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
如果说,身为皇帝的曹丕,因为皇位来的容易,和施政成绩上的短缺,使得他被“高估”了;那么反过来,身为诗人和文学家的曹丕,则是被“低估”的。
首先,不要说是“三曹”这个小群体,就是在当时的文人中,曹丕也堪称一流的文学理论家。
建安二十二年,曹丕写了一篇文章,叫《典论·论文》。
这篇文章有多重要?用现代的话来说,它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第一篇文学专论。在漫长的汉代,文学长期依附于经学,诗赋不过是六艺的附属品,写文章更多是一种政治功能,而不是一种独立的精神活动;而曹丕的《典论·论文》,彻底打破了这个价值判断。
《典论·论文》的核心,可以归纳为三个互相关联的论断。
第一个,是对文坛痼疾的清醒诊断。文章开篇第一句,曹丕就亮出了他的锐利:"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他以班固和傅毅为例,指出文人总是"善于自见",总是拿自己的长处去比别人的短处,所以才会彼此轻视。
这个判断,既是一种自我反省,也是他展开批评的前提——正因为文人都有这个毛病,才需要有人站出来,理性而系统地评价当代文学。
第二个论断,是文学理论史上最重要的命题之一:文以气为主。
这里的气,指的是作家独特的气质禀赋,是个体生命内在的精神能量。曹丕的意思是:同样的技巧,同样的格律,写出来的文章却可以高下悬殊,原因就在于每个作家的“气”不同。曹丕提出了自己的创见:文学不是技术,而是生命表达;好的文章,背后站着一个独特的人。
第三个论断,则是整篇文章最具革命性的宣言: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曹丕在这里做了一个大胆的置换:他把杰出的文学创作,价值直接提升到“经国之大业”的高度,提出:人的功名利禄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消散,唯有文章,可以超越时间,永垂不朽。
所以说,在文学理论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摆脱了自己政治家压抑身份和谨慎言行,富于浪漫文学气息,胆大到恣意的才子曹丕。
如果说《典论·论文》确立了曹丕作为理论家的地位,那么他的两首名作《燕歌行》系列,则让他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开创者。
《燕歌行.其一》是中国文学史上现存第一首完整的文人七言诗,整首诗一韵到底,秋风、草木、燕归、明月等意象接连上场,情感节节推进,最终,在“星汉西流夜未央”这样的宏大意境里,诗人曹丕把那种无尽的等待与孤寂,铺陈到了极限;所以,这首作品,被清代著名学者,文学鉴赏大家王夫之称颂为“古今无两”。
从风格上看,曹丕的诗歌与父亲曹操有着明显的差异。对此,清代诗人沈德潜有一个经典的概括:翻译过来就是,曹操的诗,苍劲悲壮,气吞山河,是汉代大赋传统的延续;而曹丕和他之后,诗歌的气质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宏阔转向细腻,从言志转向抒情,从粗犷转向含蓄,从集体的慷慨豪情转向个人内心的幽微感伤。这是中国抒情诗传统真正意义上的奠基时刻。
不仅如此,曹丕对当时文学更深远的影响,不仅来自于文学理论和作品的创作,更来自于他作为一个组织者和凝聚者的角色。
建安九年,也就是公元204年,曹操攻克邺城之后,这座河北重镇,就成为北方政治与文化的新中心。
陈琳
王粲、刘桢、陈琳、阮瑀等当时才华一流的文人,都陆陆续续聚集到了邺城,形成了汉末魏晋时代知名的邺下文人集团;而从公元211年开始,留守邺城的曹丕,以五官中郎将的身份,成为了这个集团的核心人物。曹丕首先频繁组织宴游聚会,以诗歌唱和,形成了一种自由而活跃的文学生态。
其次,曹丕还对邺下文人集团,进行了理论上的引领。 前面提到,《典论·论文》里那句"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对于邺下文人而言,具有特殊的心理意义:他们在政治上多半没有实质性的权力,但曹丕用这句话告诉他们:你们的文章,本身就是不朽的事业。这种来自曹魏统治集团核心的精神背书,给了邺下文人安抚与激励的力量。
最后,曹丕身为邺下文学集团的核心,还肩负起了文献的整理与保存重任。
建安二十二年,瘟疫流行,多名邺下文人集团核心成员不幸病逝,比如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等。在那之后,曹丕强压悲痛,着手整理和编纂了这些逝者的文集。如果没有曹丕的这项工作,建安文学的很多作品恐怕早已湮没无存。在某种意义上,他不只是这个时代的参与者,更是这个时代的守护者与记录者。
严格来说,文学家曹丕,和政治家曹丕,是两个人;历代对于曹丕的评价,始终处于两种评价的夹缝之间。
首先,他被尊为“魏文帝”, 这个评价,横跨在两个维度之间:一半是讽刺,一半是实至名归。为什么呢,这个“文”字,如果指帝王本人的学问渊博,那曹丕是完全胜任的;但如果是指皇帝的治国安邦才华和道德自律,那么曹丕就有点难堪了,在政治上,他没有父亲曹操的雄才大略;而在道德上,他因苛待曹魏血亲,逼汉禅位,在后世的论争中,反复被审判。
不过,抛开外在的政治成就与功业,曹丕反而是一个性格浪漫细腻的文学家,只不过这一面被他的身份所长期限制压抑,我不禁想,如果曹丕能有机会和勇气,放弃这个他自己并不擅长的政治家和皇帝身份,专职做一个文学家集团的领袖和写作者,是不是一种更好、更纯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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