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海厅
写下这篇文章的时节,中国正值炎炎夏日,而地球另一端的莱索托王国却是寒意料峭,高海拔地区时有雪花飘飞。地域和时令的反差,似乎把那片土地和关于那里的记忆拉得更远了。尽管如此,我始终相信,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终能拼接成一幅鲜活的画面,将一段往昔时光清晰地重现在眼前。
二〇二二年,我们拟在莱索托这个全新高端国别市场上马一个大型水利项目,项目位于该国东北部的莫霍特隆地区。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个国家没有直观经验,就连我这个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工作了近七年的老“非漂”,也是直到得知拟在这里上马一个项目,才发现非洲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国家。
推进大型工程建设项目,许多工作需要前置,以便为后续顺利开工和履约打牢基础,对于这种位于全新高端国别市场的大型工程建设项目而言,就更是如此。我接到要调入这个项目的通知时,核心管理团队尚未正式组建,只临时确定了我们少数几位成员,而我们又一时难以凑到一起。可我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时间不等人,与其坐等,不如先动起来再说。
依照工作安排,这年五月十四日,我从赞比亚首都卢萨卡启程,飞抵南非港口城市德班,与两名先期抵达的中国同事会合。次日清晨,我们便一同驱车驶向萨尼山口,进入莱索托境内,直奔项目现场开展实地考察,采集第一手关键信息。我们使用的是一辆租来的越野车,全程由这两位同事轮换驾驶。此次考察,我们在莱索托逗留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三天。尽管行程仓促,这个被南非完全包围的“国中之国”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在某些方面彻底改变了我对非洲大陆固有的认知。
十八日考察结束当天,我从首都马塞卢经南非约翰内斯堡飞返卢萨卡。次月二十三日,我飞抵约翰内斯堡,参与项目合同谈判相关准备工作。七月七日返回卢萨卡不久,我开始为进驻莱索托做准备。八月四日,我重返约翰内斯堡,处理一些涉及项目的外联和案头工作。十天后,我从约翰内斯堡飞抵马塞卢,这也标志着公司历史上首位员工正式进驻莱索托。而此时,我已连续近三年没有回国休假。
一开始,我暂住马塞卢国王大道上的枪兵宾馆。初到当地,我人生地不熟,既没有固定代步车辆,也没有专属司机,仅有一位在南非工作的同事介绍的当地人,为我提供有偿通勤和向导服务。可这位当地人有自己的营生,空闲时间有限,无法做到随叫随到。尽管如此,在我快速熟悉当地自然风貌、社会人情、经济格局、政治生态和文化特质等方方面面的过程中,他的确帮了大忙。八月底,住处的房费一夜之间近乎翻倍。我经过多家比价,最终搬到了南边新欧罗巴区的黑天鹅宾馆。
驻外工作过的人想必都清楚,若要在某个国家或地区开展长期业务,往往得先在当地建立一处安稳的落脚点,也就是办事处。抵达莱索托的头一个月,我只身赴任,事务千头万绪,出行又处处受限,根本抽不出精力着手办事处的选址工作。九月初,两名中国同事前后脚进驻,我便租了一辆皮卡车和一名司机,缓解出行困难。也正是在这时,我和其中一位同事开始一起寻找办事处选址。
办事处选址要综合考虑诸多因素,例如区位优越性、交通便利性、宾馆可及性,以及房间数量、租期、租金,当然还有安全性等。鉴于莱索托尤其是马塞卢的治安状况相对复杂,安全性是我们首要考虑的因素。而这一因素又涉及选址的区位、周边环境、自身安保条件等方面。其中,自身安保条件通常要考虑院子是否有围墙,围墙是铁艺的还是砖砌的,高度是高还是低,等等。尽管马塞卢城区面积很小,但寻找难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几乎跑遍了城区的大街小巷,却始终没能找到一处满意的选址。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选址之事依然毫无眉目。新的中国同事陆续到来,队伍日渐壮大,设立办事处已是迫在眉睫。那天,我与之前一同选址的同事,再加上另外一位同事,决定徒步前往宾馆所在的居民区碰碰运气。正所谓隧道尽头有光明,我们走到那条路的尽头时,左手边一户人家映入我们的视野。我们眼前一亮,脚下顿时生出力气,当即绕着西北、东北和东南三面院墙,一边细致观察,一边细数它的种种优势。
这户人家属于高墙大院型。院子西北面,也就是对面,是名为“山景”的富人小区,里面坐落着七栋独立的别墅,小区入口还配有持枪保安;东北面是成片的居民住宅;东面是黑天鹅宾馆,我们平时从宾馆那里就能清楚地看到后花园中的凉亭和花草树木;东南面是一片呈三角形的池塘,池水流经黑天鹅宾馆,池塘与后花园铁艺院墙之间是一片狭窄的菜地;西面隔墙邻居家同样是高墙大院,而且它正是这条路的尽头,有它挡在前方,这条路俨然成了一条“死胡同”。如此一来,院子四面尽被住宅或水域环绕,封闭性极强,安全性十足。而且,西面邻居家的西侧院墙和山景小区的西侧院墙无缝连接,两道墙西侧,越过一片农田,毗邻坐落着女子监狱和未成年人劳教所,这两个地方均配备有充足警力,对周边实施二十四小时警戒和监控,形成强大威慑。即便这边遭遇突发状况,那边的警力也能迅速做出应急响应。除了这些硬件条件之外,我们很快发现,这户人家还罩着一张无形的安全网。
从外围打量完之后,我们来到大门前,打算见一见房东。我刚刚叩响那扇推拉式的大铁皮门,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过后,门被推开了一条大约一米宽的缝。推门的是个六七十岁上下的老头儿,看模样应该是门卫。由于不懂英文,无法与我们交流,他连忙转身进屋通报房东。不久,从屋内迎面走来一位七十多岁光景的老太太。她留着一头花白短发,身材高挑,腰杆挺得笔直,步履稳健,精神矍铄,目光始终落在我们身上。等走出大门,她慢声细语地询问我们的来意。我如实告知后,她变得热情起来,说正有意出租这座院子。言谈间,我发现她英文流利、发音标准,语速从容不迫、语意条理清晰,料想她定受过良好教育。听说我们是某水利项目的承包方,她说她知道这个项目,还说她是律师出身,曾在这个项目的业主单位——莱索托高地发展管理局担任过法务部门负责人。听闻她是这样一位高知女士,我们不禁对她肃然起敬。
接着,她领我们看了看院子和房屋布置。院子被一道呈西北—东南走向的栅栏一分为二,西侧是待出租的区域,东侧则是她计划搬过去居住的地方,那边不仅有房屋,还配有独立大门。西侧这边院子靠近栅栏有一座传统形制的圆锥形房屋,茅顶砖墙,墙上开着一扇不大的防盗窗,里面拉着窗帘,窗子周围爬满了爬墙虎,墙根种着一片茂盛的草莓。她告诉我们,里面租住着一对巴基斯坦夫妇,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
主房是一栋二层小洋楼,结构简约而美观。我们跟着她进入一楼门厅后,我看到一张桌子上摆放着一张夹在相框里的半身肖像照,照片中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士。他五官端正,留着短短的花白头发与胡须,面容透着深沉与慈祥,再加上身着白衬衣、西装并系着领带,整个人看起来颇具威严。我好奇地问她那个人是谁。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接下来围绕这个人的简短谈话竟然揭开了她的另一个重磅身份。原来,照片中的人是她丈夫,而他居然是前任国王莫舒舒二世胞弟、现任国王莱齐耶三世叔父、前国会议员和莫霍特隆地区大酋长——托马斯·马蒂亚里拉·塞伊索亲王。遗憾的是,他已于去年也就是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得知她的王室成员身份后,我们对她愈发肃然起敬,也更加坚定了租下这座院子的决心。毕竟,有主人这层贵族身份加持,它自带几分庄重和威严,安全指数也更高。据我了解,在莱索托,老百姓对王室成员普遍比较拥戴,这对王室成员的人身和财产而言,无疑是一张无形的安全网。而且,这座院子东面的黑天鹅宾馆,主人是前贸易和工业发展大臣;西面隔墙住着一对白人夫妻,后来我才听说,男主人竟是首相的直升机飞行员。如此看来,这片居民区,尤其是这座院子周边,可谓权贵与中产云集,安全性自然十分有保障。
她说她儿子常年待在莫霍特隆,改天会引荐他跟我们认识,还说以后如有需要帮助和支持的地方,他们母子俩会尽力而为。我们对此深表感激,当即表态,往后他们若有需求,我们也定会鼎力相助。就这样,双方在签订租房协议之前,率先达成了一项“君子协定”。
一圈转下来,我们对院子面积、房屋格局、房间数量与大小、室内外环境、装修风格及配套家具等各方面硬件条件,都颇为满意。锦上添花的是,室内还安装有报警系统。于是,双方当场定下了租金和租期,并同意尽快签约。费尽周折总算找到这处落脚点,我们心里满是欢喜,连返回宾馆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短短几个小时后,事情突然迎来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当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说刚刚有别的租客愿意开出更高的租金,因此就不打算租给我们了。她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我压着满心无奈,用近乎恳求的口吻请她再好好考虑考虑。可是,直到挂断电话,她都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眼见即将到手的机会就此落空,我们只能强打起精神,决心另寻出路。不料,事情很快再次迎来反转。当天晚些时候,她给我打电话,说她改变主意了,决定继续租给我们,不然她心里过意不去。说实话,短时间内历经两次如此戏剧性的反转,我们的心情简直像坐过山车一般,起伏跌宕。
我想,她最终改变主意,是经过慎重考虑和长远打算的。这背后除了道义上的诚信坚守之外,大概还有现实与情感层面的双重考量。现实层面,我们项目就在她儿子和已故丈夫的故乡与封地——莫霍特隆,项目的实施肯定会为当地居民和企业带来大量就业与发展机会,这无疑是她所乐见的,她对我们提供便利,自然是题中之义。情感层面,自一九九四年莱索托与中国恢复外交关系以来,两国在涉及彼此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问题上相互支持,成为大小国家友好相处、共同发展的典范,作为王室成员,她肯定对此深有体会,而且她还参访过中国,时常接触中国人,对中国和中国人民不可能没有感情,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也印证了这一点。
那天,我过去查看她搬家的进展。在主卧,也就是她的卧室,她正和佣人一起收拾个人物品。我无意间从一堆物品中瞥见一张装帧精美的“明信片”,随手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中国驻莱索托大使馆邀请她参加某年国庆招待会的请柬。接着,她走过来,把一本书递到我面前,那是摄影师、旅行家梁子于二〇〇一年出版的中文著作——《独闯非洲高山王国:一个中国女摄影师在黑人村落的生存纪实》。她兴致勃勃地跟我讲起,二〇〇〇年梁子赴莱索托旅行期间,曾特意登门拜访,在这栋房子里对她和亲王进行了深入采访,不仅为他们拍摄了照片,还撰写了文章。她说这本书是梁子送给她留作纪念的。尽管看不懂中文,这么多年来,她却一直精心保管着这本书,足见她对梁子这位中国友人的尊重与赞赏,以及对这本书、这段缘的珍视。
她让我翻到其中一页彩插,指着那张照片给我看。那是她和亲王与梁子的合影,拍摄地正是这个房间。看着那两张定格于二十二年前的面孔,我不由得赞叹道:“亲王那时候真英俊,您也很漂亮。”她听后呵呵地笑了。从她的眼神中,我能真切地感受到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翻看着那本书,问她能不能借我一段时间。她欣然答应。接下来的几天,我忙里偷闲读完了这本书,从中了解到梁子在莱索托一百多天的时间里,全程都得到了她和亲王的慷慨相助,尤其是亲王给予的支持良多。亲王出生在莫霍特隆一个叫塔邦的山村,他和父王——巴苏陀兰元首、最高酋长西蒙·塞伊索·格里菲斯以及胞兄——国王莫舒舒二世等家人曾一起在这里生活。梁子笔下的故事主要发生在该村及周边村落。亲王不仅“破例”允许她住在自己家里,还安排女管家担任她的向导、助理和“保镖”。如果没有亲王的帮助,梁子能不能顺利完成这次采风都是未知数,遑论成功出版这本国内首部介绍莱索托的著作了。或许也正因如此,梁子才会为那张合影配上这样一句文字说明:“认识大酋长夫妇是我的荣幸,我将会珍惜与他们的友情。”
言归正传。虽然知道老太太的王室成员身份,我们跟她聊天时,却从未使用过专门针对王室成员的尊称,如“殿下”等,而是使用当地人的平常称谓——“Mme”(莱索托语音译,“女士”之意),她也从不介意。不光是我们这群外国人,就连她身边的佣人也从未对她使用这类尊称,我想这多半是源于她平易近人、慈爱和善的人格魅力。那位保姆和那位身兼门卫与园丁的老头儿,已跟随她多年。决定将这座院子租给我们时,她不免担忧起两人的生计。尤其是那个老头儿,她肯定认为我们会雇用年轻力壮又懂英文的持枪保安来取代他。她跟我们道出了顾虑,我们深表理解,并很快跟她商量出一个折中的方案,两人不仅保住了赖以谋生的工作,每个月的工钱也分文未少。
写到这里,我想给大家分享一处细节。主楼客厅、餐厅、卧室、走廊等空间内的墙壁上张挂着许多由当地艺术家创作的油画,多以雪山草甸、村童汲水、牧民驰马等自然风光与乡村日常为创作主题,画面质朴平和、纯净恬淡、赏心悦目。这些充满浓郁自然风情与乡村生活气息的画作不仅具有装饰作用,还体现了她和亲王的审美趣味、艺术品位与人生阅历,折射出其亲民与民本思想,更是传统农牧情结与部落制度在老一辈莱索托人心头刻下的深深烙印。
资料显示,亲王一九四四年生于塔邦村,一九六六年就任莫霍特隆大酋长,一九六九年婚配女酋长玛莱罗托利,也就是如今的“老太太”,与她育有一子一女,后又迎来三个孙辈承欢膝下。关于亲王夫妇及其一双儿女,梁子在书中写道:“她还是个社会活动家,她与大酋长分别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英国留过学。夫人还取得了商法硕士学位。别看她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但每周都要挤出时间在南非的首都约翰内斯堡攻读商务管理硕士。他们有两个孩子,儿子曾去加拿大留学,女儿也曾在英国留学,现在他俩都在约翰内斯堡工作。”作为生于偏远山区的老者,亲王夫妇在远离尘嚣的乡野度过了漫长岁月,心怀浓厚的乡土情结自是情理之中。而作为皇亲国戚和社会精英,他们却能如此平易近人、与人为善、体恤底层民众,不能不说难能可贵。难怪梁子会以饱含崇敬的笔触写道,亲王是一个有着特殊人格魅力的人,因此深受人们尊敬,而她自己也为这种魅力所深深折服。
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老太太专门从东院来这边找我,说那对巴基斯坦夫妇想邀请她和我到他们家共进晚餐。看得出来,这对夫妇虽有心结识我们这群刚搬来的中国租客,却腼腆得不好意思直接上前搭话。话说回来,我们又何尝不想认识他们呢?毕竟,同在一座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定哪天还指望彼此搭把手呢。更何况,中巴友谊深入两国民心,中巴人民之间的感情可谓天然亲近。只是考虑到他们仅有两个人而且白天通常只有女主人一个人在家——根据当地习俗,巴基斯坦女性隐秘制度迄今仍在许多家庭沿袭,社交场合里妇女一般不露面,家属以外的男子不宜接触女主人,再加上他们还有其他诸多文化禁忌,我们唯恐打扰或冒犯到他们,只能一直等待合适的机会。自我们初次踏足这座院子起,一个多月过去了,我们只是偶尔隔窗看到他们的身影,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当天傍晚,我和老太太如约而至。房间里灯火通明、香气四溢,夫妇二人正忙前忙后地准备丰盛的传统巴餐——全麦烙饼、香米抓饭、炖鸡肉。饭菜上来后,四个人边吃边聊。其间,我得知男主人在马塞卢从事汽车销售代理业务,女主人则居家料理家务。听我说起中巴友谊,男主人自豪地透露他女儿正在中国读大学。聊着聊着,我们之间那层生疏的隔膜渐渐消除,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等大家吃完主食,女主人麻利地收拾干净餐桌,随即端来一只下午刚买的巧克力奶油蛋糕,小心翼翼地切下三大块,逐一摆到我们各自的瓷碗中,当作饭后的清甜甜点。接着,大家一边品尝蛋糕,一边继续聊天。就这样,一顿饭菜,三个国家,四个人,让一个小小的房间变成了跨越地域、民族与文化的温暖之家。
十二月十一日,老太太的儿子莱罗托利·托罗·马蒂亚里拉·塞伊索王子携子看望她,随后在她带领下过来跟我们打招呼。虽然我和莱罗托利王子认识不久,但由于房租协议签订事宜主要由我和他对接,一来一回彼此已经很熟。他父亲曾是莫霍特隆地区大酋长,他本人在当地也颇有威望,而我们的项目驻地正位于此,想来我和他日后的联系只会更多。他的儿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小王子才五岁,聪明伶俐。我们几个中国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逗他,他半点不怯场,一口英文说得流利顺畅,那样子活脱脱是个受过良好教养、见多识广的世家子弟。我跟他说想以那个圆锥形房屋为背景给他拍几张照片,他开心极了,主动摆出好几个姿势。有位中国同事连忙凑到他跟前,蹲下身,左胳膊轻轻揽住他小小的肩膀,笑着请我给他们拍张合影。我开玩笑地跟那位同事说,他很幸运,因为跟他合影的小男孩可是一位“如假包换”的小王子。老太太瞧着我们和她的儿子、孙子有说有笑、打成一片,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别提有多高兴了。
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圣诞节,我特地筹备了一场烧烤派对。十八日,派对在绿草如茵、繁花盛开的后花园如期举行,来自中国、南非、莱索托和津巴布韦的二十多位同事及家属参加,现场欢声笑语、乐曲悠扬,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我原本向老太太和那对巴基斯坦夫妇发出了邀请,怎奈那天老太太碰巧有事没能来,而那对夫妇则因宗教信仰有饮食禁忌而婉拒了。派对结束后,我招呼大家紧挨着站在凉亭前,给他们拍下了一张合影,这也是项目的第一张“全家福”。我把这张照片分享到了朋友圈。一位在赞比亚的同事看到后评论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次日,我当面向老太太表达了谢意,说要不是她把院子租给我们,说不定我们就举办不了这场“家庭”派对。她说很高兴看到大家玩得这么开心,还说下次我们再有这样的派对,她一定参加。
二〇二三年初,我搬到了工地,跟她见面的机会骤减。工作之余,我时常给她发去问候信息,她有时回复得晚些,但无论多晚,总会细细回我几句,从不会落下。每次来马塞卢办事,我都尽量抽空跟她打个招呼。有一回,我还没来得及去找她,她反倒先找了过来——我压根没向她提前透露要来马塞卢的消息。
有位中国同事找到我,说想养一只小奶猫,托我帮他寻摸一只。我当即就想到了她,因为我知道她特别喜欢养猫。我跟她说明了情况,问她有没有小奶猫可以送一只给我的那位同事。她欣然答应了,说家里正好有几只,还不到两个月大。不久,我要去马塞卢出差,提前一天告诉她次日会找她取猫。她特地挑了一只模样灵动的狸花猫,还细心准备了一个铺着软布的纸箱子。我把猫带回工地,交给了那位同事,他特别喜欢。可营地整日里人车往来穿梭,嘈杂喧闹声不绝于耳,四周又全是空旷荒芜的野地,本就胆小的小猫,稍不留神就会受到惊吓。有一回,它被突然的声响惊得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集装箱房的底部,任人怎么呼唤都不肯出来。为了小猫的健康与安全着想,那位同事又悉心照料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不得已选择了弃养。那天,他趁去马塞卢出差的机会,把猫亲自还给了她。
转眼,二〇二三年已近尾声。圣诞节前夕,我拎着一份简单的伴手礼,来到她位于东院的住所登门拜访。次月十三日,她的儿子莱罗托利王子继任莫霍特隆地区大酋长的就职典礼在位于城区的公众集会场所隆重举行,国王莱齐耶三世出席典礼并宣布任命。早在半个多月前,她就通过我向项目发出了邀请。根据项目安排,我将和一位中国同事及两位莱索托同事一起参加。我原本期待能在典礼现场见到她,但遗憾的是,她因为健康原因无法参加。她心脏不好,近些年基本都待在气候相对舒适的马塞卢,很少到莫霍特隆这些高海拔地区。
为了表示对莱罗托利王子的尊重,也为了展现入乡随俗的姿态,我决定穿戴莱索托传统服饰——巴索托帽和巴索托披毯参加。巴索托帽,我有现成的,那还是前几天一位莱索托同事得知我要回国休假专门送我的礼物。可巴索托披毯,我却没有,只能试着向当地的熟人借。一位家住附近村子的女同事听说后,当即找到我,说下午便能从家中给我拿一条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我穿戴好走出办公室走廊时,在附近干活的十几名当地工人齐刷刷转过头来,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我,脸上写满了吃惊,还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叹声。那一刻,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确被深深地震撼了。毕竟,这可是他们平生第一次看见一个外国人穿戴他们的传统服饰。在人头攒动的典礼现场,我这身装束引来了极高的回头率。我知道他们和那些工人一样,打心眼里喜欢我这身装束,因为这身装束本身就足以证明我不仅喜欢他们的文化,还主动融入他们的文化,而不是把自己当外人。
午宴结束后,莱罗托利王子身着国王莱齐耶三世在典礼上亲自给他披上的传统兽皮衣,跟络绎不绝的宾客合影留念。我瞅准空档快步走上前去,向他表达了诚挚的祝贺,与他合影留念,并热情邀请他随时到项目上做客。当天晚上,我把跟同事们参加典礼和午宴的照片以及与莱罗托利王子的合影发给了老太太。她看到后,感谢我们参加她儿子的就职典礼,还对我穿戴莱索托传统服饰赞不绝口。我告诉她,每到一个国家,我从不会以“外人”自居,而是主动去了解、欣赏、学习并融入当地文化,这既是我能坚持长期驻外工作的精神支撑,也是我用文字和镜头持续记录文化碰撞与融合的源头活水。
二〇二三年六七月间,我给她发了一些关于我所创作的非洲与南亚题材英文长篇小说《幸运人酒吧》的书评和新闻报道。她看过之后特意问我这本书何时能买到,说自己迫不及待想读一读。我告诉她首印已卖完,不过正在制作电子书与有声书准备上传到读书平台,到时候她在手机上就能阅读或收听了。八月十七日,电子书成功上架亚马逊,有声书随后也陆续上架多个平台。我第一时间把电子书和有声书的资源链接发给了她,并告诉她,这本书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新的起点而非终点。
得知我要写一部关于莱索托和南非的书,她高兴地说:“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倡议,也会带来很大的帮助。祝你这本关于莱索托和南非的书好运。你会发现这将产生一种不一样的推动力量,而且阅读一位非本土人士书写的作品一定十分有趣,因为他会从客观的立场阐述不同的观点,并从一个外来者的视角看待事物。”
她的上述评价以及她对拙作的浓厚兴趣,对我来说既是勉励也是鞭策。作为投身莱索托与南非经济社会发展事业的万千中国人之一,作为在非洲深耕近七年的中央企业员工,我愈发感受到自己肩负的责任与义务,渴望为推动中非友好贡献更多力量。我真心希望用手中的笔为这一美丽图景再添一抹动人的色彩。
去年五月,我时隔一年多给她发了一条信息:“Mme,好久不联系,您还记得我吧?”她回复说:“袁,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我一直深情地记挂着你,经常打听你的下落。再次听到你的音信,真是太好了!我希望你一切都好。你的电影项目怎么样了?期待再次在莱索托见到你。”她在修饰“记挂”这一动词时,特地使用了“Fondly”(“深情地”)这个副词,着实令我感动。更让我心头一暖的是,她竟还记得我曾随口提起的将《幸运人酒吧》改编成电影的计划,这一刻我才真切明白,那些我们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聊,原来早已被她记在了心上。
弹指一挥间,距我与她初次相逢,已近四载光阴悄然滑过。照片里的小王子蹿高了不少,后花园的葡萄藤愈发粗壮,而她的鬓角又添了几缕霜白。那天看房时,我们和她达成了彼此支持、互相帮助的“君子协定”。自那天起,我们便和她通过实际行动信守着这项协定:小到她同意我们把车库改造成办公室,大到我们为莫霍特隆居民和企业提供更多就业和发展机会,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暖心之举。
洋洋洒洒行文至此,不得不收尾了,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结。转念一想,既然通篇写“事”,姑且就“事”论“事”、顺“事”而为吧。我觉得,故事埋藏在心底,就只能沦为尘封的回忆,可一旦讲出来,便成了口耳相传的历史。我,或者说我们,在结识莱索托亲王夫人前后发生的二三事鲜为人知,它们本身也没有引人入胜的情节,无非是工作日常与生活琐碎,但正因如此,才有了可触的肌理和可感的温度。尤其是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每一件小事,每一次感动,每一份自然流露的善意,每一句不期而至的问候,都可能被情感这面放大镜成倍放大;那些冷不丁冒出来作祟的杂念,则可能被情绪这面凹透镜悄然缩小;而这所有的一切,又通过视角这面三棱镜,把单一的白光散射成绚丽的七色光——这正是“二三事”带给我的一个发现。它们带给我的另一个发现则是——如同河流虽有上、中、下游之分,而河水却始终浑然一体,后浪推前浪地涌向大海一样,编织人生既往历程的每一个故事看似已成旧闻,却终将化作未来某个故事的伏笔与铺垫,并以此印证莎士比亚在《暴风雨》中写下的那句至理名言:“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作者简介:
袁海厅,河南睢县人,作家。曾先后在尼泊尔、赞比亚、莱索托等亚非三国工作。出版有《河之南•山之南》(四卷本)、英文长篇小说《幸运人酒吧》(英文名:The Lucky Man Bar)、文学作品综合集《北纬,南纬》等中英文著作6部,参编《踏海而立——水电十一局国际业务实施三十周年》。以联合制片人身份,与非洲青年导演合作推出电影2部——《灼心》(英文名:Service to Heart)和《巴纳•钱达》(英文名:Bana Chanda);以总策划、总指导和总作词身份,与非洲音乐人合作推出音乐专辑《幸运人酒吧》。英文长篇小说《幸运人酒吧》是中国首部亚非题材英文长篇小说,其同名音乐专辑是中国首张中非合作音乐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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