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屏幕刺得眼睛生疼。

一条短信躺在那里,像把刀子扎进胸口:“胡梦琪欠款两万元,今日不还将上门催收。”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发抖。

客厅里还放着女儿高考的准考证,明天最后一门。

我该叫她起来?

还是该让她睡到天亮?

我拿起准考证,又放下。

窗外天快亮了,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养了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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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前夜,我没睡。

十二点的时候,我去梦琪房间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购物车页面。

那个包我认识,她念叨了两个月,两万三。

我没关她的手机,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脑袋嗡嗡响。

催收短信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发来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诈骗,是正规平台发的。

欠款人,胡梦琪,十八岁,高三学生。

金额,两万整。

我想起去年她突然多了一个包,问她哪来的,她说同学借的。

我没多想。

今年春天她换了新手机,我问她钱哪来的,她说自己攒的压岁钱。

我也信了。

现在看来,全都是借的、贷的。

我拿起手机,想打那个号码,又放下了。能说什么呢?让催收的人别打我女儿?还是问她为什么瞒着我?

凌晨四点,我打开她的书包,翻到一张成绩单。

数学,六十二。

英语,七十一。

语文,八十五。

总分加起来,刚好够个专科线。

她把成绩单折得很小,塞在最里层。

我看了很久,眼泪滴在纸上,墨迹洇开,看不清分数。

五点,我去厨房熬绿豆汤。

站在灶台前,我盯着火苗发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忘了放绿豆。

直到闻到焦味,才回过神来。

锅底糊了,黑漆漆一片。

我重新洗锅,重新倒水,这次总算没出错。

把绿豆倒进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梦琪小时候。

那年她六岁,发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去医院,她趴在我背上说:“妈妈,我以后赚钱给你买大房子。”那时她才到我腰那么高。

六点,天全亮了。

我去敲她房门:“梦琪,起床,今天最后一天考完就解放了。”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她闷声说:“知道了。”声音有点哑。

我站在门口,想再嘱咐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转身回客厅,把准考证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着。

她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化了妆,涂了口红,头发卷了,穿了件新裙子。

我愣了一下:“你穿这个去考试?”她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说:“怎么了?不行啊?”我说:“考场有空调,你穿个外套。”她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冷。”

我盛好绿豆汤端给她。

她看了一眼,没喝:“大早上喝这个,胃不舒服。”我说:“那你想吃什么?”她说:“不吃了,路上买个面包。”我没再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我拿起准考证递给她。

她接过去,塞进口袋。

我说:“手机给我,考试不能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我。

我摸了摸那个手机壳,上面贴满了亮晶晶的贴纸,都是她喜欢的明星。

下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毒了。

六月的天,一大早就闷得人喘不过气。

小区门口有人在卖早餐,油烟味飘过来,有点恶心。

梦琪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像急着甩掉我。

到了公交站台,等车的人很多,全是送考的家长。

有人认识我,打招呼:“你家梦琪今天状态不错啊,肯定能考好。”我笑了笑,没接话。

梦琪戴着耳机,假装没听见。

车来了,人挤人。

梦琪挤上去,我跟着她,被挤在门边。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什么时候学会化妆的?

什么时候开始买这些大牌的?

我竟然全不知道。

车开了,窗外街道往后退。

我盯着那些橱窗,路过银泰城时,那些奢侈品店的招牌刺得眼睛疼。

恍惚间,我看到梦琪站在那些橱窗前,眼睛里闪着光。

那种光,我在她脸上见过。

不是看我的时候,是看那些东西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兰发来的消息:“今天最后一天了吧?我家宋涛已经考完了,估分六百多。”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们家梦琪怎么样?别太紧张。”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

到考场的时候,七点四十。

考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家长比学生还多。

梦琪从我手里接过书包,说:“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我看了一眼考场的大门,说:“我等你进去再走。”她没坚持,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了。

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妈,那个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心跳漏了一拍,说:“先考试,什么都好说。”她咬了咬嘴唇:“你说好说的,别骗我。”我说:“不骗你。”她这才转身,走向考场。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身影消失在大门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旁边有人说话,都是聊分数、聊大学的。我听着,插不上嘴。

八点,开考铃响了。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02

我在考场外找了个阴凉地站着。

旁边有个大姐,手里拿着扇子,一边扇一边念叨:“我家闺女昨天回来说没考好,哭着睡着了。我心疼啊。”另一个大姐接话:“都一样,我家那小子也说数学难。”我听着,想说点什么,却张不开嘴。

手机又震了。

是宋兰,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宋涛站在考场门口比了个耶的手势。

下面配了一行字:“这小子,考完还说能超常发挥。”我点了个赞,没回复。

八点二十,考场里安安静静的。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去旁边小店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发现手还在发抖。

我使劲甩了甩手,骂自己没出息。

八点三十五分,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对面声音很客气:“您好,请问是胡梦琪的家长吗?我们是信达平台的,您女儿有笔款项逾期了……”我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今天孩子高考,能不能晚点打?”对方沉默了两秒:“可以,但今天之内必须处理。”我挂了电话,心跳得厉害。

八点四十,梦琪的考场在二楼,窗户开着。

我远远看着那扇窗,想象她坐在里面答题的样子。

她平时喜欢咬笔头,不知道考试的时候会不会也咬。

她有好好审题吗?

能做完吗?

我越想越焦虑,索性不想了。

九点整。

外面开始有人出来了。

那是提前交卷的学生。

一个、两个、三个……都是男生,走得很快,书包甩在背后,一脸轻松。

我看看时间,心想梦琪应该不会这么早出来。

毕竟她成绩一般,要答题,时间应该紧张才对。

九点十五,考场又出来几个人。这次有女生了,三五成群,边走边聊。我盯着她们看,没有梦琪。松了口气。

九点四十。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地面发烫。我站的地方没有树,只能撑开伞蹲在墙角。身上的汗糊了一层,衣服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厉害。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梦琪打来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怎么了?”那边声音有点喘:“妈,我在后门,你过来一下。”我说:“不是在考试吗?你怎么出来了?”她说:“你先过来再说。”电话挂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后门在考场后面,我穿过人群,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后门铁栅栏关着,梦琪站在门那边,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你怎么出来了?”她没回答,隔着栅栏看着我。

旁边有几个同样逃出来的学生,有的在打电话,有的蹲在墙角抽烟。

梦琪靠在铁门上,说:“我不想考了。”我脑子嗡的一下:“你说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考了,最后一门,不考了。”

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疯了?都考了三天了,最后一门不考了?”她抬头看我:“我说了,你不买包我就不考。”我说:“买,考完就买,行了吧?”她摇头:“不行,我现在就要你答应。你去买,我就在这等你,买完我再去考。”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不认识她。

那个趴在我背上说“要给我买大房子”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梦琪,这不是买不买的事。高考啊,你的人生大事,你拿这个开玩笑?”她没说话,低头玩着手机。

我说:“你先进去,我答应你,考完一定买。”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骗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愣住了。

回想这些年,确实答应过她很多事。

答应周末陪她去公园,最后加班没去。

答应考前十名就奖励她一台平板,后来成绩没到,就没买。

答应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结果拖了半年,店都关门了。

我当时觉得,都是小事,下次补上就行。

但在她那里,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有点理解她了。

不是理解她拿高考威胁我,而是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说:“这次不骗你,考完就去买。”她看着我,说:“你拿什么买?你有钱吗?”

我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

是啊,我拿什么买?

一个包两万三,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不吃不喝也要大半年。

我哪里来的钱?

她也知道我没钱,所以她才用这个逼我。

她看我不说话,笑了一下:“你看,你根本没打算买。”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我喊她:“你去哪?”她说:“回考场。”我说:“那包的事呢?”她头也不回:“再说吧。”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后门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没说不考了,这让我松了口气。但她说的话,句句扎心。

我走回正门,继续等。

太阳更毒了,晒得地面冒热气。

我蹲在墙根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旁边的大姐还在聊,她儿子被保送了,她正跟人炫耀。

我听了几句,心里的刺扎得更深。

十点,考场里安静得出奇。

我盯着那扇窗户,忽然想起一件事。

梦琪今天出来的时候,背的是个新包。

那个包,我没见过。

什么牌子的?

什么时候买的?

多少钱?

之前那个包,她说同学借的。

那这个呢?

又是谁的?

我不敢往下想。手机震了一下,是催收平台发的提醒短信:“距还款截止还有12小时,请尽快处理。”我看了一眼,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十点四十,最后一场考试只剩二十分钟了。已经有家长往门口挤,准备接孩子。我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候,梦琪又出现了。

她从考场里走出来,走得很快,手机在手里甩来甩去的。

我看见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跑过去,拉着她胳膊:“你怎么又出来了?”她甩开我,说:“我想好了,我就要那个包。你不买,我现在就走。”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

有人小声说:“这姑娘怎么回事?”有人说:“高考啊,闹什么呢?”梦琪不在乎,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冷漠。

我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她。

心里有个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我走过去,把她拉到角落,说:“是不是我平时的放纵,让你觉得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威胁我?”她不说话。

我又说:“准考证呢?”她掏出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说:“给我。”她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我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小纸片,看了看,然后我低头,把它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满嘴油墨味,纸浆糊在喉咙上,呛得我直咳。但我没吐出来,咽了下去。

那一刻,考场门口所有人全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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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我嚼完最后一口,抬头看着梦琪。她瞪着我,眼眶一点点泛红,嘴唇发抖。旁边的家长全愣在那里,有几个反应过来,赶紧冲过来拉我。

“你干什么!”一个男家长拉我胳膊,“那是准考证啊!疯了吗!”

我没动。

梦琪突然尖叫一声,扑过来捶我。

拳头砸在我肩膀上、胸口上,一下比一下狠。

她一边打一边哭:“你毁了我!你是我妈啊!你怎么能这样!”

我抱住她,任她打。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她拉开。她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得很难听,全是我平时听都没听过的话。

保安赶过来了。

一个年轻保安问怎么回事,旁边有人七嘴八舌解释。

保安看看我,又看看梦琪,表情很复杂。

他说:“家长,不管怎么说,先让孩子进去考试。”我说:“没有准考证了。”保安愣了一下:“那赶紧补办啊!”我说:“是我撕的。”

保安沉默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梦琪还在哭,哭声很大,像要把嗓子喊破了一样。旁边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有人小声议论:“这个妈妈有问题吧?”

“孩子压力大才会提要求,她倒好,直接把路堵死了。”每一句都像刀子戳过来。

我站在那里,没动。宋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她拨开人群冲进来,看见梦琪蹲在地上哭,又看见我嘴边还沾着纸屑,脸色当场变了。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宋兰拽着我胳膊,声音尖得刺耳,“高考啊!你把她准考证吃了?你脑子进水了是吧!”

我甩开她,说:“我知道今天是高考。”宋兰说:“你知道你还……”我说:“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这么做。”

宋兰愣住了。旁边也有人愣住了。

我说:“她拿高考威胁我。不是第一次了。从高一开始,考不好就要买这个买那个。不买就闹。闹完我妥协,她继续摆烂。三年了,她根本没好好学习,成绩一年比一年差。她不是不想考,她是考不上,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台阶下。”

宋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你们都说她是我惯坏的。没错,是我惯的。我要什么我都给。但现在我不想给了。这东西给完,还有下一次。等她以后结婚生子,是不是也要拿离婚、拿孩子来威胁我?”

我说话的时候梦琪没再哭了。

她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下去,想摸摸她的头,她猛地躲开,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我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保安说:“这样吧,带她到办公室去,先联系教育局,看看能不能补救。”我说:“不补了。”保安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梦琪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我:“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我上大学?”我说:“不是。我比谁都想让你上大学。”她说:“那你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想让你学会道理,没有谁可以靠着威胁活一辈子。

她没再说话,低头看着地面。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旁边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宋兰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宋兰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走吧,先回家。”我点点头,站起来。

腿有点软,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梦琪没动。

宋兰去拉她,她甩开,自己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跟在后面,隔着三五步。

她的背很瘦,以前驼着,现在挺得笔直,像在赌气。

出了考场大门,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看她的背影。

这个我今天以前熟悉到骨子里的孩子,忽然变得好陌生。

陌生到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公交站台上还是那么多人。

有人认出我们,小声议论。

梦琪戴着耳机,装作没听见。

车来了,她先上去,宋兰拉着我挤上去。

车上没座位,三个人扶着扶手站着。

一路无话。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梦琪直接走进房间,锁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什么也没说。

宋兰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给我。

我没接,她放在茶几上。

“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宋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把她的准考证撕了。”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有点奇怪。

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我说:“羡慕我什么?”她说:“你敢这么做。我做不到。”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安静极了。我走到梦琪房门前,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知道她在哭还是在恨我。

我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晃晃的光斑。

我看着那道光是,脑子里回放着今天考场门口的一切——她瞪我的眼神,尖叫的声音,拳头砸在我身上的力道。

每一帧都很清晰,像刻在脑子里。

我忽然想,要是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那么做?

答案是会的。

她需要一个机会去改正,去重新开始。而我需要机会去弥补。

04

下午两点,梦琪没出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扇门。

期间她去上了趟厕所,路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没说话,我也没开口。

厕所门关上,冲水,又出来,再次走进房间,反锁。

三点多,宋志刚来了。

他是我亲哥,在城东开小卖部的,平时话不多。

一进门他就看着我,表情有点担忧:“我听说你干了件大事。”我说:“谁告诉你的?”他说:“宋兰发的朋友圈。”

我掏出手机,打开宋兰的朋友圈。

果然,一个小时前她发了一条:“孩子高考最后一天,考了三年,还是放弃了。当妈的总得替她做点主。”下面配了个叹气表情。

评论里有几个人在问怎么了,她没回。

我把手机递给宋志刚看。

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回茶几:“你打算怎么办?”我说:“等她出来吃饭。”宋志刚说:“她要是一直不出来呢?”我说:“那就等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千块钱。

宋志刚说:“我知道你手头紧,先拿着用。”我把信封推回去:“我不能要。”他又推过来:“拿着。你别跟我客气。”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酸酸的。宋志刚自己也不富裕,小卖部生意一般,还要养着宋兰和宋涛。他这钱,估计是攒了很久的。我没再推,收下了。

宋志刚坐了一会儿,说:“我回去了,店里没人看。”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点点头,门关上了。

五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客厅里泛起一层橙黄的光。

梦琪终于出来了。

她换了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肿的。

她没看我,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她转头问我:“家里没吃的了?”我说:“冰箱里有菜,我给你做。”

她没说话,坐在餐桌旁,低头玩手机。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几个西红柿和鸡蛋。

点着火,往锅里倒油。

油热的时候,鸡蛋液倒进去,嗤啦一声,白色的蛋液很快变成金黄。

我翻炒着,西红柿的汁水渗出来,和鸡蛋混在一起,冒着热气。

做好后,我盛了两碗饭端过去。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没胃口。”说完站起来,又回房间了。

我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菜,拿起她放下的筷子,把那口菜夹起来吃掉。有点咸,我忘了放糖。

七点,天黑了。

我去她门口,说:“明天回学校估分,去不去?”里面没声音。

我又问了一遍,她终于回了一句:“不去。”我说:“那志愿呢?”她说:“不填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天气很好一样。

我说:“你这是要放弃?”她说:“你不是已经替我放弃了吗?”把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门口,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既然我没给她机会,那凭什么让她自己去争取机会。

那一夜我很晚才睡。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梦琪小时候的事。

她一岁的时候发高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

医生说不碍事,我不信,非要住院观察。

她三岁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我躲在教室外面,偷偷抹眼泪。

她六岁上学,考了双百,回家举着卷子满屋子跑,喊“妈妈你看”。

她十岁参加演讲比赛,站在台上紧张得说不出发,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深吸一口气,一口气背完了稿子。

这些记忆,像旧照片一样,一张一张翻过去。那时候的她,眼里还有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光灭了。

可能是第一次她要买名牌鞋我没拒绝的时候。

可能是她跟同学攀比我反而帮她说话的时候。

也可能是她考试考砸了,我说“没关系,尽力就行”的时候。

我以为是爱,其实是害。

凌晨一点,我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她门口时,发现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她在玩手机。

我站在门外很久,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最终,我还是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早饭,她没出来。我把饭放在餐桌上,用碗倒扣着。我去上班了。

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碗还在那里,饭还是满的。

她没吃。

我把冷掉的饭倒进垃圾桶,心里忽然多了些别的念头。

她是在用沉默惩罚我,也是在用沉默惩罚她自己。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你饿不饿?我给你点外卖。”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要是不想说话,发个表情也行。”还是没回。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条消息,但不是梦琪的。是催收平台:“还款已超期,请立即处理,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后果自负。”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心里慢慢透出来的那种累,像水慢慢从墙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最后墙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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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结束后第三天,我帮梦琪整理东西,准备把书本卖掉。

她高三这一年,书摞了满满一桌子,有翻过角的,有画了线的,也有崭新的,像从没翻开过。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一本一本把它们塞进编织袋里。

忽然她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进垃圾桶。

是个包,全新的吊牌还挂着,上面标价六百九。

不是她之前要我买那个两万三的。

我捡起来,看了看,问她:“这包哪来的?”她说:“借同学的。”

我看着她,脑子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我说:“哪个同学?”她别过脸:“你认识。”我说:“叫什么名字?”她不耐烦了:“说了你也不认识。”我说:“那你为什么借人家的包?”

她没回答。

第二天,我翻了她房间。

其实我不想的,但那个催收短信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不拔出来,我会疯。

她房间很乱,书桌上堆满杂物。

我在抽屉里翻到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购物小票。

上面的日期是两个月前,商品是一个包,价格一千二。

不是六百九那个。

我把小票拍下来,发给我认识的一个做代购的姐妹,让她帮我看这个牌子多少钱。

她回我消息:“这个牌子啊,仿的,正品至少要两千多。不过一千二买仿的,也是被宰了。”

我盯着屏幕,手开始发抖。原来她不是第一次买假包。而且买的价钱,远比我想象的高。

晚上她回来,我把小票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说:“你解释一下,这个包怎么回事?”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你刷的谁的卡?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我借的。”我说:“跟谁借的?”她说:“网贷。”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脑袋上。我虽然早就猜到,但听到她自己说出来,还是受不了。我说:“借了多少?”她说:“两万。”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半天缓不过来。两万,她一个高中生,借了两万买了这些没用的东西。而她还觉得理所应当。

宋志刚知道这事后,当天晚上就赶来了。

他气得脸都发白,一进门就指着梦琪骂:“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两万块钱,你知道你妈要打多久的工才能赚到吗?”

梦琪低着头,没说话,手指绕着衣角转来转去。

宋志刚又说:“你那个成绩,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还买这些有的没的!”

梦琪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我也没指望考大学。”

屋子里安静了。

宋志刚问我:“你说什么?”梦琪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没指望考大学。”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赌气,没有委屈,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说:“反正我也考不上,去也是白去。

宋志刚张了张嘴,没说话。我站在旁边,感觉心里的那座墙,真的塌了。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考不上。

她不是不想考,是知道自己考不上,所以用威胁来给自己找一个退路。

她说我不买包就不考,其实是在给自己铺垫一个不用面对失败的借口。

“我考不上,是因为我妈不给我买包逼我。”这个理由,总比“我就是学不好”要好听。

我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考场门口那一咬,固然是冲动,但也撕开了她精心织了三年的那层皮。

我看着她,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让我考上吗?”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绝望。

那种绝望不是今天才有的,而是日积月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宋志刚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那支烟,抽了五分钟。

他掐灭烟头走回客厅,说:“不管怎么样,你还年轻。现在账已经欠下了,总有办法还。复读也好,直接去上班也好,总得选一条路。”

梦琪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那我先去打工吧。”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从小就爱漂亮的女孩,那个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公主,终于要开始低头了。

而让她低头的,是我咬碎的那张准考证。

那天晚上我去她房间,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我在她床边坐下来,想说点什么,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坐着,安安静静的。

直到窗外的路灯亮了,投进来一团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开口:“妈,我不恨你。”我愣了一下。

她说:“其实我知道我错了。我只是嘴硬。”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没躲。那一刻,我心里的墙彻底塌了,但地基还在。

06

宋兰让我去她那坐坐,说有事跟我聊。

一进门,她就拉着我坐在沙发上,倒了杯茶。

我接过来,感觉她今天有点不一样。

平时见面,她总是先炫耀宋涛,再数落我。

今天她规规矩矩坐着,半天没开口。

我主动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兰犹豫了一下,说:“宋涛被学校点名了,他高中上了一个月,挂了三门科,学校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通知。他班主任说,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劝退。”

我愣住了:“他不是说考得很好吗?”宋兰苦笑了一下:“他那是为了让我高兴,硬说自己考得好。其实大学课程比高中难,他根本不适应。他又不肯承认,成天躲在宿舍里打游戏。老师说他进校之后,几乎没上过课。”

我看着宋兰,她坐在那里,人像老了十岁。那个平时总是昂着头、说话尖声利气的她,忽然变得很脆弱。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说:“能怎么办?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油盐不进,要么退学去打工,要么……”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从小到大,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宋涛身上。

逼他读书,逼他考试,逼他考好大学。

如今这个希望幻灭,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们俩坐在那里,泡了一杯又一杯的茶,茶凉了又续。我在那边坐了一整天,说了什么话都没记住。

从宋兰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那轮弯月,心里想:原来天底下所有母亲都一样。

不管是溺爱的,还是严苛的,最后都要面对孩子长成什么样。

无非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回到家,梦琪已经睡了。

餐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去楼下便利店问过了,说缺人,明天去面试。”我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眼泪砸在纸上,墨水晕开,模糊了她写的字。

第二天一早,她真的去面试了。

回来的时候白衬衫上别了一块工牌,上面写着“收银员”。

她没说什么,径直走进房间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又把工牌别上。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身打扮很难看,一点都不适合她。

但那是她第一次靠自己去争取工作。

晚上,宋志刚来我家吃饭。

他看到梦琪的工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了一句:“一个月多少钱?”梦琪说:“两千五。”宋志刚点点头:“够吃饭。”梦琪说:“还有提成。”宋志刚说:“那好好干。”

吃完饭,我洗碗,梦琪回房间了。

宋志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低声说:“你也不容易。”我说:“谁都不容易。”他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周过去了。

梦琪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连手机都很少看。

她没跟我吵架,也没再提那个包的事。

我们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

不远不近,谁也不靠近谁。

有一天晚上,她下班回来,我把热好的饭端给她。她低头扒了两口,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妈,你说我还有救吗?”

我愣住了。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不敢期待。我忍着眼泪说:“有。”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饭扒完,把碗刷了,去洗了澡,然后回房间睡觉。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房间传出来轻微的鼾声,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睡前总要问一句“妈妈明天还爱我吗”,我说“”,她就会心满意足地睡着。

现在,她问的是“还有救吗”。她知道错了,也怕没人拉她一把。

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把催收平台上那两万块钱一次性还清了。

还完之后,卡里只剩一百多块,但我一点都不心疼。

大不了再熬几个月,总能挺过来。

还完钱,我去敲她门。她没锁,我推门进去,她还没睡,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我坐在她床边,把手机递给她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湿了。

我说:“欠的钱我还了。但你以后不要再碰这个了,听到了吗?”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从她房间出来,关上门,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些泪落下来,但我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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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梦琪在便利店干了三个星期。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中间休息半小时。

刚开始几天,她还挺新鲜。

回家会跟我说今天遇到了什么客人,哪个同事好说话,哪个不好说话。

后来就渐渐不说了,每天回来脸上都是疲惫。

有时候吃着饭,筷子举到一半就停在半空中,眼睛闭着,像随时能睡着。

我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以前她是我手心里的宝,摔一下我都心疼半天。现在她要学会自己走,摔倒了也只能当作没看见。

到了第四周,她跟我说:“妈,我今天跟客人吵起来了。”我放下手里的菜:“怎么回事?”她说:“有个男的拿了东西没付钱就想走,我拦着他,他骂我多管闲事。我气不过,说他几句,他打电话投诉我了。”我说:“老板怎么说?”她说:“老板让我道歉。”我说:“你道了吗?”她摇摇头:“我不道歉。”

我看着她的脸,表情倔强,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脾气,像一头小牛一样倔。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明天去交辞职信。”

我没拦她。

辞职那天,她回来得很早。

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工牌和一件制服。

她把塑料袋往沙发上一扔,坐在旁边发呆。

我走过去,没说话,也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说:“妈,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说:“才试了三个星期,就觉得自己不行?”她说:“跟人吵架,你不会聊天,干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抓住把柄。我被客人投诉了,老板觉得我能力不行。”

我转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

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她没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我想读书。”话音刚落,她又补了一句:“但我怕我读不好。”

我想起她高中三年,每次考试前焦虑的样子,想起那张被她折得皱巴巴的成绩单。

她不是不想学,是怕努力了也没结果。

怕到头来还是失败。

与其被人看到失败了,不如在别人看到之前,主动放弃。

这样落魄的时候,还可以说一句:“我只是没认真。”

我看着她说:“读书这件事,没有谁能保证一定能读好。但你至少试过,比没试过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那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

不是犹豫,而是在想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说:“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去争取的。”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第二天,她主动联系了以前的班主任,问能不能复读。

班主任说可以,但要重新报名,交一千二的报名费。

她没张口问我要钱,自己去便利店跟老板说,能不能回来做兼职,只上夜班。

老板同意了,晚班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时薪十八块。

她算了一下,上够一个月,刚好够报名费。

我得知这件事之后,坐在厨房里发了好久的呆。

那个以前张口就要两万三包的女儿,现在为了赚一千二,愿意熬到凌晨两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但我知道,她开始学着低头了。

那段时间,她白天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十一点去便利店上班,凌晨两点下班,回到家躺下就睡。

我偷偷跟过她一次。

凌晨两点十二分,她推着自行车走出便利店,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往家骑,骑得很慢,弓着背,像随时会睡着。

我跟在她后面,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一步一步走回家。

看着她把车锁好,上楼,开门,关门。

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一个月后,她攒了一千三,交了报名费。她把剩下的八十块钱拍在桌上,说:“妈,这是我们剩的。”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了很多、瘦了很多的手,什么也没说。

转身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她低着头,呼啦呼啦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碗,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妈,我会好好读的。”我没说话,点了点头,把碗端去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