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社会中,自主、自律与自我实现日益成为普遍的社会期待。人们被要求规划人生、调节情绪,不断提升自我。然而,与这些期待同时出现的,并非一个真正自律自足的主体,而是疲惫、焦虑、无力以及各种依赖形式的蔓延。从酒精和药物,到购物、手机和短视频,“无法停止”不再只是个别人的困境,它越来越像一种普遍的日常现象。
面对这些现象,最常见的解释,仍然诉诸个人:意志薄弱、自制力差、缺乏自律。既有研究虽已指出,成瘾与贫困、失业和社会排斥之间存在深刻关联,但即便在资源充足的群体中,“停不下来”的现象也并不少见。成瘾因而不能仅被理解为个体失败,更需要放回当代社会的生活条件中来考察。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环境,使“无法停止”变成了一种跨阶层的日常现象?
成瘾的社会学意涵
成瘾并不是一个天然的医学概念。它源自拉丁语“addictus”,原初含义与“被判给”“被交付”有关,指向的是一种因债务关系而失去自由的社会处境。直到现代,随着精神病学和心理学的发展,这个词才逐渐被理解为个体层面的病理性失控。与此同时,它的适用边界也在不断扩展:从酒精、毒品到赌博,再到手机、游戏和短视频,越来越多原本属于日常习惯的行为,被纳入成瘾或类成瘾的讨论之中。
这种扩张带来的不只是词义变化,也是看待问题方式的变化。许多原本应从社会环境、制度安排和日常生活来理解的现象,却被归因到个人。因此,若要真正理解成瘾,需要反其道而行之,把人与对象、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重新放进来考察。
要理解成瘾,首先要看到欲望本身并不会随着一次满足而终止。欲望总是围绕“匮乏”展开。主体追逐的,并不是一个可以被彻底占有的对象。每一次满足都只是暂时的,对象一旦获得,欲望很快又会滑向下一个目标。也正因如此,依赖一旦形成,往往就会带有自我延续的倾向。但欲望不会自动停下,这还不足以解释另一件事:为什么这种机制在今天变得格外尖锐,并且渗入了越来越多人的日常生活。欲望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运作的,它总要受到某种社会安排的限制、引导或放大。问题就在这里:在什么样的社会条件下,欲望会失去边界?
早在一个多世纪前,涂尔干就指出,当共同规范削弱、社会联结松弛时,人的欲望便容易失去约束。失去约束的欲望,既无法被具体对象真正满足,也难以为行动提供稳定方向,这正是失范的危险所在。这个判断至今仍有启发意义,不过,今天的问题不仅是规范松弛,更在于规范换了形态。当代社会的压力,相比来自外在禁令,更多来自内化的自主性要求:你必须自己选择,必须持续行动,必须不断成为更好的自己。问题不再是“我是否被允许”,而是“我是否有能力做到”。相应地,痛苦的形式也变了。它不再是违反禁令后的内疚,而是疲惫、无力和持续的自我怀疑。主体在“一切皆有可能”的要求面前,最后感到的反而是无力。
与之相对,成瘾可以被理解为对同一压力的另一种反应。成瘾行为提供了即时、确定、可重复的满足,暂时中止了“我应该做什么”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很多时候,人们停不下来,并不只是因为对象本身足够诱人,而是在不断重复的动作里,选择的负担被暂时搁置了。这样看,成瘾很难被简单理解为道德堕落。它更像是一个被要求持续自我驱动的人,在耗竭状态下抓住的一种短暂支撑。
不过,人们停不下来,并不自动等于已经成瘾。成瘾不只是描述,更是一种命名,它把某种经验界定为可以识别、诊断和干预的问题。也就是说,成瘾不仅是一种状态,也是一种被社会识别和治理的方式。
成瘾治理的视角转换
谈到成瘾,我们总是急于寻找替罪羊:或是香烟里的尼古丁,或是酒里的乙醇,或是个人薄弱的意志。但人与物从不在真空中相遇。与其只问这种相遇造成了什么,不如问人们借它应付了什么,没有它又该如何生活。一个人为何停不下来,不只取决于他是否想停,也取决于停下之后是否还有别的去处。成瘾因此不只是个体内部的心理状态,也是一种在人、物、技术与具体处境的交织中形成并被维持的依赖关系。尤其是当技术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无法停止”不再只是意志的问题。
当下,人与技术的交织尤为显著。二维码遍布四周,聊天软件成为沟通的基础,“上网”与“不上网”的边界愈发模糊。很多时候,追问一个人为何无法停止上网,就像追问一条鱼为何无法离开水:问题不只在于鱼的意志,更在于水已经构成了它的生存条件。平台在这里不再只是外在媒介,而是日常生活得以展开的基础设施。同样的视角,也适用于那些看上去更“传统”的依赖形式,比如酒精。酒诚然是一种会形成依赖的物质,但仅从物质性出发,还不足以解释它为何如此难戒。在很多场合,酒并不是附属品,而是关系得以展开的媒介:应酬靠它打开局面,压力靠它寻找出口,一些难以直说的情绪也借它获得表达的形式。因而戒酒之难,不仅在于摆脱酒精,也在于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由此看来,“网络成瘾”与“传统成瘾”之间的区分,未必像表面上那样稳固。两者都不是孤立个体与某个对象之间的简单关系,而是主体在特定网络中形成的依赖结构,只是这些网络的组成方式不同而已。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个体能动性无关紧要。的确,有些人能够为自己建立边界,但如果忽略边界本身需要怎样的社会支持和生活条件,只是不断追问“你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那么原本应当进入公共讨论的事情,就会再次被简化为个体的失败。
成瘾之所以值得讨论,并不只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管不住自己”。它折射出的,是一个更深的事实:当代社会一方面不断要求个体自我管理,另一方面又不断制造让人难以抽身的环境。于是,自控不再只是人格或意志的问题,它越来越取决于一个人是否具备为自己设限的现实条件。难点也正在这里。人们并非不知道节制的重要,也并非天然拒绝边界。更常见的情况是,边界本身越来越难建立。因为“分寸感”这件事,已经被当作个人必须独自完成的任务。人被要求凭借自己的意志,去对抗那些持续制造依赖的机制。于是,设限本身也被推回了个人。这或许才是当代成瘾最棘手之处。它不只是欲望失控,也不只是意志失败,它所反映的是:一个人越被要求独自维持生活秩序,就越可能在耗竭中抓住某种能够立刻提供支撑的对象。成瘾因此不是偶然的失足,很多时候,它更像是人在生活失去边界之后,所作出的一种补偿性回应。
作者系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王亮 余朋翰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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