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算法推荐、短视频传播和流量竞争日益主导新闻生态的今天,新闻业中逐渐形成一种普遍的悲观判断:公众正在远离深度阅读,碎片化信息消费正在压缩严肃新闻的传播空间,深度报道越来越难以触达受众。然而,近日《广西日报》刊发的题为《王的猜想》的人物特稿所引发的现象级传播,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审视这一判断的鲜活案例。
这篇讲述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背后成长故事的3400字人物特稿,因专业细腻的表达、直抵人心的叙事风格,意外实现了广泛传播,引发社会热议。报道刊发后,原价1.35元的报纸在二手平台一度被炒至65元,“广西纸贵”成为网络热词。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在新闻学遭遇质疑的当下,无数读者在评论区留下“新闻学仍然存在”“新闻学的魅力时刻”“依然相信新闻学的力量”这样的评价。
那么,《王的猜想》究竟凭借什么突破了“严肃新闻式微”的预判?一篇报道的传播效果,从来不是单一因素作用的结果,而是新闻生产机制、文本叙事建构与受众意义解读共同作用的产物。媒体如何选择和组织新闻资源,文本如何塑造人物形象与价值意义,受众如何在阅读过程中完成情感投入与意义再创造,三者相互影响,共同构成了一篇新闻作品实现破圈传播的内在逻辑。
生产的逻辑:专业主义的长期坚守与
组织的果断决策
《王的猜想》的出圈,绝非偶然,而是新闻机构长期专业积累与关键节点组织判断共同作用的结果。新闻并不是对现实的简单复制,而是在新闻机构的专业规范、采编流程和价值判断中被“生产”出来的。《王的猜想》的生产过程,正体现了新闻的建构逻辑。
首先,早在王虹攻克三维挂谷猜想之后的2025年,《广西日报》的记者便持续关注其动向。当菲尔兹奖颁奖临近时,记者并非从零开始寻找新闻角度,而是在已有信息积累的基础上迅速形成报道方案。这种能力不同于流量时代追逐热点的即时反应,它依赖的是新闻机构长期培育的观察能力和价值判断力。
其次,在信息的直接来源受限的情况下,正是记者的专业判断完成了对现实的再现。在信息采集过程中,王虹本人难以采访、家人拒绝一切采访、颁奖现场又远在国外,传统人物报道中最重要的“一手采访”基本无法实现。记者团队前往广西桂林和平乐县,采访王虹童年时期的亲属和邻居、中学的班主任与任课老师、大学的同学,并联系学术界的同行。每一位受访者的取舍与组织,都是一次“把关”。最终经由记者的判断与编排,形成了一条从家庭环境到基础教育再到高等教育及至国际科研的完整人物成长链。
最后,新闻编辑环节体现了媒体组织面对新闻价值时的判断与担当。《王的猜想》在网络传播显现热度后,《广西日报》编辑团队没有按照传统版面惯例处理,而是决定以头版头条、特稿形式刊发。当读者已经习惯省级党报头版头条是党政一把手开会、调研、讲话的内容时,7月25日,《广西日报》的头版留给了一位走上世界领奖台的本土数学家,这体现了报社敢于打破常规的“把关”魄力。随后,《广西日报》抓住热点,迅速推出相关述评,积极回应网友需求,实现了从人物报道到话题讨论再到意义延伸的全链条传播。
文本的策略:符号建构与
叙事转向的意义生产
新闻生产决定了内容的可见性,文本的构思设计内在地决定了内容能否被记住、被广泛传播。新闻传播是文本层面的标题、叙事和语言表达等不断完成意义生产的过程。《王的猜想》的广泛传播,关键还是创作者对新闻文本的精细化建构。
在标题确定之前,记者曾考虑使用“王虹的猜想”,这一标题的意义几乎完全停留在直接意指层面,虽准确交代人物身份和事件本身,却没有留下额外的联想空间。最终确定的“王的猜想”则传达了多重意义。“王”至少包含三层延伸含义:其一,人物身份的直接表达;其二,具有王者、顶尖之意;其三,被网友延伸为媒体工作者“内容为王”的共同心声,指向作品本身所承载的专业理念。“猜想”原本是数学家认为成立但尚未得到证明的断言,挂谷猜想是困扰数学界长达百年的难题,但文章将其进一步延伸:它既是数学家的研究猜想,也是一位女性的人生猜想。由此,四字标题完成了从“能指”到“所指”的意义生产。望“题”生义,读者在阅读正文之前,已经通过标题进入了一个开放式的想象与解释空间。
除了标题,《王的猜想》最关键的是叙事框架的创新。框架理论指出,媒介文本通过选择、强调某些事实、忽略另一些事实,为受众提供理解事件的框架,不同的框架选择将导向截然不同的意义生成与情感认同。面对王虹这样的数学家,如果报道仅聚焦三维挂谷猜想的数学证明过程和国际同行的学术评价,既落入“天才叙事”的俗套,也拉开了人物与普通读者之间的距离。《广西日报》的记者打破常规,没有将人物塑造成一个从未经历挫折的天才,而是聚焦于“王虹如何成为今天的王虹”,用细节呈现她成长过程中的犹疑、困惑与选择——被同学质疑“一个小姑娘,称什么雄”、面对优秀同学时的不自信、海外留学期间弃数学转投建筑的半年迷茫等。这些内容消解了人物的神秘感,却增强了人物的亲切感。受众未必因为一个人绝对的完美而产生最大程度的认同,反而更容易被具有真实生命经验的“凡人”所打动。
罗兰·巴特在《写作的零度》中提出,写作风格本身也是一种意义选择,克制、透明、不诉诸修辞煽动的“零度写作”,往往比刻意的情绪渲染更具情感穿透力,因为它把意义生产的空间留给了事实本身。《王的猜想》初稿超过6000字,最终刊发的只有3400字,成稿过程中,作者删除了大量情绪化表达、主观评价。通篇报道没有直陈“王虹多么了不起”,而是通过人物成长经历中的诸多细节,让读者自行感受人物的坚持与坚韧。这份克制没有让报道显得单薄,反而形成了更为持久的情感触动。
接受的共鸣:受众心理与
社会情绪的双向激活
文本的叙事策略能否达到预期效果,最终取决于它能否进入受众的生活经验并与社会情绪形成连接。《王的猜想》的传播力量恰恰在于故事本身回应了当下许多人面对成长、竞争和选择时的压力与困惑。
如今,青年群体面对的竞争压力常常让他们不敢慢下来。“快速成功”“有效努力”“35岁焦虑”等社会情绪,无不在催促青年尽快成长、迅速证明自己的价值。王虹的人生轨迹给迷茫焦虑的青年提供了另一种参照。“只要最终有所得,花多长时间并不重要,也许别人快一点、你慢一点,真的没关系”,这样的价值表达成为青年获取心理慰藉、理解自身发展的精神资源。报道对王虹家庭教育方式的呈现,同样触动了许多家长和教育工作者。文中“父母为女儿辟出一方净土,成长中的王虹开始向所有可能的方向旋转”这一表达令无数网友为之动容,也无声回应了当下社会对如何培养孩子成才的教育焦虑。
传播学中的使用与满足理论认为,受众并非媒介内容的被动接收者,而是基于自身需求主动选择、使用媒介内容,以获得信息、情感代偿或身份认同的满足。《王的猜想》发表后,大量网友主动转发、评论,不少读者主动求购纸质报纸收藏,这一系列行为已经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阅读”。受众收藏、传播一份报纸,既是对纸媒的怀旧与认可,也主动完成对自身焦虑情绪的纾解。霍尔的编码/解码理论指出,媒介文本并不存在唯一固定的意义,受众会基于自身经验进行不同的解读。《王的猜想》的魅力恰恰在于新闻文本意义的开放性:科学工作者看到的是长期主义的钻研精神,青年看到的是成长道路上的自我坚持,教育者看到的是尊重个体发展的教育理念,新闻从业者则完成了对职业价值的重新确认。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 刘娟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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