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十日躲进玉米地,被抓获时只说了一句“给我口水喝”
八月的冀中平原,玉米长得比人还高。
赵长河是被一片蝉鸣声惊醒的。那声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又像烧红的铁丝往脑仁里钻,尖锐、绵密、无休无止。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干裂的泥土,能感受到地底下细微的震动——那是远处公路上过卡车的声音,也可能是警车。
他没有动。太阳还没升起来,玉米叶子上挂着露水,一滴一滴落在他后脖颈上,冰凉。他已经在这片玉米地里藏了整整九天,到了第十天的黎明。
九天里他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一开始他还带着半袋干馒头,第三天就吃完了。之后他靠啃生玉米棒子充饥,嫩的连芯子一起嚼,老的在石头上磕掉几排粒,生咽下去,胃里绞痛得像被人攥着拧。水更是个问题。前两天他找到一条灌溉用的土渠,水浑得像泥汤,他跪在渠边用手捧着喝,喝完就拉肚子,拉到双腿发软,几乎站不起来。后来他学乖了,找那些低洼处积存的雨水,虽然上面浮着一层绿藻,但至少不那么伤肠胃。
他不敢生火。玉米地太密太干,一点火星子就能烧成燎原之势,更重要的是烟。烟会暴露位置。他每天晚上缩在玉米地的垄沟里,把周围的秸秆拢一拢,勉强挡一点夜风。秋蚊子多得能把他生吃了,胳膊腿上全是红包,挠破了皮渗出血珠,混着泥和汗水结了痂。他的衣服从灰色变成了土色,裤腿撕了一条口子,露出的小腿上有一条蜈蚣似的划伤,是在第三晚摸黑逃跑时被铁丝网刮的。
赵长河今年四十六岁。出事之前,他的人生就像华北平原上一茬一茬的玉米,种下去、长出来、收掉,周而复始,没什么波澜。他是沧州河间县人,家里三间红砖房,六亩承包地,种玉米和小麦。老婆在镇上服装厂打工,儿子在石家庄读大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他是那种沉默寡言的男人,烟抽五块钱一包的,酒只在逢年过节喝两盅,跟人吵架都不会大声。
改变一切的是村长赵德贵。
赵德贵跟赵长河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四十多岁,精瘦,两道八字眉,笑起来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前两年县里搞旅游开发,要在河间建一个什么"民俗文化园",占的地正好包括村里的老坟地。那片坟地在村西边,埋着赵家几代人的先人。赵长河的爹、爷爷、太爷爷都在那儿。村两委开会说迁坟的事,每家每户给几千块钱补偿,多数人家虽然不情愿但也就认了。唯独赵长河不同意。他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死了要埋在祖坟里,挨着他爷爷,一家人在下面也得整整齐齐的。赵长河答应了。
为这事他找了赵德贵好几趟。头两趟赵德贵还笑脸相迎,倒了茶,拍着他肩膀说"长河啊,大局为重"。第三趟赵德贵的脸就拉下来了,说上面已经批了,补偿款都拨下来了,你一个人闹有什么用。赵长河站在村部门口,攥着拳头说谁动我爹的坟我跟谁拼命。赵德贵把茶杯摔在桌上,说赵长河你糊涂不糊涂,给你脸不要脸。
出事那天是八月初三。早上七点多,赵长河被邻居一通电话叫醒,说村西来了一台挖掘机,正在坟地那边动土。他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到了地头看见那台黄色的挖掘机已经把祖坟边上的几棵老柳树铲平了。赵德贵站在旁边,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指挥着挖掘机往里面开。
赵长河扑上去拦在挖掘机前面。司机不敢动了,赵德贵走过来拉他,让他让开,说今天必须开工。赵长河就站在那儿不动,像一根钉子楔进了土里。赵德贵开始推他,两个人推搡起来。赵长河记得很清楚,赵德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指甲抠进了他下巴的皮肉里,他疼得使劲一甩胳膊,赵德贵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了挖掘机的履带上。
当时赵德贵就躺那儿不动了。血从后脑勺渗出来,在黄土地面上洇开一圈暗红色。赵长河傻了,蹲下去推他,喊他的名字,赵德贵没反应。有人打了120,有人报了警,赵长河看着围过来的人群,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跑进了村外的玉米地。
后来他听说赵德贵没死,但是伤了脑子,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才醒,醒过来半边身子不能动。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警察在找他。
他跑了。
他还记得跑进玉米地的那一刻,秸秆划过他的脸和胳膊,锯齿状的叶子割出细小的血痕。身后是乱糟糟的人声和警笛声,由近及远,渐渐被蝉鸣盖了过去。他不敢停,猫着腰在密不透风的玉米秆中间穿行,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双腿像灌了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毒起来,玉米地里闷热得像蒸笼,汗从头顶淌到脚后跟,衣服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他在地上趴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蝉鸣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嗡嗡的。他慢慢撑起身子,看了看周围——前后左右全是密匝匝的玉米秆,绿得铺天盖地,像一道没有出口的墙。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心里清楚,逃不了太久。
第一天夜里,他听到远处有狗叫声和人声,大概是在找他。他趴在地上把头埋进胳膊弯里,大气不敢出。那些声音隔得很远,是往相反方向去的。他等那些人走远了才敢抬起头,发现自己在发抖,牙齿磕着牙齿,怎么都止不住。
从第二天开始,他不再往远处跑了。玉米地太大了,这片足足有上千亩,连着好几个村子,只要他不出去,藏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他开始学会了"活着"——白天躺着不动减少消耗,夜里摸到地头找水,掰下青玉米棒子塞在裤腰里带回去。他不敢走得离地边太近,怕被过路的人看见,但太深的地方又找不到水源。他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大约是整片玉米地的中间偏西,有一条废弃的土沟,沟底常年渗着水,虽然浑浊但至少能解渴。他就在那条土沟旁边的垄沟里安了"家",每天蜷在秸秆堆里,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想过很多事。想得最多的当然是老婆。她肯定急疯了,不知道会不会被警察问话,也不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说她。他那晚跑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后来电量耗尽了,他再也没有打开过。他没敢给家里打过哪怕一通电话,怕被定位。他想象着老婆坐在堂屋里抹眼泪的样子,想到儿子——儿子在石家庄肯定也听说了,那孩子从小怕事,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学。他还想到了他爹。他爹死那年他三十出头,父子俩感情不算深,但那一句"把我埋在祖坟里"他一直记着。如今祖坟终究是保不住了,他还把自己弄成了逃犯,死了都没脸去见地底下的爹。
有时候躺着躺着,他会迷迷糊糊地做梦。梦里有他家的院子,院里那棵枣树结了一树青枣,老婆拿着竹竿打枣子,儿子蹲在地上捡,他在旁边抽着烟看。那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可每次从这种梦里醒过来,他都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像被人拿勺子剜走了什么。
玉米地里的日子难熬在另一个地方——静。白天是蝉鸣,入夜后蝉歇了,各种虫鸣就起来了,吵得人睡不着。可那种吵是另一种静,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像鼓槌一样一下一下地敲。赵长河以前从不失眠,沾枕头就着。可在这片玉米地里,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听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听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听秸秆上爬行的虫子窸窣作响。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了一株玉米,长在土里,等着秋收的时候被人连根砍断。
第七天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出问题。可能是吃了太多生玉米,胃一直泛酸,后来发展到一吃东西就吐,吐出来的全是黄水。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得扶着玉米秆缓很久才能站直。嘴唇干裂出血,嗓子眼像塞了一团砂纸。他不敢再喝那条土沟里的水了,水质似乎更差了,泛着一股铁锈味。可他找不到别的水源。天已经好多天没下雨了,地面干得裂了缝,偶尔碰见一丛野草都蔫头耷脑的。
他第一次认真地想,自己会不会死在这片玉米地里。
第八天,他开始出现幻觉。那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恍惚间听见了老婆的声音,在喊"长河、长河"。他差点应出声来,嘴都张开了,忍住了。仔细听,其实只是风声。可那之后,他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声音,有时是警笛,有时是犬吠,有时是挖掘机的轰鸣。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精神渐渐涣散,注意力没法集中,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
第九天夜里,出了一件事。他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进了玉米地。脚步声很轻,咔哧咔哧地踩断枯枝。他猛地清醒过来,浑身绷得像一张弓,汗水一下子浸透了整个后背。那脚步声走走停停,越来越近。赵长河把自己往秸秆堆里又缩了几分,屏着呼吸,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肋骨。那人在离他大概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似乎是蹲下了。过了大概一刻钟,脚步声重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了。
赵长河不敢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过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了他才敢直起身子,手脚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他爬到那人停留过的地方看了看,地上有一个烟头,还有一泡尿的痕迹。看来是附近哪个村民来地里方便。他捏起那个烟头,过滤嘴上印着"红塔山"三个字。他把烟头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久,那是他几天来看到的唯一一样"人类"的东西。
第十天清晨,赵长河决定走出去。
其实也谈不上"决定",他的身体替他做了选择。天快亮的时候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发现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爬了一段,膝盖磨破了皮,血渗进土里。他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穿过玉米秆的缝隙,把他晒得暖洋洋的,可那股暖意透不进骨头里去。他趴在土沟边上,脸贴着湿润的泥土,用舌头舔了舔那点潮气,泥土的咸腥味冲进喉咙,让他干呕了一阵。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头顶是绿得发黑的玉米叶子,交叠着,把天空剪成碎片。一只蚂蚱跳到他胸口上,又跳走了。他盯着那些碎片似的天空,觉得天蓝得陌生,蓝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这片地还没有种这么多玉米,种的是棉花。他妈带着他在棉田里摘棉花,太阳晒得棉桃裂开了嘴,露出雪白的棉絮。他伸手去掏,棉花软软的,有阳光的味道。他妈在远处喊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像快进的电影胶片。然后画面停在了他爹临终前的那张脸上——瘦得颧骨凸出来,嘴唇发紫,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爹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说"长河啊,把我跟你爷爷埋一块儿"。赵长河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进耳朵里,他没力气抬手擦。
他翻了个身,开始往外爬。方向他不知道,只是觉得哪边的光线亮一些就往哪边爬。玉米叶子的锯齿割着他的脸和手背,他顾不上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水。
爬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这片玉米地是没有尽头的。然后他看见了地边的田埂,田埂上长满了狗尾草。再往前是公路,公路上有车。他看见了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远处开过来,速度不快。赵长河从玉米地里探出半个身子,趴在田埂上,举起一只手。
面包车停了。
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穿蓝色制服,一个穿便服。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赵长河已经没法动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举起那只手上。他趴在地上,下巴抵着土埂,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他说:"给我口水喝。"
穿蓝制服的人蹲下来。赵长河看见他拧开一瓶矿泉水,水是透明的,瓶子外面凝着冰凉的雾气。那瓶水凑到了他嘴边,他张开嘴,水涌进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水是这么甜的东西。他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上半身都在抖。穿便服的那个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他只顾着把那一整瓶水一点一点咽下去,感受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把里面那把火烧灭了一角。
喝完水他抬起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白光。他的眼睛被晃得睁不开,但他还是努力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也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凶狠。穿蓝制服的人把他架起来,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那人扶住了他的胳膊肘。
"走吧。"那人说。
赵长河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那片玉米地,密密麻麻的绿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风从地里吹出来,带着生玉米那股青涩的气味。他在里面待了十天。十天前跑进去的时候他还在想怎么逃,十天后爬出来的时候他只想要一口水。十天时间,把他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又在一口水下肚之后让他重新做回了人。
他被架着往面包车走去。走了一步,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那个穿便服的人。那人脸上有胡茬,眼神疲惫,看起来也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赵德贵,"赵长河说,"他还活着吧?"
穿便服的人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活着。"
赵长河哦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活着的赵德贵是受害人,他是嫌疑人,一切都还乱着。可他心里某个角落,一块石头落了地。没死人就好。他这辈子没想过要害谁,那天早晨他就是想拦住那台挖掘机,替他爹守住那把骨头。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到现在也想不通。
面包车启动了,空调吹出来冷风,赵长河打了一个哆嗦。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那片玉米地越来越远,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绿色色块。他闭上眼睛,车子晃晃悠悠的,像一艘船。他忽然觉得特别困,困到眼皮像坠了铅块。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等这事儿完了,回去给他爹的坟重新立块碑,哪怕坟迁走了,碑总得在吧。
他睡着了。十天的逃亡里他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此刻在警车的后座上,在空调的冷风和座椅的颠簸里,他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还在那片玉米地里,但他不跑了。他蹲在地上掰玉米,一掰一个,金黄色的玉米棒子沉甸甸的。太阳很好,晒得后背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喊他,他站起来应了一声,然后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玉米叶子在他身边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了很久,一直没有走到头。但他觉得没关系,这一次不用跑,慢慢走就行。
八月的蝉鸣还在继续。玉米地恢复了平静,风吹过,绿色的海面泛起波纹。那条土沟里渗出的水映着天光,一截枯枝漂在上面,晃晃悠悠地打着转。这片地到了秋天就要收割了,秸秆砍倒,地里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茬子,再过些日子,冬小麦就该下种了。来年夏天又是新的玉米,齐人高,密不透风。
只是那时候,不会再有人躺在垄沟里,数着头顶被叶子剪碎的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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