有啥话要跟我说?”

杨可馨愣了一下。

“没有啊。”她说。

邓志强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加了一脚油门走了。

杨可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钥匙,钥匙的尖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松开手,看了看那个都硌出印来的掌心,然后锁了门,往家的方向走。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天晚上,她妈杨冬菊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一碗鸡蛋汤。杨可馨坐在饭桌前,夹了几口菜,没什么胃口。

杨冬菊坐在对面,看了她好几眼。

“那家店,要开张了?”杨冬菊问。

还早,要收拾几天。

“强子帮你了?”

“嗯。”

杨冬菊又夹了一块排骨,没吃,放在碗边上。“他这个人,实诚。”

杨可馨没接话。

“这些年,他也没找对象。”杨冬菊又说了一声,“有人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都不见。”

杨可馨的筷子停了一下。

“妈,吃饭吧。”她说。

杨冬菊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过饭,杨可馨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存了两百万的银行卡,握在手心里。

卡是冷的,金属质感,边缘有一点点磨损。

她看着那张卡,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邓志强的脸。

他站在店门口的背影,他手上沾满腻子粉的样子,他问她“你是不是有啥话要跟我说”时,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卡放回抽屉里。

她现在不能告诉他。

但她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04

文具店开了张,办得很简单。杨可馨在门口放了一串鞭炮,隔壁卖菜的大姐送了两个花篮。邓志强从维修铺搬来一盆绿萝,放在收银台上。

镇上小学的孩子们放学后,一窝蜂涌进来。

铅笔、橡皮、作业本,几毛一块的生意,杨可馨忙得团团转。

等到最后一个孩子走了,她才坐下来,数了数抽屉里的零钱,一百二十块。

比打工赚得多,也比打工累。

但心里踏实。

邓志强每天下午都会过来一趟。

有时候带着一杯豆浆,有时候是几个橘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门口抽根烟,问一句:“今天咋样?”杨可馨说还行,他点点头,就走了。

有一个周末,杨可馨站在门口晒太阳。

邓志强的维修铺就在街那头,隔着两排店面。

她能看到他的背影,蹲在门口,正给一个老奶奶修电饭煲。

老奶奶站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邓志强抬起头笑着回了句。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笑得挺开心。

杨可馨看着他,有点恍惚。

在省城的那些年,她也经常站在窗边看外面。城市的街道永远很挤,到处是人,到处是车。她在那些人群里,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邓志强回过头,正好看到她在看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朝她挥了挥手。

杨可馨也挥了挥手。

那个下午,她突然觉得,也许她的选择是对的。

那两百万,她不需要动。

只要不提那三年的事,她就还是那个从省城回来的杨可馨,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想安定下来。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过去就不会追上来。

但过去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你说了算的。

大约是文具店开张的第二个周末,杨可馨去镇上唯一的那家超市买洗发水。

超市就在她家对面那条街上,不大,但货还挺全。

她在日化区挑挑拣拣,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可馨?”

她回头一看,是以前在公司的一个同事,叫肖艺涵。肖艺涵比她早进公司一年,两个人平时没什么交情,就是见面打个招呼那种。

“你怎么在这儿?”杨可馨愣了一下。

“我老公老家就在隔壁镇上。”肖艺涵笑着说,“我回来看他爸妈,顺道过来逛逛。你呢?你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

“我听说你辞职了。”肖艺涵看了看她手里的洗发水,“你回老家了?”

“那梁总知道吗?”

杨可馨拿着洗发水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

肖艺涵笑了一下,那笑容意味深长。她说:“那怪不得,前几天开会,梁总的脸色不太好。我还以为是他老婆又闹了。”

杨可馨没接这个话题。她把洗发水放进购物篮里,说了句:“我先去结账了。”

行,回头聊。”肖艺涵说。

杨可馨走出超市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回到店里,坐在收银台前,把洗发水放在脚边。

手心里全是汗,手指还有点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

肖艺涵不会到处说的,她跟别人没什么交集。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细小的针尖,开始一针一针地扎进心里。

她拿出手机,翻到邓志强的微信。她想跟他说点什么,但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了。

三天后,杨可馨收到了梁宏博的一条微信。

梁宏博已经很久没给她发过消息了。

她辞职那天,他发过那条“卡你拿着吧”,她没回。

后来他发过两次问候,她都只回了个“嗯”。

再后来,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但这条微信,让她心里一沉。

梁宏博说:“听说你在老家开了家店。”

杨可馨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肖艺涵?

第二天,梁宏博又发了一条:“我下周去那边办事,顺路去看看你。”

杨可馨看完,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待客须知,没有写价格。

她看着门口挂着的风铃,锃亮的。

她看着窗外,邓志强正骑着摩托车从门口经过,后座上绑着一台洗衣机。

他没看到她,径直骑过去了。

杨可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过梁宏博会来找她。

但她没想过这么快,也没想过她还没准备好。

她把那两百万还给他时,以为那就是最后的清算。

但她忘了,有些债,不是还了钱就能算清楚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梁宏博站在文具店门口的时候,杨可馨正在给一个孩子找橡皮。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要一块带香味的橡皮。

杨可馨在货架上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最后一盒,大黄鸭造型的。

小男孩付了钱,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杨可馨抬起头,看到了门口那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最后一次见面时瘦了些,下巴上是新刮的胡须,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一点笑。

“店不错。”他说。

杨可馨站在收银台后,手指捏着刚才找零的硬币,没放下。

“你怎么找到的?”她问。

“问了人。”梁宏博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店里。

货架摆得很整齐,每排都分了类。

地上很干净,收银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你这个位置选得挺好的,对面就是小学。”

杨可馨没接话。她把硬币放回收银抽屉里,关上,转过头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说了顺路看看。”

“你不是顺路。”

梁宏博笑了一下,把水果放在收银台上。“你比以前聪明了。”

杨可馨没说话。

梁宏博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街。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地上有一只橘猫在打瞌睡。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他问。

“不走了。”

梁宏博转过头看着她。“那……那个修家电的呢?”

杨可馨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问。

“你这条街上就这么几家店,我一眼就看到了。”梁宏博说,“那个维修铺的招牌,是你的姓。”

杨可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要跟他结婚?”梁宏博问。

杨可馨没回答。

梁宏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伤心,那可能是一种疲惫,或者……羡慕。

“我知道你拿那些钱是为了什么。”他说,“你以为只要把钱还给我,过去的就过去了。”

“不然呢?”杨可馨说。

梁宏博没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完了?”

“看完了。”梁宏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那笔钱,你不要,我帮你存着。”

“不用。”杨可馨说。

梁宏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上了那辆黑色奥迪。车子发动,沿着街道慢慢开走了。

杨可馨站在收银台后,手紧紧攥着刚才没放下的硬币,攥得手心生疼。

她不知道梁宏博来是要做什么。也许真的只是来看看。也许是来告诉她,她逃不掉的。但她不怕他,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怕邓志强看到那辆车。

镇上那条街很长,长到可以藏下很多秘密。但那条街也很短,短到一辆黑色的奥迪经过,整条街的人都会看到。

那天邓志强来店里,蹲在门口帮她换门锁。他拧着螺丝,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刚才街上停了一辆好车。”

“谁来看你?”邓志强又问了一句。

“以前的一个客户。”杨可馨说。

邓志强没有继续问。他把新门锁装好,试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个锁芯不太好了,换这个新的,安全一些。”他说。

“谢谢。”杨可馨说。

邓志强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杨可馨坐在收银台前,把抽屉里放的所有零钱一个一个拿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她只知道如果停下来,她的脑子就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梁宏博来的事,到底还是被传开了。镇上的人眼睛很尖也很闲,看到那辆奥迪停在文具店门口,难免不会多想。

先是隔壁卖菜的大姐,中午来店里买两支笔,临走时随口问了一句:“可馨,刚才那个开奥迪的是谁啊?

杨可馨说:“老同学。”

大姐笑着说:“看你长得挺吃香的。”没再多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然后是街上那个修鞋的老王,下午来店里买胶水,也问了一句:“那个开小车的,是你男朋友啊?”

杨可馨说不是。

老王笑了一声,走了。

她不知道邓志强听到了什么。

他没有来问她。

但那天晚上,杨可馨关店门时,看到邓志强的维修铺还没熄灯。

橘黄色的灯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出来。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看到邓志强的影子映在卷帘门上,他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杨可馨没有过去。她转身往家走,走得很慢。

06

纸终究包不住火。

邓志强的堂弟邓超,在省城做快递配送。

他有一天送货,正好送到杨可馨以前上班那栋写字楼。

他以前去过一次,记得那个地方。

他送完货,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想起杨可馨以前也在这栋楼里上班,心里嘀咕了一句“世界真小”。

回镇上之后,邓超跟大家聚餐,随口说了这事。

“我去可馨姐以前上班那栋楼送货了,挺高的。”他说。

邓志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到她上班了?”他问。

“没有,就是一栋楼。”邓超说。

邓志强没再问。

但邓超旁边的一个人开了句玩笑:“你堂嫂以前在那个楼里上班,那楼里的老板可有钱了。”

邓志强没笑。

那顿饭的后半程,他话很少。

吃完饭,他骑摩托车回家,路过杨可馨的店门口,停了车。

店里的灯已经熄了。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在门口抽了两根烟,然后才骑回家。

三年前杨可馨说要回来的那个电话,记忆突然变得特别清晰。

他当时问她:“你那边是不是有人了?”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别问了。”然后挂了电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直到她站在他维修铺门口喊“我回来了”。

邓志强没想到的是,真正让他看清楚一切的,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了条消息。他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杨可馨从一辆黑色奥迪的后座下来。

副驾驶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侧脸看不清,但能看出来是个穿西装的人。

拍摄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正好能拍到杨可馨的半张脸。

邓志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认出了那辆奥迪。

那是那天停在文具店门口的那辆。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

他在维修铺里坐了一会儿,也没修任何东西,就是干坐着。

他拿起那张柜台玻璃下压着的毕业照,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锁了维修铺的门,走到文具店门口。

杨可馨正在店里整理货架。看到邓志强站在门口,她问了一句:“咋啦?”

邓志强没说话。他走进来,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

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还在。

杨可馨看到那张照片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这是谁?”邓志强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杨可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他是谁。”邓志强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