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我爸谢长荣被推得踉跄两步,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
大伯娘周玉晶叉着腰站在那儿,唾沫星子横飞:“就一条300块的手链,你爸拿走的!今天不把这学区房过户给我儿子,这事儿没完!”
我蹲下身,看着我爸后脑勺渗出的血,缓缓站起来,死死盯着周玉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让助理发的消息——查到了,那条手链不是300块,是18万。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大伯娘那哥程厚德就一脚踹开我家大门:“今天这房,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01
周六早上七点半,我刚从公司加班回来,正在厨房热牛奶。
我爸谢长荣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看天气预报。他退休两年了,每天就这点爱好。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穿着拖鞋就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大伯娘周玉晶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大红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她身后站着大伯谢长发、奶奶宋素云,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曼玉啊,在家呢。”周玉晶笑得跟朵花似的,一把推开我就往屋里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冲进客厅,开始四处打量。
“哟,这房子装修得不错啊,少说也得一百多万吧。”她说着,竟然直接打开电视柜的抽屉翻起来。
我火了:“大伯娘,你干什么?”
“找东西。”她头也不抬,继续翻箱倒柜。
大伯谢长发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奶奶拄着拐杖,也不看我,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那个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根烟,上下打量我。
“这是谁?”我问大伯。
大伯看了那男人一眼,小声说:“你大伯娘的亲哥,程厚德。”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有点红:“大嫂,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周玉晶直起腰,手里拿着一个旧相框,冷笑一声,“谢长荣,二十年前你干的那些好事,你忘了,我可没忘!”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走过去,把相框从她手里夺过来:“大伯娘,有什么话你坐下说,别搞得跟抄家似的。”
周玉晶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奶奶开口了:“曼玉啊,你别跟你大伯娘吵。今天我们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爸。”
“什么事?”我看着奶奶。
奶奶咳嗽了两声,指了指周玉晶:“你大伯娘说,你爸二十年前拿走她一条金手链,一直没还。今天我们来,就是想问问这事。”
我愣了两秒,转头看我爸。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我没有!大嫂,那手链的事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那是你自己弄丢的!”
“我弄丢的?”周玉晶一拍茶几站起来,“谢长荣,你摸着良心说!当年你老婆生病,你到处借钱,在我家借了两百块钱,还钱那天,手链就不见了!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
“我……”我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记得那件事。我妈生病那几年,我爸确实到处借钱。大伯家借了两百,后来他还了,是翻倍还的,连本带利四百块。
但手链的事,我从没听他说过。
“大伯娘,你说我爸拿了你的手链,有证据吗?”我看着周玉晶。
“证据?”周玉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往桌上一拍,“这是当年我结婚时拍的,你看清楚,我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我拿起照片看了看。
照片上,年轻时的周玉晶穿着一件红棉袄,左手腕上确实戴着一条亮闪闪的手链。但照片拍得模糊,根本看不清链子的样子。
“就凭这张照片?”我把照片放回去,“这东西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周玉晶冷笑,“我告诉你,这条手链是我娘的嫁妆,传了三代了!你说它值多少钱?”
程厚德在后面接了一句:“至少一百八十万。”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条金手链,一百八十万?
“你开什么玩笑?”我盯着程厚德,“金子也没有这个价。”
“你懂什么?”程厚德弹了弹烟灰,“这不是普通的金手链,这是老坑翡翠镶金的,我娘那一辈就传下来的,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我没搭理他,转头看周玉晶:“大伯娘,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玉晶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手链你爸拿了二十年,我也不追究了。这样吧,你们把这套学区房过户给我儿子,这事就算两清了。”
我愣住了。
我爸也愣住了。
奶奶一声不吭,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拐杖。
大伯始终不敢看我,脸扭向一边。
我终于明白今天这阵仗是什么意思了。
“你们是来要房的?”我看着周玉晶,语气尽量压着,“就因为一条二十年前的手链,你们就要我一套房子?”
“怎么?”周玉晶瞪着我,“你知不知道这条手链值多少钱?我现在只要一套房子,那还是看在你爸是我小叔子的份上!”
“你要不要脸?”我终于没忍住,“我爸二十年前借你们的钱,翻倍还了!现在你拿一条破手链来讹我一套房?你做梦呢?”
“谢曼玉!”周玉晶腾地站起来,“我警告你,说话注意点!”
“怎么了?我说错了?”我盯着她,“你搬出奶奶,带着你哥,跑到我家来闹事,不就是看我有套房子眼红吗?”
周玉晶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转头看着我爸:“谢长荣,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你怎么教她的?”
我爸叹了口气,拉了拉我的手:“曼玉,别说了。”
“爸!”我不解地看着他,“她们都欺负上门了,你还忍?”
“行了行了,”周玉晶站起来,“既然你们这个态度,那今天我就不打扰了。但是我告诉你,”她看着我爸,“这事没完!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朝门口走去。程厚德跟在她后面,经过我身边时,故意撞了我一下。
大伯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看了我爸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奶奶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我爸:“长荣,你别怪你大嫂。她也难。”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两秒。
我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爸,到底怎么回事?那条手链的事是真的吗?”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沙哑:“曼玉,那条手链,我没拿。”
“我知道你没拿。“我握住他的手,”但是爸,你为什么要忍?“我爸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玉晶那张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一个平时都不怎么来往的大伯娘,突然跑上门要房子,这事也太蹊跷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助理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周玉晶,越详细越好。”
发完后,我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还有她那个哥,程厚德,也查。”
锁上屏幕,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这件事,肯定没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开始收拾东西。
我问他要干嘛,他说想回乡下住几天。
我知道他是被昨天的事吓着了,想躲出去。
“爸,你不能走。”我把他的行李包放到一边,“你走了,她们还以为我们怕了。”
“曼玉,”我爸坐在床边,声音有气无力,“你不懂,你大伯娘那个人,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这不是麻烦,爸。”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这事跟我也有关系。你走了,她们就会来找我。”
我爸顿了顿,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那条手链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不信周玉晶真有那么底气。”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其实,那条手链的事,你大伯知道。”
“大伯知道?”
“嗯。”我爸点点头,“当年你妈生病,我去你大伯家借钱,你大伯娘跟我说,她有一条金手链,让我拿去卖掉应急。我没要,后来她说丢了,就一直赖在我头上。”
我皱起眉头:“大伯他知道手链不是您拿的?”
“他知道。”我爸苦笑,“但他不敢说。你大伯娘那个人,你大伯镇不住她。”
我心里有了数。
吃完早饭,我去了傅鑫叔叔家。
傅叔叔是我爸的老朋友,在镇上的小学教了一辈子书,现在退休了,平时没事就在家种花养草。
我把昨天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爸说的没错。”傅叔叔摘下老花镜,“那条手链的事,当年我也听你爸说起过。”
“傅叔叔,您觉得周玉晶为什么突然要这套房子?”
“我也奇怪。”傅叔叔想了想,“你大伯娘那人心眼多,但不会无缘无故闹这么一出。我听说,你那个堂哥最近出了点事。”
“堂哥?谢文斌?”
“对。”傅叔叔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在外面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谢文斌是我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三岁,一直在外头打工。以前听大伯说他在做工程,混得不错。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好事。
“欠了多少?”我问。
“具体数字我不知道。”傅叔叔摇摇头,“但听人说,少说也得七八十万。”
我心里有数了。
难怪周玉晶这么急,她儿子欠了赌债,她这是想拿我的房去填窟窿。
从傅叔叔家出来,我手机响了,是我助理发来的消息。
“曼玉姐,查到了。周玉晶的儿子谢文斌,近三个月在各网贷平台借款八十七万,目前全部逾期。催收公司已经在找人了。”
“另外,”助理补充了一句,“程厚德在三年前曾因开设赌场被刑事拘留过,判了一年半。”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
周玉晶根本不是来要什么手链,她是来要钱的。
手链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我这套房子。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客厅看电视,但明显心不在焉。
“爸,”我坐到他旁边,“我下午要去你刚才说的地方吗?”
他愣了愣:“什么?”
“我查到了一点东西。”我说,“谢文斌欠了八十七万赌债。”
我爸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脸不敢相信。
“曼玉,你说什么?”
“谢文斌赌博,欠了八十七万。”我重复了一遍,“催收公司已经在找他了。”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大伯知道吗?”
“应该知道。”我说,“大伯娘这是想用我们的房子来填她儿子的窟窿。”
“那……那怎么办?”
“爸,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我按住他的手,“我不会让她们得逞的。”
我爸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曼玉,你小心点。你大伯娘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
下午三点,周玉晶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程厚德,只带着大伯和奶奶。
她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翘:“谢曼玉,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我坐在她对面,神色平静。
“房子的事。”周玉晶拿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这是我请律师写的转让协议,你签个字,这事就算了了。”
我拿起那张纸,扫了一遍。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自愿将名下一百八十万的学区房转让给谢文斌,原因是“偿还父亲谢长荣二十年前所欠债务”。
我看完,把纸放回去,盯着周玉晶的眼睛说:“大伯娘,谢文斌欠了多少钱?”
周玉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儿子谢文斌,在外面欠了八十七万赌债。”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催收公司已经找到他了,对吧?”
空气安静了。
大伯脸色发白,奶奶也愣住了。
周玉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跟打翻了的调色板似的。
“谢曼玉,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打开手机,翻出助理发来的截图,“这是谢文斌的借贷记录,你要不要看看?”
周玉晶腾地站起来:“你查我儿子?”
“你打我房子的主意,我还不能查你儿子?”我笑了,“大伯娘,你儿子欠钱,你来我家里闹,你还讲不讲理?”
“你……”周玉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谢曼玉,我告诉你,那条手链的事是真的!你别以为你查到我儿子的事,这事就能过去了!”
“那好,你说手链是真的,那我问你几个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条手链是什么时候买的?在哪里买的?是谁送给你的?”
周玉晶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说不上来吧?”我继续说,“因为你根本没见过那条手链,你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知道!”周玉晶急了,“是一条金手链,镶嵌着翡翠,很值钱!”
“值多少钱?”
“一百八十万!”
“你定价的?”我笑了,“就凭一张模糊的照片?”
周玉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了。
大伯拉了拉她的袖子:“玉晶,算了,回去吧。”
“滚开!”周玉晶甩开他的手,盯着我,“谢曼玉,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我知道没完。”我站起来,语气平静,“但我告诉你周玉晶,你要打官司,我奉陪;你要闹,我陪你闹。但你想要我的房子,门都没有。”
周玉晶气得脸都变形了,转身就往外走。
奶奶站起来,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走了。
大伯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爸一眼,声音有些发抖:“长荣,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我爸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眶又红了。
我搂着他的肩膀:“爸,没事的。”
“曼玉,”他声音沙哑,“她会吃亏的。”
“让她吃。”我说,“我看她能吃多少。”
03
那之后的几天,周玉晶没再来。
但我心里清楚,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让我助理继续盯着她们家的动静,尤其是程厚德那边。
三天后,助理给我打来电话:“曼玉姐,有情况。”
“什么情况?”
“程厚德这两天一直在联系一个什么人,好像是在找之前开赌场的那个人。”
“他想干什么?”
“我怀疑他想再搞一次赌局,让谢文斌去翻本。”
我心里一紧。
程厚德这是要逼着谢文斌往火坑里跳。
“你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挂掉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不对劲。
周玉晶想拿我的房抵债,程厚德想搞赌局让谢文斌翻本。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狠。
但有一个人,我始终不明白。
大伯谢长发。
那天他走的时候说对不起,说明他心里是有愧的。
那为什么他不说清楚呢?
我想了想,决定去找大伯谈一谈。
下午,我开车去了大伯家。
大伯家在乡下,是一栋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柿子挂满枝头,红彤彤的。
我到的时候,大伯正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抬头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曼玉?”他站起来,有些慌乱,“你怎么来了?”
“大伯,我想跟你聊聊。”我走到他面前。
大伯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你大伯娘不在家,去镇上买菜了。”
“那就正好。”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大伯,有些话,我想听你说实话。”
大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回他的小板凳上,低头抽着烟。
“大伯,二十年前那条手链,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伯夹着烟的手抖了抖,没说话。
“我知道我爸没拿。”我说,“我也知道你知道他没拿。”
大伯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大伯,谢文斌欠了八十七万赌债,你们想拿我的房去填窟窿。”我继续说,“但你知道吗?就算房子给你们了,谢文斌还是会去赌。周玉晶不知道这个,你不该不知道。”
“别说了。”大伯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
“大伯,我不是来责怪你的。”我看着他头上的白发,心里也有些酸涩,“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头顶的柿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大伯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头摁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那条手链,是你大伯娘的。但她说的不对,也不是什么传家宝贝。”
“我知道。”
“那天你爸来借钱,你大伯娘当着我的面说手链丢了。”大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但我知道,她根本没丢。”
“那她去哪儿了?”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她当掉了。”
“当掉了?”
“嗯。”大伯点点头,“她弟弟程厚德那个时候做生意缺钱,她就拿手链去当了,帮程厚德凑钱。”
原来是这样。
“那她为什么要赖在我爸身上?”
大伯苦笑:“你大伯娘那个人……她怕我说出去。她当了手链的事,不能让我知道。当时你爸正好来借钱,她就顺势把事赖在你爸头上。”
“那你怎么不解释?”
“我……”大伯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说了,她就能承认吗?她那个人,宁死都不会认错的。”
我看着大伯,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平时看着懦弱的男人,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他不敢说,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把黑锅往弟弟头上扣。
“那现在呢?”我问,“谢文斌欠了赌债,她又拿手链说事,您还是不管?”
大伯的嘴紧闭着,肩膀微微颤抖。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曼玉,我也难。”
“我知道您难。”我说,“但大伯,我爸也是人。他这些年已经够苦了,你们不能再这样欺负他。”
大伯的眼眶红了,还是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大伯,我不是来逼您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要是闹到法庭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可就都藏不住了。”
说完,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曼玉。”
大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阳光照在他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神情。
“你大伯娘那个人……”大伯慢慢地开口,“她要是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你要是跟她硬来,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怕。”
走出院门,我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我差点就想劝大伯把这个家拆了。
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说不出口。
他是长辈,我爸的亲哥,我奶奶的儿子。
就算他做错了,我也不能说那种话。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客厅发呆。
看到我回来,他抬起头问:“你去哪了?”
“去找大伯了。”
我爸愣了愣:“他怎么说?”
我走过去,坐下:“大伯说,那条手链根本不是丢的,是周玉晶当掉帮她哥凑钱的。”
“什么?”我爸瞪大了眼睛,“那你……”
“我没拿,他们都知道。”
我爸怔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早就说了,我没拿。”
“爸,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解释过了啊。”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谁信呢?”
我心里一阵酸涩。
“爸,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的。”
我爸看着我,摇了摇头:“曼玉,你不懂。有些事,不是靠道理就能解决的。”
“那靠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不会罢手的。”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亮。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喊叫声,有砸门声。
我从床上弹起来,走到窗边一看,心凉了半截。
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边站着五六个人。
周玉晶站在最前面,旁边是程厚德,后面是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程厚德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正在敲楼下的大门。
“谢曼玉,你给我滚出来!”
声音很大,隔壁邻居都推窗出来看热闹。
我迅速穿上衣服,冲到楼下。
我爸也醒了,正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爸,你别下去。”我拦住他,“我来处理。”
“不行!”我爸急了,“他们要闹事!”
“那也不能让你去。”我拨开他的手,“我叫了物业,已经报警了。”
门外的敲打声越来越响,好像要把整栋楼拆了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大门口,一把拉开铁门。
“干什么?”
程厚德举起铁棍,直指我的鼻子:“谢曼玉,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妹妹的手链!”他唾沫横飞,“你要么把房子给我,要么拿一百八十万出来!不然我今天就砸了你的店!”
“砸我的店?”我冷笑一声,“程厚德,你上次进看守所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进去没待够还想再进去一次?”
程厚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凶狠的表情:“你别跟我提那些!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赖不掉!”
“赖不掉?”我看着周玉晶,“大伯娘,你儿子谢文斌欠了八十七万赌债,你跑我这里要房子,你当我是傻子?”
周玉晶的脸色很难看。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赌债?”
“怪不得这么急。”
“这家人真不要脸。”
周玉晶听到这些议论,更加怒了,一挥手:“别听她胡说八道!”
她转身走进门洞,后面跟着程厚德和那几个人。
我拦在门口,冷声道:“你们今天要是敢跨进这个门半步,我就报警。”
“报警?”周玉晶盯着我,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你报警试试!”
“好啊。”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110。
电话还没接通,程厚德就冲上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你……”我盯着他。
“怎么样?”程厚德冷笑一声,“有本事你别报警。”
我站在门口,心里压着一股火,烧得胸口疼。
但我没有急。
我知道,急,就输了。
“程厚德,你砸我手机也没用。”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你要是敢动我爸一根手指头,我不光会让你再进看守所,还会让你在牢里多待几年。”
程厚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见屋里传来砰的一声。
我回头一看,心差点跳出来。
我爸推开门,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看着周玉晶和程厚德,声音发抖:“你们要房子,我给你们。”
“爸!”我急了。
“曼玉,别说了。”我爸看着我,眼眶发红,“这事我来解决。”
“谢长荣,你终于肯说话了?”周玉晶冷笑一声。
“大嫂,”我爸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条手链的事,我认了。房子,我给你们。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为难曼玉。”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爸。
“房子我给你们,买卖的手续我来办。”我爸的声音很低,“你们拿到房子以后,就别再来纠缠曼玉了。”
“爸!”我提高了声音,“你在说什么?”
“曼玉,”我爸看向我,眼里的泪水快溢出来,“你还年轻,你还要过日子。我不能让她们毁了你。”
“可是……”
“别说了。”我爸打断我,“这事,我做主。”
周玉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还是小叔子懂事。”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协议,放在茶几上:“签字吧。”
我爸拿起笔,手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我站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急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所有的人都转过头去。
大伯谢长发正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周玉晶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大伯没有回答她,而是径直走到茶几前,一把抓起那张协议,撕成了两半。
“你疯啦?”周玉晶扑过去要抢,但大伯已经把纸举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撕碎了。
“谢长发,你干什么?”周玉晶声音都变了。
“够了,玉晶。”大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头,“这事,该结束了。”
“你……”
“那手链,”大伯哑着嗓子开口,“是你自己当掉凑给你哥的!”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大伯的话像一块大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周玉晶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一片惨白。
程厚德脸色也变了,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周玉晶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有胡说。”大伯转向我,“曼玉,你大伯娘说的那条手链,二十年前就被你大伯娘当掉了,当了三千块钱。”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给你大伯娘凑钱。”大伯说着,目光转向程厚德,“他没生意,急用钱。”
程厚德的脸色一片惨白:“姐夫,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大伯的声音平静下来,“程厚德,你当年拿了那三千块钱,做了几天生意就亏了。你敢不承认吗?”
程厚德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玉晶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周玉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伯娘,听见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玉晶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你……你们……你们……”她指着我和大伯,声音发颤,“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骗人的是你。”大伯的声音平静,语气里带着积压多年的疲惫,“玉晶,这事闹了二十年,该结束了。”
周玉晶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但她还是不认错。
“谢长发,你等着!”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程厚德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跟着冲了出去。
门重重地关上了。
屋里,只剩我和我爸,还有大伯。
大伯站在茶几前,弯腰把那些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叠好,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我爸一眼,嘴唇动了动:“长荣,对不起。”
我爸没有回答,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我看着大伯,心里五味杂陈。
“大伯,谢谢你。”
大伯摇摇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05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阳台上,对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端着两杯热茶走过去,递给他一杯。
他没接。
“爸,还在想那件事?”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曼玉,你说,大伯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在他旁边坐下,“以周玉晶的性格,她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我爸苦笑一声:“他这辈子,太难了。”
我想了想,问我爸:“爸,大伯当年替你顶罪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的话音未落,我爸拿着水杯的手就抖了一下,热水差点洒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傅叔叔跟我说的。”我看着他,“他说,当年大伯在生产队替你顶了一次罪,所以他后来没办法提干。”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时候,你妈刚怀上你,我不能出事。”
“所以大伯替你顶了?”
“你大伯娘一直拿这件事要挟他,周玉晶就借这件事,把那手链赖在我头上。你大伯没敢吭声。”
我心里一沉。
所以大伯这些年的忍气吞声,不是因为他窝囊,而是因为他心里有愧。
“那大伯的儿子呢?”
我爸愣了一下:“文斌?”
“周玉晶逼着大伯做这些,说到底也是为了谢文斌。”我看着我爸,“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谢文斌知道了他妈的所作所为,会怎么想?”
“文斌那个孩子……”我爸沉吟了一下,“从小就听他妈的。”
“我觉得,这事我可以让他知道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谢文斌常去的地方。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躲债主,没回乡下,住在镇上一个朋友家里。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出租屋门口吃炒粉,满身烟味,眼眶凹陷,不像个三十出头的人。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站起来:“曼玉?”
“堂哥,我有话问你。”
谢文斌放下筷子:“你来找我干什么?是不是我妈让你来的?”
“你妈昨天带人到我家闹事,要抢我的房子。”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堂哥,这事你知不知道?”
谢文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居然知道,还任由你妈去闹?”
“我也不知道她要这么做!”谢文斌急了,“我跟她说了,我自己欠的债我自己还,她偏不!她非要去找你们!”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就心安理得地看着她来闹?”
谢文斌把头埋在手里,声音沙哑:“我劝不住她。”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可怜。
“谢文斌,你欠了八十七万,对吧?”
谢文斌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继续说,“你舅舅程厚德在背后给你支招,让你回去找你妈,让她来逼我们,是不是?”
谢文斌的脸色更难看了。
“曼玉,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我冷笑一声,“你以为程厚德是真的要帮你?他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
谢文斌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但钱这个东西,能改变很多人。
“谢文斌,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骂你的。”我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妈现在差不多要被你舅舅毁了。”我缓缓开口,“你以为你舅舅是真想帮你还债?他在想着怎么让你再赌一把,好让他再捞一笔。”
谢文斌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把手机里查到的资料给他看,“程厚德三天前联系了你上次去的那家赌场老板。他想让你再回去赌。”
谢文斌接过手机,看着上面的信息,脸色一点点变成惨白。
“这……这不可能……”
“你自己想想,他是不是一直在鼓动你回去翻本?”
谢文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曼玉,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房子的事,我不会再让我妈去打扰你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自己的债,我自己还。”
“你怎么还?”
他又沉默了。
我叹了口气:“谢文斌,你要是真想过日子,就别再赌了。钱的事,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谢文斌愣住了:“你……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看着他,“我是看在咱们是亲戚的份上。”
说完,我转身就走。
“曼玉!”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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