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箱打开的瞬间,灰尘呛得我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里面装的全是我爸的旧东西。账本、老式钱包、几枚生锈的硬币。我一件件往外拿,手在箱子底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封。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来,我愣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扬州老城区。

笔迹我认得,是我爸的。

白塔、渡口、每一条他记得的巷子,画得密密麻麻。

地图边缘都卷了起来,泛着黄褐色。

我翻到背面,想看有没有落款。

结果看见了那行字。

褪色的蓝黑墨水,歪歪扭扭的,写着一句话——

“找到宋美莲,替爹说声对不起。”

我爸走了十年了。这个名字,我快四十年没听人提起过了。

可我记得她。我怎么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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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拿着那张地图,愣了好半天。

宋美莲是我高中同桌。1991年,我们在扬州城郊的镇中学读高三。她是从外地转来的,说话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我跟她关系特别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家里条件差,经常只带两个馒头。

我就故意多带一份菜,说是“我妈做多了”。

她也不说破,只是笑笑,两个人蹲在教室后面的台阶上分着吃。

那时候没什么钱,但日子过得开心。

高考前一个月,她突然没来上课了。

座位空了一天、两天。

我问班主任,老师说宋美莲家里出了点事,转学了。

转去哪里,不知道。

那时候通讯不发达,没有手机,连座机都只在街口的小卖部有一部。

我给她家写过一封信。寄到我知道的那个地址。半个月后,信被退回来了,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查无此人。”

我当时很难过。但又有点生气。我觉得她就算要走,也该跟我说一声。这么多年的朋友,一句话都没有,算什么?

后来高考、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日子一天天地过。我偶尔会想起她,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直到今天。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地图上的那行字。我爸的字迹我认得,但那个笔触,看着就不对劲。不是正常写字的那种力道。像是手抖得厉害,握不住笔。

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我父亲叫蔡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辈子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从不跟人红脸。我妈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他走的时候是冬天。肺上的毛病,拖了大半年。

我守在他床边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我凑近了去听,只听到几个含混的气音。

他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握着他的手说:“爸,你想说什么?你慢慢说。

他没说出来。那天晚上,他走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交代我。关于房子、存款什么的。可后来什么都没找到。

我从来没想过,他心里装着的是这件事。

宋美莲。

她跟我爸,能有什么关系?

02

晚饭的时候,我把地图的事跟丈夫吕学兵说了。

吕学兵在国企干了大半辈子,马上也要退休了。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一根筋,认死理。

他端着碗看了半天地图,说:“三十年前的事,你还当真啊?人都不知道在哪呢。”

我说:“那是我爸写的。他从来没求过我什么事。”

吕学兵说:“可人都搬走了那么多年,怎么找?”

“我想回老家看看。”

“你老家那边都拆光了。前几年我们去的时候你不是说,连镇上的那个渡口都没了么。”

我没接话。他还想说点什么,看我那副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平常温温吞吞的,但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行吧,”他叹了口气,“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从扬州到我们那个镇子,现在走高速只要四十分钟。但三十多年前,要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还要走一段土路。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路变宽了,两边都是工厂和新盖的小区。当年的农田、水渠、那些矮矮的瓦房,全都不见了。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到了镇上,我更懵了。完全认不出来。

小时候赶集的那条老街,变成了柏油马路,两边全是瓷砖贴面的楼房。当年我上学的那个中学,也拆了重建,大门改到了另一边。

我拿出我爸画的那张地图,对着路灯上的路牌,转了好几圈。

完全对不上。

吕学兵在后面跟着我,也不说话。他这人就这样,知道帮不上忙,就安安静静陪着。

我站在路口发愣。这时候,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经过,看了我一眼,问:“姑娘,你找谁呀?”

我告诉她我姓蔡,我父亲叫蔡德厚。

老太太“哦”了一声,指着街道尽头的一棵大槐树:“你爸啊,那就是你爸当年最爱坐的地方。那棵槐树,镇上就剩那一棵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角果然有一棵很粗的老槐树。树干都快两个人合抱那么粗了。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

小时候,我爸确实经常带我到这棵树下坐。他抽着烟,看着街上的行人和车马,一句话也不说。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喜欢那个位置。

直到现在我站在这棵树下,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方位,才突然明白。

这棵槐树,正对着当年宋美莲家住的那条巷子。

他把那个位置画在地图上了。画得很仔细。

吕学兵走到我身边,看着地图,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角,轻声说:“那条巷子也没了。”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住在我妹妹蔡秀华家里。

她嫁到了隔壁县城,听说我回了老家,特意赶过来的。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怎么突然想起回来。

我把地图的事跟她说了。

蔡秀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爸年轻的时候,好像确实出过一件事。”她说,“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就记得妈跟爸吵过一次,说爸帮人家担保了什么钱,结果那人跑了,钱全要爸自己还。”

“妈说的那人,你知道是谁么?”

“不知道。”蔡秀华摇摇头,“我问过妈,她不肯说。后来我也没再问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

“不是过去的事,”我说,“爸临走之前,把这写在地图上了。他让我去找一个人。”

“谁?”

“宋美莲。”

蔡秀华愣住了。这个名字她没听说过。我也只跟她提过一两次。

她要是在高中课本里夹着那张毕业照就好了。可是那张照片我找了,没找到。

大概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吧。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乱七八糟的。宋美莲。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知道我爸画这张地图的时候,一定想了很多。

那棵老槐树。

那个渡口。

那条已经消失了的巷子。

他把这些都画下来了。像怕自己会忘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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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德元家。

周德元是我爸的老朋友,今年七十好几了。退休前是镇上的公办老师,对扬州老城的历史很熟。我爸生前跟他来往最多。我小时候叫他周叔。

去之前我打了电话。他女儿接的,说老爷子身体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让我说话大声点。

他家住在镇子东头一个老小区里。

我拎了一箱牛奶,吕学兵跟在后面抱着水果。

敲门进去,周德元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腰板还挺直。

“玉琴啊,”他看着我半天认出来了,“你比你妈高了。”

我笑着应了一声,坐到他旁边,把地图拿出来,摊开放在茶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立马变了。

“这……你爸画的?”

“嗯,我从他遗物里翻出来的。”

我指着地图上的那些标注:“周叔,我这次回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跟一个姓宋的人家有什么事?”

周德元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也知道了?”他说。

“我就知道一点。我爸让我去找一个人,叫宋美莲。但我不知道去哪找。”

周德元长叹了一口气。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说,“你爸这辈子,最重的包袱,就是宋家那件事。”

他慢慢说起来。

九一年夏天,你爸在供销社上班,认识了一个姓宋的做生意的。

那人姓宋,叫什么我忘了,但人挺老实,刚做点小买卖。

后来他看上一个赚钱的生意,但本钱不够,来找你爸帮忙担保借钱。

“你爸那个人,热心肠,又抹不开面子。他那时候在供销社有份稳定的工作,银行信得过他。他就帮人担保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姓宋的生意亏了。钱还不上,银行找担保人。你爸替他还了那笔钱。”

我说:“那个人,后来去哪了?”

周德元摇摇头:“不知道。我听人说,是连夜搬走的。房子也没了,人走楼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叔,你知道那个姓宋的人,有个女儿吗?”

“女儿?好像是有个女儿,”他想了想,“他女儿是不是跟你差不多大?”

“嗯,我跟她是同班同学。”

我打开手机,翻出前几天从老同学那要来的高中毕业照,把宋美莲指给他看。

周德元看了半天,说:“好像就是这姑娘。我记得有一回,你爸在供销社门口碰见她,还跟她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握紧了手机。我爸和宋美莲说过话?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里面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周叔,”我问他,“我爸替他们还的那笔钱,是多少?”

周德元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千。”

我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跟周德元告辞,走出小区之后停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三千块钱。那是1991年的三千块。我爸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他用了多少年才还清这笔债?

我转头问吕学兵:“你说,我爸为什么要替别人担保?

吕学兵没回答。他只是说:“你爸这人,一辈子不欠别人的。”

“可这笔钱,他背了那么多年。”

“所以你才要找到那个姓宋的姑娘。”

04

回蔡秀华家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我爸去世前半年。我妈走了之后,他身体也不好了。我知道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想接他来城里住。他死活不来。

“我在这边住习惯了,”他说,“哪都不想去。”

他每天上午去供销社旧址那边转一圈,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

周末的时候,他会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扬州老城区。

我说你一个老头子去那边干什么?

他说“随便走走”。

那时候我没多想。觉得随便走走就随便走走。

现在想想,他哪是随便走走。

他是去找人。

他可能找了很多年。

我妈说过一件事。说有一回,我爸半夜做梦,嘴里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我妈问他喊谁,他说没喊谁。我妈后来也不问了。

她大概知道是谁。

我决定再去一趟周德元家里,这次问他更多细节。

“周叔,你再想想,那个姓宋的,叫宋什么?”

“这个……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叫宋什么山。”

“宋什么山?”

“宋……”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宋玉山!”

“宋玉山?”

“对,宋玉山。”

我在心里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不知道宋美莲的父亲,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当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奶奶留下来的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她们那个年代的一些票证和信纸。

有一张是我爸年轻时候写给他一个远房表叔的信,说的是借钱的事,好像是问我奶奶借钱无果之类。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我奶奶年轻时就没了。

我对我奶奶没印象。

但那铁盒子是母亲留下的。

母亲在世时从不让我碰这个。

她说是奶奶的念想,打开不吉利。

我一直觉得是迷信。

现在想想,或许不是迷信。

那个铁盒子里有一张便条,字迹是我爸的。写着“这些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后面列了一个名字。是宋玉山。

没有第三个名字。就只有宋玉山。

我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我一直以为我爸这辈子没有什么心事。柴米油盐,平平淡淡。跟所有普通老头一样。

现在看来,不是没有心事。

是他扛了三十多年,扛到死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让吕学兵在家等着,自己又去了镇上乱转。走到镇政府门口,我突然想起来了,可以去查查老档案。

我进去问,镇政府的人说,户口档案早就联网了,纸质档案估计早没了。

但可以帮我查查有没有叫“宋玉山”或者“宋美莲”的信息。

电脑那边那人查了一会儿:“本辖区内没有叫宋玉山的户口登记,也没有叫宋美莲的。十多年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去哪了?

我站在镇政府门口,只觉得一阵无力。

镇子就那么大。人去了哪里,谁都说不上来。三十多年了,该走的都走了,该散的全散了。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老槐树的照片,发到高中同学群里。附上一句话:“有谁知道宋美莲在哪吗?我是蔡玉琴,找了她很久。”

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希望哪个同学能蹦出来说一句“我知道”。但等了半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回复。

也是。都过去三十多年了,谁还有联系。同学群里那些人,大部分都是近几年才加上的。提到九一年的事,谁还记得宋美莲这个人。

我准备回蔡秀华家了。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私信。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老同学,说是谁的老婆,记不清了。

“玉琴姐,你要找宋美莲?我听我老姑提过一嘴,说她好像改嫁到临县那边的乡下了。”

我心跳一下子快了。

“哪个县?”

“我帮你问问我老姑。”

我等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似乎比半天还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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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终于等到回复了。老同学发来一个地址,是临县的一个村名。

“我老姑说,她就记得那个地方。叫小河口村。”

小河口村。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导航。离我们镇上大概七八十公里。开车一个多小时。

我立刻收拾东西,拉着吕学兵出发。他问也不问,跟着我就走。

路上我跟他都沉默着。我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心情。期待、紧张、忐忑。三十多年没见,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我。

更重要的,是我爸那个纸条上的名字。

我爸的那个铁盒子里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要替我爸当面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车子到了一个岔路口,导航说左拐,走一段乡道就到了。

路很窄,两边是水稻田,绿油油的。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把车窗摇下来,呼吸着这熟悉的乡间气息。

脑子里全是三十多年前的画面。

宋美莲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背课文、做数学题。

中午我们分一个馒头。

她的笑声特别清脆,不像我,笑起来声音很大。

她爸到底跟我爸是什么关系?保人和债主?或者只是旧识?

我爸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过宋家的任何事情。他只是默默地画了一张地图,把那个渡口、那条巷子,画得清清楚楚。

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村口有一个小卖部。

我下车去问。

店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听我打听宋美莲,她说:“宋大姐啊,她住村东头,第二排,门口有棵石榴树那家。

我跟她说谢谢,然后和吕学兵一起走进去。

村子不大。村道两边种着很多树。梧桐、槐树、还有几棵石榴。太阳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落在地上。

我找到了那棵石榴树。树不高,树干上有点斑驳。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女人正背对着大门,弓着腰在院子里摘菜。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背影,比以前矮了、也单薄了。头上有了白发。手上动作也不那么利索了。

可那个熟悉的侧影,就是宋美莲。

我在门口愣了很久。嗓音有点干,我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美莲。”

她停住了手里的活儿,慢慢站直身体,回头看了看。

就在那一刻,她愣住了。她手里的盆子“啪嗒”掉在地上,溅了一点水出来。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声音很干:“你……你找谁?”

“美莲,是我。蔡玉琴。”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暗淡下去。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眶里面慢慢聚起了一层雾水。

我也跟着眼眶发热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跟我记忆里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你瘦了,玉琴。”

06

我跨进院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千言万语不知从哪说起。

“你咋找到这里来的?”宋美莲问我。

“我找了你很久。”我说,声音有点抖,“我回到家,整理我父亲的遗物,发现了一张手绘的地图。他画了很多地方,渡口、老槐树、还有你原来住的那条巷子。我要找你,他写在地图上,让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道歉?你父亲……道歉?

“是啊。说他做错了事,对不起你爸。”

宋美莲愣在那儿了。过了很久,她的眼泪才淌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说:“不对,玉琴。是我爸对不起你爸。”

“什么?”

她起身,进了屋。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心都在发抖。

大概过了一分来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那个盒子比我爸的旧一点,表面生了一点锈。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把铁盒子打开。

里面有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都快要裂开了。那纸条展开后,宋美莲递给我。

“这是我爸临走时写的。让我交给你的。”

我低头,看见那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美莲,如果有一天你碰见蔡家的人,替我跟他们说声对不起。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老蔡。”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听话,怎么都止不住。

“我爸不是不走,”宋美莲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他不是不想跟我道别。他跟我爸撒了个谎。他说,等到年底,把那赌债窟窿填了,他就来接我。”

宋美莲笑了一下,那笑看着心酸:“没有后来。那个钱他没填上,他把我爸借的钱给还了。我一直以为是银行逼的。”

我愣住了。

“我那时候才十七岁。心里特别恨你爸。我觉得你家有钱,我爸没钱,就应该逼我们家还。我爸是好人。”

“你爸不是……”

“我知道不是他。可我当时不懂。”

“美莲,你爸那钱,是我爸自己扛下来的。但是周叔说,他爸不知道实情。”

宋美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那个铁盒子:“我爸临走时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爸。你爸替他扛了一笔债,他欠了人一条命。”

我心里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嗓子很干。

宋美莲低下头,轻声说:“不敢。怕你不理我。怕你觉得我家欠你家钱,才来找你。”

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听见村子里的鸡叫,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美莲,”我喊了她一声,“我跟我爸说了三十多年的那一个‘对不起’。可我爸他也有做错的地方。他欠你爸一个解释。”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个铁盒子又合上。

“你爸呢?我爸走了,你爸,他呢?”

宋美莲看向屋门口。门帘轻轻晃动。

他三年前走的。肺病。

我也没再说什么。把那个泛黄的地图,轻轻放在桌上。

天边的晚霞把院墙都染红了。我和宋美莲一直对坐着,谁都不肯先走。吕学兵蹲在院门口,点了一根烟,背对着我们。

有些东西,过了三十多年,或许终究要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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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在宋美莲家里吃的饭。

她现在的丈夫姓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家里条件一般,但看得出对她不错。

做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灶台忙活,宋美莲在院子里陪着我和吕学兵说话。

她说她改嫁过来十多年了。

结婚第二年,她丈夫去城里打工,她也跟着去了一段时间。

后来她怀了孩子,就回村里住下了。现在闺女上高中了,成绩挺好。

我听着她说这些。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故事。但我知道,那二十多年里,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跟我见一面就走了。”

宋美莲低着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我后悔过的。可我说不出来。

她说,她离开扬州之后,跟着她爸去过很多地方。

先是去了北方,投奔她爸的弟弟。

但日子不好过,她爸身体也垮了。

她十七岁就辍学,去工厂干过两年。

“后来我嫁人了。嫁了个不合适的人。折腾了几年,离了婚。再后来,就到了这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

可我看得出来,那笑容不是真心的。

“那我呢?”我说,“我当年给你写过一封信。你没回。我以为你怪我,看不起我这个小地方的人。”

“信?”她愣住了,“我没收到。”

“我寄到你爸在村里的那个地址。后来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

宋美莲沉默了很久。

“那封信,或许我爸收着了。”

她没说下去。我也没问。

吃完饭,我帮着她洗碗。热水哗哗地流着,我俩站在厨房的灶台边。我拿过她手里的碗,说:“你坐下吧。我来洗。”

她没再推辞。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

“美莲,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你吗?”我问。

“为什么?”

“因为我爸临走之前,留了一张纸条。他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你在哪。他画了一张地图。他怕他忘了。”

“你爸……他很好。”

“他走了快十年了。走的时候,一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到现在才明白。”

水龙头关上了,灶台旁边很安静。

“玉琴,”宋美莲轻声说,“其实,这些年我也想过。如果我那时候留下来,咱们现在会怎么样。”

留不下来的。”我说,“那时候咱们也没办法。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不算圆,但亮得很。

我拿起那张地图,小心地摊开。上面的每一笔,我都记得。

我把它放到宋美莲手里。

“这个,你留着。这是我爸画的。上面的地方,虽然没有一个还在。都变了,拆了,盖了新的。但这个是他画的,我看了很多遍。你留着,想我了,就看一看。”

宋美莲低着头,接过地图,手指轻轻摩挲着地图的边缘。她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那一夜,我睡在她家的大通铺上,身下铺着新棉絮。

窗外的夜很静很静。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一堵墙,好像被人悄悄掏了个洞,透进来一点风。

08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走了。

宋美莲给我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菜,还煎了荷包蛋。她男人早早去了田里,把早饭的碗筷都摆好了。

吃早饭的时候,她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爸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我爸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回想她父亲走的样子。他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我跟她说了。

宋美莲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那个地图收进了一个旧布包里,系好,放在床头柜上。

“你放心,我会好好收着。”

“美莲,我想问你。你恨过我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说实话,恨过。你别不爱听。”

那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一下,“现在不恨了。我恨的是我自己。”

她把碗筷推到一边:“当年我给那一条巷子写了封信。你知道我怎么写的吗?我说‘蔡玉琴,你这个胆小鬼,你爸给我家那么大一个难堪,你不帮我说话的’。”

我鼻子一酸,知道她在开玩笑了。我还是没有笑出来。

“我没写。”

我俩都安静着。她把碗筷拿回去,洗干净了,放到碗柜里摆好。

“美莲,清明的时候,你有空没?”

“有啥事?”

“去看看我爸。还有你爸。我爸的墓,我知道在哪儿。就在北山公墓,靠左边那排。你爸的呢?”

“北山公墓,右边最里面第二排。”

“他俩原来也在一个地方啊。”

对啊。

她说这话时笑了一下。我也笑了。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和吕学兵上了车。

宋美莲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我们的车倒出去,拐到村道上,开远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起来。

一直看着,看着,直到车拐了弯,再也看不见了。

吕学兵开了一路,快到扬州市区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话:“你心里那根刺,拔了没有?”

我没回答他。

我看向窗外。

那些变了模样的地方,好像一幅一幅画浮现在我的记忆里。

渡口不在了,青石板路也没有了,但那个站在石阶上对着我笑的姑娘,还在那里。

三十多年了,她站在那里,一直没走。

吕学兵伸手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什么也没说。

我反握住他的手。

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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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家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宋美莲打来的电话。

她说是找村里的小卖部借的电话。她说她已经把地图裱起来了,挂在他们家堂屋的墙上。

“我要跟你说个事,”她说,“我翻了我爸剩下的遗物,终于找到了那张信。”

“什么信?”

就是那封。我爸当年写给宋玉山的信。

我拿到的,是一张旧到快碎的信封。

“我在铁盒子最下面找到的,压在一堆旧发票和票据底下。信纸都脆了,轻轻一动就裂开了。”

她爸把那封信藏了三十多年。

信封上的字,是我爸写的。笔迹我认得。那信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字看不清。但有几行字还能辨认。

我努力辨认着那些字迹,看到最后一行:“……玉山兄,那笔钱不用还了。是我欠你的,这份人情,一辈子还不清。”

我拿着话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美莲在电话那头,隔着七八十公里,声音轻轻的:“我一直以为是你爸逼我们家。原来你爸从来没想过要钱。他跟我爸说,‘那笔钱,就当帮了你。’”

“那周叔说担保的事……”

那是村里人传的。我爸从来没怪过你爸什么。

我挂掉电话之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爸那张老地图上。

我想象着他当年坐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写下那封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很认真很认真的。那一笔一划,压得我喘不上气。

他又是什么时候收到回信的?

宋玉山收到信之后,心里在想什么?

两个人都想把事情扛下来。一个人扛债,一个人扛愧疚。

结果,两个人扛了大半辈子。

我爸走了十年。宋玉山走了三年。他们这辈子,没再见过一面。

10

清明那天,我约了宋美莲在北山公墓见面。

天刚蒙蒙亮我就出门了。吕学兵开车送我。他这次没跟我一起进去,说在外面的车里等我。

我提了一壶我爸爱喝的老酒,还有一包他爱抽的烟。上了年纪的人,这点念想还是要有的。

到了公墓门口,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栅栏旁边。

是宋美莲。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

“早啊。”她看见我,笑了笑。

“早。”我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去。

公墓很安静。鸟在树梢上叫着。远处有几个人在扫墓,纸灰升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我爸的墓在左边第二排。我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然后又撕开那包烟,点了三根插在香炉里。

爸,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你不是一直想见她的嘛。”我说。

宋美莲蹲在我旁边,把手里的白菊花放在墓碑下面。

“蔡叔,对不起,来晚了。”

她说完,在我爸墓前磕了三个头。我赶紧拉她:“美莲,你别折煞他。”

“应该的。当年如果我家知道你家的事,我爸不会走得那么不安心。”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又陪她去了右边最里面第二排。宋玉山的墓很简单,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宋美莲擦了擦墓碑:“爸,我带玉琴来看你了。”

我也蹲下来,磕了三个头。

“宋叔,我代我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说完这句话,心里那一块大石头,好像终于落了下来。

太阳升高了,露水慢慢散了。

我和宋美莲在墓园门口分别。她还要赶回去,给闺女做午饭。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以后多联系。”

“一定。”我说。

回城的路上,吕学兵打开了收音机,播着一首老歌。我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这一路来的画面。

那张泛黄的地图。

我爸的字。

那条消失了的巷子。

还有那个在村口送我走的姑娘。

吕学兵把车靠边停了一下,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他看了我一眼:“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我说,“清明的时候,都回来。”

他点了点头,又发动了车子。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看着窗外的光景。路边那些麦田,绿得晃眼。三十多年前,这些地方全是这个样子的。

我在心里想着,那些老地图上画过的地方。其实早就拆了,没有了。现在那些地方,铺了柏油,盖了楼房,修了大桥。

可是又好像没有变。

它们全在我脑子里。一张地图就够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宋美莲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就两个字:到了。我看了看,把手机收进兜里,没回。

车窗起了雾。我伸手擦了擦。窗外,苏中大地上那些变了模样的地方,一路向后退着。那些风景变得越来越远了。

可我觉得,它们其实没有离开。它们都在一张旧地图里。那张地图,在我心里。这辈子,都不会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