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撰文 | 孙贻林
我叫孙贻林,是个和灶台刀案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国家级高级烹饪技师。我1976年就读于原天津市财贸学校烹饪专业,1978年毕业后在天津苏闽菜馆工作,拜中国烹饪大师白庆华为师,几十年来一直工作在餐饮一线。
2006年、2009年,我先后赴中国驻贝宁、驻突尼斯大使馆担任厨师。如今我退休了,来到天津市老年人大学生活艺术系担任烹饪教师。从天津本土饭馆后厨,到驻外使馆灶台,再到三尺教学讲台,走过这么多地方,再度看到1977版《天津菜谱》,不由得对津菜前辈因材施刀、顺势而为的刀工哲学感悟更深一层。
一
那是在老年人大学的烹饪课堂上,一位白发苍苍的学员拿着一本泛黄的《天津菜谱》前来请教,书中关于刀工的劈柴块、帘子棍、蚂蚱腿、木渣块等别致又接地气的名称,勾起了学员们对老派津菜的好奇。
这套上中下三册的《天津菜谱》,是1977年天津饮食公司集结一众津菜前辈,倾尽心血编撰的典籍,也是新中国成立后系统梳理津菜技法的权威大全。全书收录十三大类、1171道菜品,兼顾宴席大菜与市井小炒,雅俗共赏、包罗万象。它记录的不仅是菜品烹制流程,更沉淀着几代津菜厨师因材施刀、顺势烹饪的专业哲思,是津菜技艺传承的珍贵蓝本。
津菜的独特,从不局限于华洋、酸沙、奶爆、家熬等特色调味,更彰显在严苛选料与灵动刀工之中。软溜花鱼扇必选八两左右的河口黄花,炒青虾仁只用本地清白鲜活河虾。而在食材塑形与烹制适配中,顺势而为,才是津菜最核心的技艺精髓。顺应食材肌理、贴合食材本性,让菜肴的形、色、味、质和谐共生,成就了津菜独有的温润风味。
二
劈柴块刀法,是津菜独有的烟火智慧,也是极具本土辨识度的特色技法。旧时天津人家家燃煤生火,凹凸错落、纹理天然的劈柴,是最寻常的生活景象。津菜前辈触类旁通,将这份市井物象融入灶台技艺。制作干烧冬笋、烧二冬等经典菜品时,厨师摒弃刻板的规整方块,顺着冬笋天然生长肌理,以刀背轻拍裂口,顺势改刀成型。
成型的笋块带着自然裂痕,肌理舒展、形态质朴,形似家常劈柴。冬笋纤维紧实、不易入味,如劈柴般的笋块通过自然裂口,大幅扩大了食材受热的入味面积,让酱汁充分渗透,完美解决了冬笋入味难的痛点。查阅1977年北京服务学校《烹饪教材》可见,并无此刀法记载,显然,劈柴块的刀工是津菜前辈因地制宜、自主创新的独家技法。
看似朴素的帘子棍刀法,藏着津菜百年不变的严苛标准。老天津大杂院里家家都挂着的竹帘,均匀纤细的竹棍,成了津菜丝类刀工的天然标尺。津菜厨师因材定刀、顺势施切,把食材特性拿捏得恰到好处:粗纤维、质地紧实的牛肉,烹饪干煸牛肉丝需顶刀切为筷子粗细,口感酥香不塞牙;纤维细嫩的鸡胸肉,制作滑炒鸡丝需顺丝切成竹签细条,温油滑制便鲜嫩洁白、成熟均匀。而质地老嫩、纤维介于牛肉与鸡肉之间的猪里脊肉,津菜独创45度斜切技法,切出的肉丝粗细介于筷子与竹签之间,形似帘子棍、规整统一,是如鱼香肉丝等经典菜肴的标准刀口。分寸有度、因材施艺,这份代代恪守的精细,便是津菜精益求精的底色。
木渣块刀法,尽显津菜“去刀气、存本味”的烹饪初心。技法灵感源自老天津胡同木匠劳作日常,簌簌落下的轻薄木渣,松散自然、形态匀称,成为津菜拆骨肉、大炒肉、炒三样等菜品的标准配料形制。家常爆款拍黄瓜,便是木渣块刀法的生活化演绎。黄瓜去头尾,以刀背轻拍至瓜肉酥裂,再斜刀改块,形态松散,酷似木渣。不同于刀刃反复切割带来的生硬刀气与淡淡铁腥,拍制技法仅让刀刃轻触表皮,最大限度锁住黄瓜的脆嫩清甜。夏日津城餐桌,无论市井酒馆还是寻常人家,一碟麻酱香醋拌黄瓜,清爽解腻,是津菜刀工智慧扎根烟火的最好见证。
三
天性诙谐务实的天津人,将市井万象尽数融入灶台技艺。蚂蚱腿、云彩片、柳叶片、虾米腰,以生活物象定义刀口造型;骰子丁、指肚丁、豌豆粒、芝麻粒,以日常尺度规范食材大小。通俗直白的命名,让专业厨艺接地气、易记忆、好传承。
间,实习操作的场景。
常有学员追问,烹饪里的“少许”究竟如何界定?从业多年,我始终谨记前辈教诲:少许,是厨师的“含心量”。津菜从无僵化的烹饪公式,所有精准分寸、精妙技法,皆源于日复一日的深耕打磨与用心体悟。
方寸菜墩藏匠心,一刀一势见初心。从各类顺势而生的特色刀口,到拿捏有度的烹饪分寸,一本老旧的《天津菜谱》承载着津菜前辈的坚守与创新。灶台之上,菜墩师傅与灶头师傅无需多言,仅凭料头刀口、食材形态便默契配合,这是津菜代代相传的行业默契,更是天津饮食独有的文化底气。
因材顺势、精益求精,藏着方寸刀工里的烟火巧思,淬炼出津菜兼容百味、扎根市井的独特魅力,让老津味在时光流转中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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