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了三天,天阴沉沉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得人骨头缝都是凉的。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遍一遍拨那个号码。
下午六点到夜里十一点,整整86通。
关机,拒接,忙音,一个接一个。
我像着了魔一样,手指头按得发麻也不肯停。
最后一通,响了三声,通了。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传来一个低沉又陌生的声音:“你是哪位?”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是谁?
我是他妈。
可他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窗外的风呜咽着吹过电线杆子,像哭一样。
01
五年前,老伴查出肝癌晚期。
那时候天塌了半边,我成天泡在医院里,哭得眼睛肿成核桃。
老大魏成业在医院走廊里拉住老二魏健,说老宅那块地有人要买份额,先把二弟那份转出来应急,等以后拆迁了再算账。
魏健那年才三十四岁,在深圳跑货车,瘦得像麻杆,听了他哥的话,没多犹豫就签了字。
38万到账,老伴的手术费凑齐了。
可手术之后撑了不到仨月,人还是走了。
我清楚地记得,老伴咽气那天,老二跪在病床前,头磕在地上咚咚响,一声“爸”叫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老大站在旁边,抹着眼泪,手里攥着一沓收据。
老三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时候我眼里全是老伴,根本没留意老二的眼神。
后来我才知道,那38万里有20万是他大半夜跟工友借的,他把自己那份老宅份额卖了个底价,转头又贴补了自家亲爹的救命钱。
可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一个字。
老伴走后第21天,老宅拆迁的补偿款下来了。
整整600万,打到存折上的那天,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久,手心全是汗。
老大魏成业腿脚有毛病,早年间出过车祸,走路一直有点跛;老三魏文博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在中学教书,说孩子要出国得攒钱;至于老二,我从韩莓嘴里听说他在深圳买了房买了车,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韩莓是老大媳妇,嘴碎,对我倒是挺热乎。
那天她拿着手机凑到我面前,屏幕上一张照片,一栋新楼,一辆新车,配文写着“乔迁之喜”。
她不识字,我识的字也不多,但楼很高,车很新,这个我看得出来。
韩莓在旁边说:“妈你看,老二在深圳混得多好,这楼起码值几百万呢。他那日子,可比咱们强多了。”我心里那点疙瘩一下子就长了起来。
老二混得这么好,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老父亲走了他倒腾了个葬礼,现在连养老的事都不提了?
亏我这些年还惦记着他。
那几天我反复想过很多次,老二到底为什么变了。
思来想去,想起老伴住院那阵子,老二为了医药费的事跟我顶过一次嘴。
我说把老宅卖了,他死活不同意,说我将来没地方住。
后来老大出了个主意,说卖份额不卖房,才算把这事圆了过去。
可我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
他跟他爸顶嘴,他爸咽气之前,他都没跟他爸说一句软话。
分钱那天晚上,老大320万,老三280万,老二一分没有。
老大说:“妈,老二那边我去跟他说,他反正不缺这个钱。”老三也点头:“二哥在深圳过得比咱们好,这点钱他也不一定看得上眼。”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当晚九点,老二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憋着一口气,愣是没接。
电话响了七声,停了。
我赌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是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个决定。
02
真正开始养老钱的分配念头,是又过了俩月。
天气转凉,我的膝盖疼得厉害,去楼下的诊所开药,大夫说你这老寒腿得养着,不能干重活。
回家路上,我寻思着,该跟儿子们商量养老的事了。
老大320万,老三280万,老二一分没给。
按理说,我该跟老二说一声。
可我赌着气,愣是没主动给他打那个电话。
我先是给老大打的。
老大说:“妈,铺子里最近忙得很,你也知道,修车这个行当,一年到头就靠年底冲量。等忙完这阵子,我去接你。”我说行。
给老三打。
老三说:“妈,新房刚装完,甲醛还没散尽,等晾个把月你再过来住,对你身体好。”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两个人都有理由,话也说得漂亮。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那天夜里,我终于拨了老二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段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我愣了一下,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
通了,没人接。
到最后,直接关机了。
我嘴上跟老大说“他忙,过两天再打”,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
晚上睡不着,我把柜子底下的旧相册翻出来。
老二十七岁那年,背着一个蛇皮袋去深圳,照片是在火车站拍的。
他站在候车室的台阶上,人瘦得跟竹竿一样,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
老伴在旁边给他理了理衣领,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着照片,鼻子一酸。
那时候他还没成年,出去打工第一年,过年回来给我买了件棉袄。
那件棉袄我到现在还压在箱子底,舍不得穿。
他以前挺孝顺的。
老伴住院那年,他放下工作从深圳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整夜。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他跑上跑下一趟一趟地交钱,交到最后,兜里剩了不到二十块钱。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心肠好。
可后来呢?
父亲走了,老宅拆了,钱分了,他就不见了。
我想不通,也不愿意往深处想。
怕自己想多了心里难受。
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哪能不想呢?
有一回,楼下卖菜的张婶问我:“你家老二呢?好久没见着他了。”我笑了笑说:“他忙,在深圳呢。”张婶“哦”了一声,转头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一晃眼,孩子们都大了,我也老了。
我让老大帮我打听老二的下落。
老大说:“妈你就别操心了,老二在深圳忙着呢。你要真想他,等他忙完这阵子,我让他回来。”我听着这话,心里踏实了一点。
可那句话之后,好几个月过去了,老二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老二还小,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手里抓着一把花生米,一个一个剥了壳,往我嘴里喂。
我嚼着嚼着,那花生米变成了一颗一颗的眼泪,苦的。
我一下子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03
我决定自己去一趟老二的老宅。
那房子在城郊,以前是老伴的祖屋,后来给了老二当婚房。
老二结了婚,在城里租了房子住,也没怎么回去过。
可那地方,到底是他名下的房。
那天起了个大早,我坐公交车倒了两趟,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土路,才到了地方。
土墙灰瓦,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长得比房檐还高了。
门锁换了,新锁,还挂着红布条。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红布条,是老家的规矩,迁新居才挂。
他换了锁,挂了红布条,说明他回来过,也没打算再走了。
邻居王嫂听见动静,从隔壁院探头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魏婶?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城里住着享福呢吗?”我说我过来看看。
王嫂人热心,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老二隔几个月就回来一趟,给石榴树浇浇水,除除草,从不过夜。
有一回落大雨,他还专门冒雨跑回来,怕屋里漏雨把墙泡塌了。
王嫂说着说着,压低了嗓子:“魏婶,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健子这孩子,这两年看着瘦了不少。上次回来,我看他脸色黄得像蜡,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跑长途累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强撑着笑:“他那是工作忙,年轻人嘛,累点正常。”王嫂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可我蹲在石榴树下拔草的时候,那句话却像根针一样扎在心里头。
瘦了,脸色黄。
他到底是累的,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拔草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手指碰到一块松动的砖。
我用力一抠,砖头掉下来,露出里面一个塑料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了,被雨水浸出霉斑,但没破。
我拆开封口,里头是一张汇款单复印件,收款人的名字是我。
附言栏里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妈,钱我放老地方。”
老地方?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这院子里的墙根底下,曾经埋着一个铁盒子。
那是老伴活着的时候,埋给老大长大娶媳妇用的。
后来老伴走了,老大也娶了媳妇,铁盒子早就空了。
但那位置,除了我和老伴,没人知道。
我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眼泪一下子糊了眼睛。
他一直都记得那个老地方。
他往那个老地方放钱。
他放了多少?
放了多久?
我一无所知。
那天下午,我没有立刻去挖那个铁盒子。
我坐在石榴树下,一直坐到日头偏西,坐到邻居家的狗开始吠了,才慢慢站起来。
我没有那个胆子。
我怕挖出来,里面空荡荡的,只是一场空。
我更怕挖出来,里面是压得密密实实的存折,每一本都写着我的名字,可我从来没收到过。
那种怕,说不清楚,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心口。
我搭着末班车回了城。一路上,车窗外的树影闪来闪去,像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我攥着那张汇款单复印件,攥了一路,手心攥出了汗也舍不得松开。
04
我在家里翻来覆去想了三天。
最终还是决定再去一趟老宅,把那个铁盒子挖出来看看。
第四天早上,我提着一个小铲子坐上了去城郊的公交车。
到了老宅,门还是锁着。
石榴树的叶子掉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我绕到屋后墙根,蹲下身子,用小铲子一下一下拨开浮土。
墙根底下的土松松的,像是最近刚被人翻过。
我看了一眼,心里头咯噔一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挖了大概有半尺深,手碰到了铁皮的边。
我扒开土,拽出一个铁盒子来。
那盒子有脸盆那么大,锈迹斑斑,但锁扣还是好的。
我掰开锁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本存折。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第一本第一本地翻开。
第一本,存了两万,日期是八年前。
第二本,存了三万五。
第三本,五万。
第四本,六万八。
第五本,十万七。
加起来,二十八万。
每一本存折上,户名都是我的名字。
魏惠芳。
那些存折他从来都没给过我,我没见过一分钱,但上面确确实实写着我的名字。
我捧着那五本存折,蹲在墙根底下,抖得像筛糠一样。
八年。
五本存折。
二十八万。
他在深圳跑货车,跑长途,一趟出去就是一个多月,吃的什么,住的什么,我从来没问过。
我只知道信了韩莓的话,信了那张朋友圈的截图,认定他在深圳买楼买车,过得比谁都好。
可他只是在拼命攒钱,攒下来,放进这个铁盒子里,写上我的名字。
他把他自己苦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塞进了这个锈迹斑斑的盒子里。
而我,连一个电话都没接他的。
我坐在老宅的台阶上,太阳晒得我头晕,可浑身冷得像掉进冰窟窿。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正是老伴去世的那一年。
也就是说,他供完他爸的丧事,转头就开始给我攒养老钱了。
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却惦记着我往后没人管了。
我抱着铁盒子哭了一场,哭到眼泪都干了,才慢慢站起来,把土填回去,把砖塞回原处。
回城路上,我路过邮局,进去查了一张存折。
柜台的姑娘说,这存折上还有余额,一分没动过。
我走出邮局,把那五本存折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团火,烧得我坐立不安。
我去了老大的汽修铺,想把这笔钱的事告诉他一声。
可到了铺子门口,我又犹豫了。
老大的性格我知道。
他要是知道老二有这笔钱,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在门口站了又站,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后悔,没有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挑开。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笔钱早就见了光。是被老大从账面上见光的。
05
我去银行取钱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柜台的姑娘接过存折,刷了一下,看了半天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心里头一紧:“怎么了?”她没说话,又操作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我:“阿姨,这些存折上的钱,已经都被取走了。”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取走了?谁取的?”
“都是分批转走的,时间跨度有两年多。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她说着,打印了一张流水单递过来。
我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好半天。
那些字我一个一个地认:魏、成、业。
经办人签字。
每一笔,都是魏成业。
“这钱……能追回来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姑娘摇了摇头:“阿姨,转账手续都是齐全的,签字、身份证复印件都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追。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家里人帮你办的?”我的膝盖一软,手撑在柜台上,好半天才直起腰来。
身份证复印件。
去年老大说要帮我办社保补贴,拿走我的身份证整整一天。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儿子真贴心,连这些事都替我想到了。
我走出银行大门,太阳那么大,可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暖的。
我坐在台阶上,给老大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妈,咋了?”我说:“老二存折上的钱,是被你转走的?”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老大才干笑了一声,说:“那个啊,那钱我看他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就先拿去周转了。等他需要用钱,我再给他补上。”我挂了电话。
他一句“周转”,就转走了。
我在银行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老二的名字,魏健。
我按下了拨号键。
关机。
重拨。
忙音。
一遍又一遍。
我的手指头在发抖,心口堵得透不过气来。
他给我攒的二十八万,被他哥一笔一笔转走了。
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委屈了多久了?
我不停地拨号,不停地拨号,像是只要我不要停,就能把这三年来所有的亏欠都一股脑儿补回去。
06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客厅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拨号。
手机屏幕上的号码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
我像着了魔一样,按完挂断,挂断再按,一声一声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砸过来,砸得耳膜发麻。
客厅的灯没开,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泛着惨白的光。
我的手已经僵了,拇指机械地一按一松,一按一松。
老大打来电话,我没接。
老三打来电话,我也没接。
窗外的路灯亮了,院子里传来邻居炒菜的声响,一阵一阵的,又消失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放下杯子,接着打。
我不知道打了多少通。
只知道手机电量一点点往下掉,从满格到剩百分之十五。
我把充电器插上,又接着打。
十一点十七分,电话通了。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是砸在我心口上。
然后,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沙哑,像是被烟呛过一样,干涩得让人难受。
“你是哪位?”那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那些攒了几天几夜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半天,我终于挤出一句:“老二,是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挂断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再然后,电话挂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数了数通话记录。
86通。
我给老二拨的,不算之前那几天,光这一晚,就有86通。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猛地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魏健”。
我接了电话,手指头都在颤抖。
那头沉默了好久,才哑着嗓子说:“妈,你别打了。我没事。钱的事,就算了。你别管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到像在说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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