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粥咕嘟冒泡,热气扑在脸上。

我盯着墙上那口钟,还有十分钟到六点。楼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婆婆翻了个身,又睡下了。

手里这盒牛奶,冰得指尖发麻。

生产日期写着三天前。过期了。

我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李姐昨天在楼下说的那句话,还有婆婆年轻时在食堂干过的事。

锅里的粥还在冒泡。

我端起那盒牛奶,拧开盖子。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口钟,指针正悄悄走向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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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那天晚上,婆婆拉着我的手,笑得一脸慈祥。

佳妮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我爸妈走得早,是外婆把我拉扯大的。能有这样一位长辈说这话,我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了。

五点半,婆婆推开我们卧室的门,站在床边。

佳妮,该起来做饭了。”

我睁开眼,天还黑着。王泽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妈,这才几点啊。”

“六点起不来吗?”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们家早饭都是六点吃,你爸在的时候就这样。”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王泽洋没说话,装睡。

那天早上,我做了第一顿饭。小米粥,煎了两个蛋,切了盘咸菜。

婆婆坐在桌前,用筷子搅了搅粥。

“这粥太稀了,得熬二十五分钟以上才稠。”

她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咸菜要切细丝,你切得太粗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围裙。王泽洋低着头喝粥,一口接一口,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小姑子董子墨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

“嫂子手艺还行啊。”

婆婆瞪了她一眼。董子墨没再说了,坐下吃了两口就出门了。

那是第一天。

我告诉自己,没事,刚嫁过来,总要磨合。

可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婆婆每天早上睡到九点才起。我五点四十就得起来,把她那份早饭单独做好,放在锅里温着。

她起来后,坐在桌前慢慢吃,边吃边挑毛病。

今天粥不够稠,明天蛋煎老了,后天咸菜放多了盐。

我做的每一顿饭,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我试着跟王泽洋说,能不能让婆婆也早点起来,大家一起吃。

“我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王泽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你就忍忍吧。”

忍忍。

这两个字,王泽洋说了很多次。

每次我跟他说婆婆的事,他就说这两个字。好像我所有的委屈,都只值这两个字。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跟王泽洋吵了一架。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几点起来?”我说,“我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早上五点四十就要起来做饭,你妈睡到九点才起,还要挑三拣四。”

王泽洋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躲。

“她年纪大了,你就让着她点。”

“我也上班啊。”

“你那个工作,不就是卖房子吗?又不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在售楼处做销售,每天站着跟客户讲解,脚底板都是肿的。到王泽洋嘴里,就变成了“又不累”。

那天晚上,我背对着他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照样五点四十起了床。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我站在灶台前,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锅里。

我赶紧擦了擦脸。

不能让婆婆看见。

02

大概到了第二十天,我瘦了八斤。

邻居李姐在楼下碰到我,盯着我看了半天。

哎哟,佳妮,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最近在减肥。

李姐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你婆婆那个人,年轻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李姐住在我们楼下,今年四十五,下岗后在家带孩子。她话多,但心眼不坏,跟婆婆做了十几年邻居,知道不少事。

“她年轻时在厂里管过食堂,”李姐说,“那食堂搞得不怎么样,后来出过事。”

“什么事?”

“往粥里掺东西,被人举报了。”李姐摆摆手,“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小心点。”

我没往心里去,觉得李姐可能是道听途说。

可这话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时不时就冒出来刺一下。

到了第二十五天,婆婆又挑了一次大刺。

那天早上,我煎蛋的时候走了神,蛋煎得有点焦。

婆婆坐在桌前,拿筷子戳了戳那个煎蛋。

“你看看这是人吃的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上班挣钱,你在家连个早饭都做不好。”

我攥紧围裙,指甲嵌进掌心。

“妈,我昨天加班到十二点……”

“加班?”婆婆放下筷子,“你那个班有什么好加的?不就是在外面跑跑腿嘛。”

董子墨在旁边听着,放下筷子看了婆婆一眼。

“妈,你别这么说。嫂子也是上班的。”

婆婆瞪了她一眼。

“你少插嘴。”

董子墨没再说话,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王泽洋在我旁边刷手机,刷得很起劲。

“你能不能别刷了?”

“怎么了?”

“你妈今天又说我了。”

“我妈不就那样吗?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王泽洋,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机。

“你怎么这么说……”

“那你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说他会护着我,不会让我受委屈。可结了婚,他连帮我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落在枕头上。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四十起了床。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五点四十起床,习惯一个人站在厨房里,习惯听着楼上婆婆翻身的动静。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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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十五天的时候,我做了件蠢事。

我装病了。

那天早上,闹钟响了,我没起来。王泽洋推了推我,说:“你不起来做饭?

“我头疼。”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过了大概半小时,楼上传来脚步声。婆婆起来了。

她站在我们卧室门口,推了推门。

“泽洋,早饭呢?”

王泽洋没吭声。

我只好说:“妈,我今天不舒服,起不来。”

门外安静了几秒。

“不舒服?”婆婆的声音冷下来,“那早饭谁做?”

“妈,我今天真的不舒服……”

“行,我等着。”

脚步声远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过了十分钟,婆婆又回来了。

这次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董子墨。

“你嫂子说不舒服,你看看是不是装的。”

董子墨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我躺在被窝里,脸色确实不好看——熬了这么多天,我脸色能好才怪。

“妈,嫂子脸色确实不好。”董子墨说,“要不今天早饭我来做吧。”

婆婆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早上,董子墨做了早饭。她手艺不错,做了一大桌东西。

婆婆坐在桌前,吃了几口,没挑毛病。

但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董子墨吃完就走了,说银行有事。我坐在桌上,一碗粥喝了一个小时。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装病了。

我试过一次,婆婆就让人来“看看是不是装的”。我要真病了,她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

第四十天,我加了最后一次班。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回到家的时候,王泽洋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上了床,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我起不来。

我挣扎了半天,还是没能从床上爬起来。

等我再睁开眼,已经是六点半了。

我猛地坐起来,冲下楼。

婆婆已经站在厨房里了。

她背对着我,正慢悠悠地盛粥。锅里冒着热气,显然她早就做好了。

妈,我……

“不用说了。”婆婆头也不回,“我自己的早饭自己解决,不用你伺候。”

她端着粥,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天早上,王泽洋出门前,看了我一眼。

“你下次别这样了。”

“我加班到一点。”

“我知道。”他没看我,“但你就不能早起一会儿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突然压低声音:“我妈说你懒,你让我在你和她之间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没等我开口,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粥。婆婆只做了一份,根本没给我留。

我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灶台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04

第五十天,我去了李姐家。

那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早上起来做好早饭,收拾完厨房,我就下楼了。

李姐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我来了,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你们家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我说。

“你婆婆没再找你事?”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姐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水。

“你婆婆那个人,我认识她十几年了。年轻的时候在厂里管食堂,那时候就厉害得不得了。”

“她管食堂的时候,出过什么事吗?”

李姐想了想,压低声音。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就听说往粥里掺过东西。

“掺的什么?”

“好像是那种增稠剂,工业用的。”李姐摇摇头,“被人举报了,差点被开除。要不是她男人那时候托人走关系,她早就被开除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她后来呢?”

“后来就调走了,没再管食堂。”李姐叹了口气,“你婆婆这个人啊,外人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我没再问什么,心里却翻江倒海。

增稠剂。工业用的。

她当年往粥里掺过这种东西。

我端着水杯,手指冰凉。

回到楼上,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她看得很开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粥,脑子里全是李姐说的话。

第五十五天,我加班回来,路过楼下,李姐叫住了我。

“佳妮,你过来。”

她把我拉到一边,掏出手机。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几个老邻居在广场上跳舞,有人问起王玉清的儿媳妇怎么样。

我听到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那丫头懒得很,每天起不来床,粥都熬不稠。

旁边有人说:“新媳妇嘛,慢慢来。”

“慢慢来?”婆婆的声音尖起来,“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她连个早饭都做不好,还要我伺候她?”

我把手机还给李姐,没说话。

“佳妮,你婆婆这个人,你不能再忍了。”李姐看着我,“你今天才二十多岁,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看着楼上亮着的灯。

婆婆还没睡。

她在等我。

等我明天继续五点四十起来做早饭。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第61天,我要让她知道,有些规矩,不是我一个人该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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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61天早上,我还是五点四十起来的。

天还没亮,厨房里很冷。我开了灯,开始熬粥。

小米、水、几粒红枣。

跟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打开冰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盒牛奶。

生产日期:三天前。

我拿着那盒牛奶,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冒泡。蒸汽扑在我脸上,又热又湿。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婆婆站在二楼骂我的样子。王泽洋埋头喝粥的样子。李姐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

还有那段视频。

“那丫头懒得很……”

我拧开牛奶盒的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点酸。

过期三天的牛奶,就是这个味道。

我端着牛奶盒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楼上传来声音。婆婆翻身了。

天快亮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牛奶盒放回去了。

不能这么做。

至少不能这么偷偷摸摸地做。

我拿起手机,给李姐发了条短信。

“李姐,今天早上,你能帮我个忙吗?”

过了几分钟,李姐回了:“什么事?”

“带几个人来我家吃早饭吧。”

“就说想尝尝我的手艺。”

李姐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熬粥。

粥熬到二十分钟的时候,我把牛奶盒又拿了出来。

这次我没犹豫,拧开盖子,倒了进去。

一盒牛奶,全倒进去了。

粥的颜色变了,变白了一些。

我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

有点酸,但不明显。混在粥里,不细品品不出来。

我把碗摆好,端上桌。

这时,门铃响了。

李姐带着三个人站在门口:楼下王婶、二楼刘阿姨、五楼张叔。

“佳妮,我带她们来尝尝你的手艺。”

我笑着把她们迎进来。

婆婆还没起床。楼上静悄悄的。

李姐她们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早饭。

佳妮手艺不错啊,这粥看着就好喝。

我笑了笑,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

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婆婆下来了。

她走到楼梯口,看到一屋子人,愣住了。

“这是?”

“李姐她们过来吃早饭。”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这么多人?”

“李姐说想尝尝我的手艺。”

婆婆没说话,走到桌前坐下。

我给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

嚼了嚼。

她的脸色变了。

然后又舀了一勺。

这次她嚼得更仔细了。

放下勺子,看了我一眼。

“这粥……味道不太对。”

是吗?”我说,“跟往常一样熬的啊。

“不对,有股酸味。”

可能是牛奶,”我说,“冰箱里那盒牛奶过期三天了。

话音刚落,全场安静了。

李姐抬起头看着我,王婶抬头看着我,刘阿姨、张叔都抬头看着我。

婆婆的脸色变了。

“过期牛奶?”

“是啊,”我说,“我刚才没注意,倒进去了。”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妈,那盒牛奶过期三天了,您喝着还好吧?”

婆婆的脸色彻底青了。

06

餐桌上的气氛像是凝固了一样。

李姐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王婶和刘阿姨对视了一眼,张叔干脆把碗放下了。

婆婆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勺子,但已经不动了。

她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你……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我看着她,“妈,您要觉得我是故意的,那我以后不做早饭了。万一我又‘不小心’放错东西,您这身体可经不住。”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姐在旁边打了个圆场:“算了算了,谁还没个疏忽的时候。佳妮也是太累了,天天五点四十起来做饭,难免有迷糊的时候。

“是啊是啊,”刘阿姨跟着附和,“年轻人早起不容易。”

王婶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不知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婆婆放下勺子,站起身。

“我不吃了。”

她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木板上。

李姐冲我使了个眼色。

“佳妮,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我没事。”

李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你刚才那话,说重了点。”

“我知道。”

“但我不怪你。”她拍拍我的手,“你这俩月受的委屈,我心里有数。”

我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几个人吃完早饭就走了。李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婆婆那个人,经不起刺激。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送走她们,关上门。

楼上很安静。

婆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粥。剩下半锅,我全倒了。

水龙头哗啦哗啦地响,粥顺着水流进了下水道。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粥被冲走,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我从此回不了头了。

晚上王泽洋回来的时候,婆婆已经躺下了。

他没上楼去看她,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听李姐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早上用了过期牛奶。”

我没说话,继续擦桌子。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这事就过去了。”他说,“以后你注意点。”

“如果我说是呢?”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抹布放在桌上,“如果是故意的,你打算怎么办?”

他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别闹了。”

“我没闹。”我说,“王泽洋,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真的做了,你会站哪边?”

我转身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他没再来问过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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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

我醒了,但没有起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上的动静。

六点。六点半。七点。

楼上一直没动静。

到了七点二十,我听到楼下有脚步声。

婆婆起来了。

她去了厨房,开火,做饭。

锅碗瓢盆的声音,乒乒乓乓的。

王泽洋在旁边翻了个身。

“你妈做饭了。”

“嗯。”

“你不去看看?”

我穿好衣服下楼。

厨房里,婆婆正背对着我炒菜。油烟机呼呼地响着,她没听到我过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炒了一个菜,又煮了一锅粥。

全程没有回头看我。

我转身回了卧室。

王泽洋还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你妈做好饭了。”

“你不去吃?”

他坐起来,看着我。

“佳妮,你不该那样做。”

“哪样?”

“用过期牛奶。”

“她吃了两个月我做的饭,”我说,“我也没见她出什么事。”

王泽洋不说话,穿好衣服下楼了。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

邻居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李姐正跟王婶说着什么,看到我站在窗边,冲我摆了摆手。

我笑了笑,转身也下了楼。

婆婆已经吃完了。桌上给她留了一份。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份早饭。粥,菜,馒头。

粥熬得很稠,跟婆婆之前喝的粥一样的做法。

我没吃。我吃不下。

那之后的一周,我跟婆婆几乎没说过话。

她每天七点起来做饭,做好了自己吃。我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收拾干净了。

我也不再早起。我睡到七点半,起来热杯牛奶,吃片面包,然后去上班。

王泽洋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他试着跟我说话,我也不怎么理他。

有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突然问我:“你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王泽洋,你觉得你妈错了吗?”

“你觉得我错了吗?”

他还是没说话。

“你从来没有想过,你妈是不是也有问题。”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就是不敢承认。”

第68天,婆婆突然收拾行李,说要跟董子墨去城里住一阵子。

董子墨回来接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帮婆婆收拾东西。

临走前,她把我拉到一边。

“嫂子,我妈这个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她看着我,“那盒牛奶,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心里一紧。

“但我不怪你。”董子墨叹了口气,“我妈那时候也这样对过我。”

“什么?”

“她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我那时候还在上学。”董子墨笑了笑,“我忍了三个月,后来跟我爸告状,我爸才管了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你别太放在心上。我妈这样的人,一辈子改不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拎着行李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08

婆婆走后,家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王泽洋开始主动做一些家务。洗碗、拖地、晾衣服,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在做。

有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做了顿饭。

西红柿炒蛋,炒得稀烂,鸡蛋糊了。

但吃了一口之后,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不好吃吧?”

“还行。”我说,“比我第一次做的好。”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

“佳妮,我道歉。”

“道什么歉?”

“以前的事。”他说,“我不该一直躲着。”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以前觉得,男人不该掺和家里这些事。但我现在明白了,不掺和就是逃避,逃避就是不负责任。”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你走那天晚上。

“我没走。”

“你那个人走了,但你的心走了。”他说,“我不想失去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

“佳妮,以后家里的事,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我点点头,眼泪滴进了碗里。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小时候的事,聊他小时候的事。

聊我爸妈,聊他爸。

“我爸活着的时候,我妈不是这样的。”他说,“我爸走了以后,她就变了一个人。她总觉得别人欠她的。”

“那她欠别人的呢?”

王泽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计较她,但我也不认同她。”

那之后,王泽洋给董子墨打了好几次电话。

每次电话都打很久,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董子墨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婆婆到了她家以后,又开始立规矩

董子墨的丈夫是个老实人,一开始忍着。后来婆婆嫌他做饭难吃,嫌他不会收拾家,嫌他工资低,说得很难听。

董子墨跟婆婆吵了一架。婆婆骂她不孝。

“妈,你能不能消停点?”董子墨在电话里喊,“你把嫂子逼走了,现在又来逼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泽洋挂了电话。

子墨那边也闹起来了。”他说,“我妈现在一个人住在子墨家的老房子里。

“那怎么办?”

“不知道。”他摇摇头,“让我妈一个人静一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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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婆婆在董子墨家住了两个月。

第三个月头上,董子墨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婆婆要回来。

“她说她想家了。”董子墨在电话里说,“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回来。”

“那她什么意思?”

“她说想在你们那边住一阵子。”

王泽洋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子墨,让她住你那儿吧。这边不方便。”

哥,你总不能一直让她住我这儿吧?

“她是你妈。”

“也是你妈。”

两个人吵了一架。

挂了电话后,王泽洋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要不,让她回来吧。”

回来?”我说,“回来了然后呢?继续天天起床做饭?

“她不会再让你做饭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我,“因为她这次回来,是求你原谅的。”

“求你原谅”这四个字从王泽洋嘴里说出来,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

“子墨说的。”他叹了口气,“她说我妈这段时间想了很多。”

但我心里清楚,婆婆那个人,一辈子都没跟人道过歉。就算她真的想了我,她也不会说出来。

果然,婆婆回来的那天,什么都没说。

她进门后看了看家里,上楼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下来坐在桌前,吃了几口饭,又上楼了。

全程没有看我的眼睛。

王泽洋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我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上楼休息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有人敲门。

是婆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我给你熬了点排骨汤。”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妈。”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碗汤,心里五味杂陈。

汤熬得很浓,排骨炖得烂烂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我知道,这是她道歉的方式。

一辈子不会说对不起,但会用行动来做。

10

婆婆回来后,家里的氛围变了。

她不再睡到九点才起了。每天七点起来,自己做早饭,做完后也不叫我。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我们之间的话很少,但不吵不闹,也算是平静。

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着一碗粥,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粥熬好了,你起来喝。

我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王泽洋从楼上下来,看到我拿着纸条发呆。

我摇摇头,把纸条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她写了字?

“她以前从来不写字。”他说,“她读书少,不爱写。”

我坐在桌前,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跟婆婆以前喝的一样。

王泽洋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喝粥。

“味道怎么样?”

“还行。”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她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我没接话,继续喝粥。

过了好一会儿,我发现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她看着我们在喝粥,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又没笑出来。

“好吃吗?”

“好吃。”我说,“谢谢妈。”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一些。

两个月前她还能站在二楼骂我,现在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王泽洋跟在她后面,走到院子里,跟她说着什么。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窗户边上。

楼下的李姐正在晒衣服,看到我,冲我摆了摆手。

“佳妮,你婆婆回来了?”

“她没再找你事吧?”

没有。

“那就好。”李姐笑了,“你们婆媳俩,也算是和平共处了。”

我知道,我跟婆婆之间,永远算不上和平。

她欠我的那些日子,也永远不会还。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不是原谅她了。

是放过自己。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转过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厨房的地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