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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云南边境,大将沐英面对的是一个令人胆寒的对手——百夷思伦发率领的号称三十万大军和百余头战象。战象披甲冲锋,在当时的东南亚战场上几乎无可匹敌。然而沐英没有用刀枪硬拼,而是下令“置火铳、神机箭,为三行”。当战象逼近时,“前行铳箭俱发,若不退,则次行继之;又不退,则三行继之”。三行火铳轮番射击,循环不绝,“矢石俱发,声震山谷,象皆股栗而奔”。最终,明军“斩首万余级,俘万余人,象死者过半,生获三十有七”。

这套“三段式射击法”,比日本战国时代织田信长在长篠之战中使用的三段击早了近两百年,比欧洲线列步兵的轮射战术早了三个多世纪。这不禁让人追问:明朝的火器,是否真的曾经领先于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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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拥有世界上第一支专业火器部队

早在朱元璋称帝之前,火器就已成为其军队的重要装备。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的鄱阳湖水战中,朱元璋的军队便已熟练运用火器与弓弩、刀枪配合的战术,“先发火器,次弓弩,及其舟则短兵击之”。此役“火器并发”,焚毁陈友谅巨舟二千余艘,奠定了朱元璋统一天下的基础。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明初规定“凡军一百户,铳十,刀牌二十,弓箭三十,枪四十”,即火铳的制度配备率达到了10%。

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是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在平定安南后,获得了安南先进的神机枪技术,并“特置神机营肄习”。神机营是世界上最早的独立火器部队,专门操练和使用火铳、火炮。永乐十二年(1414年),朱棣亲征漠北,神机营大放异彩。据《明太宗实录》记载,面对蒙古骑兵,“上麾安远侯柳升等,发神机铳、炮,毙贼数百人”,随后“都督朱崇、指挥吕兴等,直前薄虏,连发神机铳炮,寇死者无算”,斩杀蒙古王子十余人,“斩虏首数千级”。

朱棣由此总结出一套成熟的战术原则:“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战斗之际,首以铳摧其锋,继骑冲其坚,敌不足畏也。”这种“火力压制加骑兵冲击”的战术,在当时世界上是极为先进的。相比之下,欧洲的火器在15世纪初仍主要应用于攻城战,尚未形成独立的野战火器部队和成熟的战术体系。

明中后期开始的开放吸收与技术革新

到了明朝中后期,火器发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由自主创制为主,转向积极引进外来先进技术并加以改良,说白了,自身火器进步不足,开始学习外来先进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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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年间是这一转变的关键时期。正德十三年(1518年),广东巡检何儒通过招降葡萄牙人,“因得其蜈蚣船、铳等法”,开始仿造佛郎机炮。起初朝廷并不重视,认为“试之止可百步,海船中之利器也,守城亦可,持以征战则无用矣”。但在与葡萄牙人的西草湾之战后,明廷认识到佛郎机“致远克敌,屡建奇功”,遂开始大规模仿制。嘉靖二年(1523年)即造大样佛郎机“三千二百副”,嘉靖七年造小样“四千副”,发各营城堡备用。

与此同时,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明军在击败倭寇后缴获了来自日本的“种子岛”火铳。这种鸟铳是在葡萄牙火绳枪基础上改良而成,性能更优。据《筹海图编》记载,明军“获番苗善铳者,命义士马宪制器,李槐制药,因得其传,而造作比西苗尤为精绝”。鸟铳“长约三尺”,“重六斤,五斤尤妙”,“中贮铅弹,所击人马洞穿”,三十步内“鸟雀羽肉皆粉碎”。

鸟铳最大的技术贡献是引入了照星、照口等瞄准装置,此一特殊的设计是在鸟铳传入中国后才开始出现的,其后迅速地推广、应用到其它火器之上。戚继光对鸟铳评价极高,称其“利能洞甲,射能命中,犹可中金钱眼,不独穿杨而已”。

明代火器专家并未止步于仿制,而是“更运巧思而变化之”。他们在大佛郎机基础上创制了发熕炮,在小佛郎机基础上发展出铅锡铳;戚继光结合各种火炮的优缺点,研发出仅重36斤、便于机动的虎蹲炮;威远炮则去除了旧式将军炮“徒增斤两”的铁箍,“于装药发火着力处加厚”,“前后加照星、照门,千步外皆可对照”,且重量减至120斤,可用炮车装载。时人茅元仪称赞威远炮“不炸,不大后座,就近可点放,行阵最利之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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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的火器配备率有多高?

火器是否真正领先,不仅看技术,更要看实战配备。

据研究,明初火铳实际配备率约8.3%。成化二年(1466年),甘肃总兵郭登建议改革行伍编制,每队55人中设"神枪手十",火铳配备率提升至18.18%。到了戚继光的戚家军时期,配备率进一步跃升,马军营火铳配备率达24.35%,步军营高达43.77%,车营也在16.45%以上。戚家军车营每营配备佛郎机炮256位、大将军炮8位,合计火炮264位,平均每10人即配1位火炮。

到了明末孙承宗设计的车营方案,火器配备更为惊人,每营配火炮332位(含红夷大炮16位、灭虏炮80位、佛郎机256架)、火铳1,984口(鸟枪256口、三眼枪1,728杆)、火箭7,680枝。以全营6,627人计算,火铳配备率达29.94%,火炮配置率为约20人一位,火箭更是超过人均一支。

不过从造价来看,据万历年间数据,快枪单价仅约0.004两白银,甚至比许多冷兵器还便宜。但大佛郎机炮造价则高达10两以上,鸟嘴铳每把约2两,说明火器的成本差异较大,重型火炮的财政负担不容忽视,故此,明军实际配备的火器中,是以相对便宜、粗糙的产品为主,重型火炮、精致鸟铳要少的多。

明军火器优势是如何丧失的?

然而,技术优势并未能挽救明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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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万历后期,中央火器生产规模严重萎缩。兵仗局的军器制造经费从最初的每三年24,000两白银,锐减至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的16,000两、隆庆时期的8,500两,到万历年间改为“一年一题,用银五千七百余两”,仅为原额的四分之一不到。工匠人数不足、经验缺乏,原料质量无保障,生产的火器自然也难以保质保量。

更要命的是,明军的火器优势正在被对手追赶。天启六年(1626年)宁远之战,努尔哈赤在袁崇焕的红夷大炮攻击下攻坚无果。后金由此痛定思痛,仅用5年便在天聪五年(1631年)正月“造红衣大将军炮成”。此后,后金通过战场缴获和降将投诚迅速扩充火器——崇祯五年(1632年),孔有德叛降后金时,一次就带去了“红夷大炮二十余位,西洋炮三百位,其余火器甲仗,不可胜数”。

为此,汤若望忧心忡忡地总结道:“今之大敌莫患于彼之人壮马泼、箭利弓强,既已胜我多矣,且近来火器又足与我相当……如目前火器所贵西洋大炮,则敌不但有,而今且广有矣!”明朝兵部尚书熊明遇也警告:“火器原为中国长技……但所谓长技者已为奴有,我之防范可不预为绸缪。”

综上所述,明朝的火器确实曾领先于世界,拥有世界上第一支专业火器部队、最早的轮射战术、最广泛的火器配备率,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历史成就。但只靠火器上的优势是难以挽回政治、经济、军事上的全面颓败。到了明末,不仅工匠人数不够,经验不足,原料质量没有保障,生产机构不断萎缩,军人对火器的训练也不够充分,一旦开始作战,装药、装弹、清理,手足无措,火器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明朝火器的兴衰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技术的领先从来不是孤立的。没有健全的制度保障、充足的财政支撑和有效的军事训练,再先进的武器也只是纸上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