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碗一撂,“走,去坝上!”母亲喊我。
在外工作的我,放暑假刚回来,晚饭后陪着母亲去坝上散步。前两年,母亲查出了直肠癌。我在南京联系医生为她医治,痊愈后她执意回村里休养,父亲也依了她。往日都是父亲陪母亲在坝上闲逛,如今我回来了,母亲便喊我一同去。
说是坝子,其实是在淮河支流边上修的圩堤,土夯的,高高的一条,直直地往前伸,从我们村头一直通到邻村,像根扁担挑着沿路的村庄。坝子的右侧是河,水不大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流,再往河的右边是村庄,涨水了全靠这道坝挡着。左侧是田地,平展展的,一直铺到天边。
从家里出来往坝上走,母亲走得慢,步子很轻。一场大病熬下来,她瘦脱了形,从前饱满圆润的脸颊陷下去一大块,颧骨微微凸起,身上衣裳有些空荡荡地挂着,肩背单薄得看着让人心软。我调侃她说:“你是外婆所有女儿当中最像她的了,又瘦又黑。”母亲也不生气。其实我是很难受的,外婆4个女儿,各自都成了家,也没遇上过啥大事,唯独母亲,却要承受病痛的折磨。
母亲将头发剪得短短的,鬓角掺了不少白发,却梳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颓气。和我一起散步的时候,她的脊背虽微微有些弓,可每一步都踩得踏实,瞧着清瘦,精气神半点不差。不一会儿,我和母亲就已经走到了坝上。
两个半大孩子笑呵呵地骑着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在坝上较劲。一个喊着“你赖皮”,一个笑着说“你慢得像蜗牛”,车链子哗啦哗啦响,嬉闹声顺着晚风飘老远。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小孩好像比赛似的,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两只叽叽喳喳却又不知累的麻雀。他们好像在追着什么,又好像只是纯粹地享受着童年。
走在坝上,母亲同我说,自她生病之后,父亲急躁的性子收敛了许多,待她更是格外上心。
刚治疗完那阵子,医生说在家也得慢慢活动,不能老躺着,有机会走一走锻炼一下,那时候母亲就想着每天吃完晚饭后散散步。父亲担心她刚化疗完身体不好,每天都扶着母亲上坝溜达,两个人就这样在坝上走呀,走呀。他永远走在靠河的那边,让母亲走里边,说里边稳当。父亲搀着母亲的胳膊肘,走一步挪一步,母亲脚一软他就攥紧点,像扶个刚学走路的小孩。走累了父亲就扶着母亲在坝上站着,一块说说话。那时候的母亲,每天也才能走坝子的一小半,父亲也不急,也不催,就慢慢陪着。
后来母亲渐渐恢复了,能走得远些了,父亲那边工作反倒忙起来,到家时也累了。再陪母亲散步,他也不太想走路了,但又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就骑个电动车在旁边慢慢跟着。母亲在坝上走,他骑着车在边上晃,比她快不了多少。车筐里永远放着保温杯和一件薄外套,母亲喊累,他就停下来,倒杯热水递过来,问她要不要披件衣服。
母亲说得平淡,没什么特别的修辞,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听着,脑子里不禁浮现出那个画面。傍晚时候,西边的霞光照在河面上,红彤彤一片。坝上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一个走路,一个骑着电动车慢慢跟,影子一长一短,贴在坝面上,慢慢往前挪。想着,我心里忽然堵得慌,眼睛也热了,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向右侧的河流。
前面传来“咩咩”的羊叫。抬头一看,是在村下头以前开超市的李大爷,赶着一群羊从对面向我们走来。我热情地喊了声:“大爷,放羊呢。”他高兴一笑,答了声“是的”。村里人没什么特别的语言可修饰,你打工在外,好久没回来,见到他还能认识,还能热情地打声招呼,家里人就十分高兴了。大爷手里挥个小鞭子,赶着十几只羊,白花花的一片,慢悠悠地走着,有几只羊还边走边啃路边的草。羊群走过,路面落满星星点点的羊粪,母亲提醒我绕开行走。我回头望去,晚霞将他与羊群一同镀成柔和的金色。
忽然,母亲停下脚步,蹲下身薅起坡上一丛不知名的野草。我不禁奇怪:“妈,薅这个做什么,能吃吗?”母亲回道:“不是人吃的,前阵子你姑姑送来3只兔子,它们最爱吃这种草。”原来如此,我想起父亲特意为兔子搭了木板小屋,铺上了厚厚的干草;白日怕兔子闷,父亲还会依母亲的话把它们放到木板顶上晒太阳,兔子也安分,从不乱跑。
不多时我们便薅了一大捧青草,但出门散步没带袋子,总不能抱着一捆草往回走。
母亲四下望了望,同我说:“不急,顺着坝再往前走一段,前头跨河有座小桥,过桥便是邻村张婶家,咱们去借个袋子装草。”两个村落本就靠这条圩坝相连,这村也算是我们今晚散步的终点。
到了张婶家门口,她正蹲在院里择菜,见我们来连忙起身:“哎呀稀客,快进来坐。”母亲讲明是来借袋子装青草,张婶二话不说进屋取来一只蛇皮袋,还问:“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拿一个。”农村就是这样,一个袋子一把草,都是小事,谁也不跟谁见外。你家有我就用,我家有你就拿,没那么多讲究。
我和母亲装好草,沿着坝子往回走,走到家这边的大桥上。桥下是淮河的支流,水不大,安静地流淌着。每次去坝上都要经过这座桥,从坝上回来,也是过了这座桥才算真正回到村子。桥上纳凉的人还在聊天,但人明显比我和母亲出发前少了许多。
从大桥往我们的村庄望去,整个村子好像忽然静下来了。蝉鸣弱了,蛙声稀了,就连风都好像轻了些。家家户户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星星点点的。整个村子在一个丘陵上,丘陵的轮廓在暮色里起起伏伏,像道温柔的屏障。看不真切,却让人心里踏实。
这条坝,母亲走过无数次——同父亲,同我,同她自己。父亲还在家等着,我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天彻底黑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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