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公告贴出来那天,天刚擦黑。
周秀芬举着计算器站在公告栏底下,嗓门比喇叭还响:一家三口,二百多万,现金到手,比啥都实在。
人群笑成一片。
我站在外围,看见黄涛把周秀芬叫到巷口,递给她一个鼓鼓的信封。
我掏出手机拍下公告发给儿子,他回得很快:妈,这家公司有问题,先别签。
我把公告折好塞进口袋,路过何玉珍家门口,她正剥毛豆,问我:傅啊,别人都签了,咱不签,啥也落不着咋办?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手里的毛豆壳攥得咯吱响。
01
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六年。
开早餐店开了二十年,墙上的油渍一层摞一层,擦都擦不掉。
街坊们说我家的豆浆比别家浓,其实是豆子泡得久,磨得细,多一道工序的事。
我这人做事就这样,宁可慢半拍,也不图一时快。
拆迁公告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我正端着碗稀饭蹲在门口喝。
蔡志强跑过来,说傅姐,快去看,咱这儿要拆了。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跟着人群走过去。
公告纸还是新的,墨迹没干透,上面写着“旧城改造”四个字,落款是一家叫“恒泰置业”的开发商。
周秀芬在那时候就已经站在人群中间了。
她手里举着一个计算器,摁得啪啪响,嘴里念念有词:老周家的房子面积我丈量过,一百一十三平,按补偿标准算下来,加上搬家费、过渡费、奖励金,少说也有两百二十万。
有人问她,周姐,你咋算得这么清楚?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出纳,账面上见不得半点糊涂账。
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
我站在外围,没往前走。
黄涛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提矿泉水,挨个给邻居们发。
说话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
我看见他走到周秀芬面前,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从黄涛手里转到周秀芬手里,她飞快地塞进裤子口袋,左右看了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店里,我给傅光启打了个电话。
他在北京,做建筑设计,晚上十点多,刚加完班,正在地铁上。
我把公告上的开发商名字报给他,他沉默了几秒,说妈,你等一下,我到住处查给你。
我挂了电话,把店里的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明天的豆子泡上,干完这些活,他的微信消息来了。
是一张截图,法院的官网页面。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恒泰置业”四个字,案由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下面列了好几个案件号,有原告的,有被告的。
傅光启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妈,这家公司在法院挂了七个被执行案件,还有一个是去年刚被判决赔偿的。
这种公司,你无论如何先别签。
我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里,在灶台边坐了很久。
窗外能听见周秀芬的说话声,她还没回家,还在跟邻居们讲拆迁的好处,声音又高又亮,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第二天一早,我路过何玉珍家,给她送了两根油条。
何玉珍七十二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很少回来。
这些年我每天早上给她捎点吃的,有时候是豆浆,有时候是馒头,也花不了几个钱。
她正在门口剥毛豆,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簸箕,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
她说傅啊,我听隔壁说,大家都准备签字了。
我说,不急,再看看。
她皱起眉头,又问,那要是他们都签了,咱们不签,到时候啥也落不着,咋办?
我没急着答话,蹲下来替她把滚到地上的几颗毛豆捡起来,才说,婶子,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她看了我一眼,把那盘剥好的毛豆倒进我怀里,说,拿去,炒了明天配粥。
我掂了掂那盘毛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下午我去找了一个人,苏学智。
他退休前在厂里当财务科长,管了一辈子账,脑子比年轻人都清楚。
他住在巷子最里面的那栋楼,家里有一盆养了二十年的铁树,叶子绿得发亮。
我把公告和傅光启查到的信息拿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合同你看过没有?
我说还没有,签字是周秀芬牵头,大家都没拿到合同原文。
他摘下眼镜,在桌沿点了点,说了一句话:你去要一份合同,翻到第三页,看看土地权证那一栏。
我问他那里会有什么问题。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说傅玉静,你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到关键时候光靠自己琢磨。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我收铺子的时候,路过公告栏,看见上面多了一行钢笔字,字迹潦草,写的是“恒泰在法院被告了七次”。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四周没有人,风把那张纸吹得哗啦响。
不知道是谁写的,但这说明悄悄存着心眼的人,不止我一个。
02
周秀芬的工作做得热火朝天。
她白天带着黄涛挨家挨户串门,晚上在自家客厅里开会,摆上瓜子花生和茶水,邻居围坐一圈,听她讲拆迁的好。
她说政府给的政策是搬迁奖励,签得越早拿得越多,过了时限就要少好几万。
人群被她一张嘴说得热血沸腾,好几个人当场就要跟着黄涛去签。
我站在自家店门口,隔着半条街看那边的热闹,没过去。
蔡志强路过,放下一句:傅姐,你也去看看,别到时候真被落下了。
我说,我再等等。
他摇了摇头,走了。
中午时分,我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路过售楼处。
恒泰置业在巷子口租了一间门面,临时收拾出来用来做宣传,玻璃窗上贴着各种户型图和效果图,画得倒是漂亮。
我放慢脚步,听见里面两个年轻人在说话。
一个说,这个月指标够不够?
另一个打了个哈欠,说,够什么够,上头立项都还没批下来,卖得越欢到时候越麻烦。
先不管了,黄总让把合同签了再说。
我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脚步没停,但这句话我记在了心里。
立项都没批下来,那这个拆迁资格从哪儿来的?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对,菜篮子里的土豆滚出来一颗都没注意。
下午我去了苏学智家,把在售楼处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跟他学了一遍。
他正在给铁树浇水,听完我的话,水壶停了半分钟,才接着浇,嘴里说了一句:果然。
他把水壶放下,进里屋翻了半天,翻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说,这是我上月从建设局的老同事那里抄来的城区改造规划图,上面标的开发商,不是恒泰。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心里全是汗。
我问苏学智,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我说了,上个月在巷口跟老蔡提了一嘴,没人当回事,我也不好多讲,毕竟不是啥正式文件。
我站在他家门口,半天没走。
想着周秀芬那张眉飞色舞的脸,想着黄涛笑呵呵给人递水的样子,想着邻居们坐在周秀芬家客厅里嗑着瓜子听她讲拆迁规划的模样。
我不傻,我知道周秀芬这么起劲,背后肯定有利可图。
可是这个利,能大到让她把全院子的人都搭进去吗?
我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晚上周秀芬就找上门了。
她推开我店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她自己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笑着说傅姐,忙呢?
我给你送几个饺子来,韭菜鸡蛋馅的,尝尝。
我接过碗,放在案板上,说谢谢周姐。
她也不急着走,靠在门框上,眼睛在我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说:傅姐,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
我说你有话就说。
她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恒泰黄总今天问了,说你们巷子里还有几户没表态的,你算一个。
人家说了,现在签的话,奖励金能拿全,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她说着,眼睛盯着我。
我没躲,回了一句:我这么大岁数了,住哪儿都行,不急。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堆回笑脸,好好好,那你自己考虑,我话带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笑着说,傅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当年下岗那会儿要是听我的,把钱投到互助社里,也不至于白忙活一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但听着扎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碗里的饺子倒进了垃圾袋。不是我糟蹋粮食,是我实在吃不下去那口东西。
03
当天晚饭我没吃,坐在店里的板凳上,面前放着那个旧鞋盒。
鞋盒里装着二十年前的东西,几张发了黄的存单,一张被水泡过的安置证,还有一个卷了边的职工证。
我的手在那几张存单上停了一会儿,想起一些事。
二十年前我从棉纺厂下岗,厂里给了安置名额,原本有我一个,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个名额变成了周秀芬的。
领导找我说是误会,让我再等等,这一等就再也没了下文。
我那时候还在哺乳期,傅光启刚满月。
我抱着孩子从厂里出来,在大门口蹲了半个钟头,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有。
当时周秀芬也在场,她拍拍我的肩膀,说傅姐,你也别难过,我听说有个互助社,利息特别高,你把手里的那点钱存进去,不比你上班差。
我信了她。
把下岗补贴加上东拼西借的八千块钱,一共一万六,全存进了那家互助社。
第二个月,互助社的卷帘门就再也没拉开过。
我跑去问周秀芬,她摊着手说,傅姐,我也不知道啊,我自己也存了三千块呢。
那时候我年轻,信了她,觉得她跟我一样是受害者,拿着那张存单,在厂门口哭了一下午。
后来我明白了,那家互助社的经理,是周秀芬表姐的丈夫。她那天热情介绍我去存钱,只是帮亲戚拉人头。
这件事我不怨她,要怨只能怨自己当时太急于翻身,太容易相信看着好意的人。
但那之后我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凡事多问几个为什么,好事不抢,便宜不占,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定要先看它从哪口锅里掉下来的。
我去租了一辆三轮车,卖早点。
凌晨两点起床磨豆浆,四点出摊,冬天手指冻得弯不过来,夏天后背晒脱一层皮。
就这样干了两年,攒够钱盘下这间门面房,又干了三年,把债还清了,才开始有存余。
傅光启上学,我给他报的是普通学校,但吃的穿的没缺过他一样。
那个旧鞋盒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傅光启上初中那年写的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开头第一句是“我妈是个卖早点的,她能记住每一个来买豆浆的客人喜欢喝多甜的”。
这张纸我留了十几年,比那些存款凭证都金贵。
我放下鞋盒,拿起手机,又给傅光启发了一条消息:儿子,妈想问你个事,你们做设计的,如果一个项目还没有立项,能先拆房子吗?
他大概在忙,回得慢,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到:不能。
那就是违规操作。
妈,你别急,我明天请假回来一趟。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这边有你苏爷爷帮衬着。
他说行,那妈你有事打我电话,手机不离身。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又拿起那几张存单,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庆幸。
庆幸二十年前那次栽跟头,让现在的我学会了先看清楚再抬脚。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特意又绕到售楼处门口转了一圈。
人不在,门锁着。
玻璃窗上的效果图被风掀了一个角,露出一小块灰白的水泥墙。
我在玻璃窗外面站了一会儿,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只股票,没人敢碰的那只,我可能真的压对了。
04
何玉珍的侄子石磊是第四天下午来的。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蒙了一层灰,看得出跑了不少路。
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腋下夹着一个手包,站在何玉珍家门口,声音很大地喊,姑啊,我接你来了。
周秀芬站在自家门口择菜,看了一眼,冲石磊喊了一声:磊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来,你家姑的房子都要被外人惦记走了。
她这话没有压低声音,左邻右舍都竖起了耳朵。
石磊愣了一下,问了一句:什么外人?
周秀芬往我店的方向努了努嘴,还能有谁,天天给你姑送油条那个呗。
何玉珍从屋里出来,看着石磊,问,你怎么来了?
石磊说,听说咱这要拆迁了,我接你过去住几天。
顺便把你的房子契证收好,省得到时候乱。
何玉珍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石磊又说,姑,我听说签字有奖励,签晚了要少拿钱。
你岁数大了,这些事交给我办,你把证件找出来给我就行。
何玉珍慢慢地说,我还不想签。
石磊急了,说为什么不签?
隔壁周阿姨都说了,人家开发商是正规公司,合同都印着呢。
何玉珍说,我看不懂合同,我信傅玉静。
周秀芬在旁边听见了,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摔,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哎哟,不知情的还以为傅玉静是你干闺女呢。
这话一出来,楼道里几个看热闹的都笑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周秀芬三秒钟。
何玉珍也听见了,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几下,正要说话,我抢先开了口。
我说石磊,你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左邻右舍什么人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照顾她十几年,不为她这套房,真要是为了房子,我犯得着天天给她送油条?
花不了几个钱,但我做得踏实。
石磊被我这一番话说得愣了一下,周秀芬也没想到我会当着众人面把话说开,嘴张了张,没接上。
我转向围观的邻居们,声音放大了些: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何玉珍签不签字,她自己做主。
她签,我恭喜她;她不签,我也照顾她到底。
这话是我傅玉静说的,跑不了。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蔡志强站在人群后面,轻轻点了一下头。
石磊脸上有点挂不住,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姑一眼,说那我先回去,姑你考虑考虑,下次来再说。
他钻进汽车,发动引擎走了。
当天傍晚,黄涛登了我的门。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奶和一箱水果,笑呵呵地放在我的柜台边上,说傅阿姨,我早就想来看看你。
我没让他放东西,把奶和水果推回去,说黄总,你把东西拿走吧,咱俩没什么好聊的。
他也不恼,自己在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傅阿姨,你是明事理的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说你讲。
他说这个片区早晚要拆,上面已经定了,你拖着不签,到时候大家都搬走了,留你一户,水电给你断了,你儿子又在外面,你一个人,图啥呢?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眼睛没有笑。
我看了他一眼,说黄总,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断水断电这种事,我经历过。
他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拎起那箱奶那箱水果,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傅阿姨,你考虑考虑,别到时候后悔。
我说,同样的话,也送给你。
他走了。
我关上门,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腿有点抖,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我告诉自己,怕也得顶着,这事儿要是退了,后面的人全跟着遭殃。
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着何玉珍问我的那句话,万一别人都签了,咱不签,到时候真啥也落不着咋办。
我又想起傅光启给我看的那些法院判决书,心慢慢定了下来。
05
签字截止日是二十四号。
那天晚上,《人世间》播大结局,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乎没人出门,都在家守着电视。
我冲了一壶茶,坐在沙发上,把最后一集看完了。
看到周秉昆和郑娟坐在老屋里,那一盏灯从窗外映进来,我心里忽然一阵难过。
这个院子,我们都住了大半辈子了,再过几个月,这里就要变成一片平地了。
就像电视剧里头说的那样,日子过起来快,想起来慢。
片尾曲唱完,我关掉电视,坐在沙发里没动。
大约过了一刻钟,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很响的敲门声,然后是一声尖叫,是隔壁的媳妇在喊:出事了!
人去楼空了!
我站起来,腿一软,扶着沙发背定了定神,推开房门。
巷子里已经涌出来好多人,有人穿着拖鞋,有人披着外套,大家往巷口跑。
我跟着跑了几步,到了售楼处门口。
铁栅栏门锁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白纸,印着两行字:“因公司内部调整,本项目暂停接待。如有疑问,请致电总部。”
下面印的一个电话号码,拨过去是空号。
人群炸了。
有人说我下午打黄涛电话还通着呢,现在就关机了。
有人说我去财务那边看过了,门锁了。
有人跑到周秀芬家门口,拍着门板喊,周姐,你出来说句话啊!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周秀芬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抱着一只铁盒子,嘴唇发白,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邻居们围上去。
她低着头,把那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现金,总共五万块。
她声音发抖,说这是黄涛给我的好处费,他说以后还有,让我带动大家先签……她话没说完,有人喊了一声,就这五万块就值得你把我们全卖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又有人喊,那我们的钱呢?
我的签字费呢?
我等着这钱给儿子交首付的!
声音一浪接一浪。
周秀芬靠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铁盒子从她手里翻过去,钱撒了一地。
她怔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抓那些钱,抓到了就往盒子里收,嘴里喃喃地说,我先保管着,等黄总来了再分给大家……
郭立业从屋里挤出来,挡在她面前,张开两只手,大哥大姐们,老周做错了事,你们冲我来,别打她。他声音哑得快碎掉了。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有一瞬间,我心里生出一丝说不出来的滋味。
二十年前那个挤掉我名额的人,那个介绍我去存互助社的人,那个满嘴都是理的人,现在坐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攥着几张现金,像一个犯了错被抓住的小孩。
傅光启的电话在此时打了进来。
他大概是看到了新闻推送,声音很急,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没签。
他说那就好,我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明天早上到。
挂掉电话,我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人群,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跟自己说:傅玉静,你现在不能站着看热闹了,你得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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