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厨房的水龙头又漏水了,滴答滴答,跟钟摆似的,不紧不慢。林巧云拿块抹布垫在底下,心想着等周远志哪天休息了再叫他修。客厅里婆婆看电视的声音开得老大,儿子周小宇的房门关得死紧,也不知道是在写作业还是在偷偷玩手机。她站在厨房门口往客厅瞥了一眼,周远志歪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工装裤上还沾着工地带回来的灰,鞋也没换。结婚十二年了,日子过成了这副模样——说不上哪儿不好,可就是哪儿都差点意思。
第一章
林巧云今年三十五,在城南好又惠超市干收银员,一干就是六年。周远志在物流园开叉车,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个八九千。在省城这个地方,八九千块钱要养一个念初中的儿子,要还房贷,还要给两边老人每月贴补点,日子过得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旧衣裳,干净倒是干净的,就是没什么样子了。
今天是周五,林巧云轮休。她本来打算把冬天的被褥翻出来晒晒,结果一大早婆婆李桂芬就打了电话过来,说周远志他二姐周晓梅要来家里坐坐。
李桂芬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巧云啊,你二姐家里有点急事,你手里要是有余钱就先挪点给她应应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巧云听了这话,心里就堵了一下。上回周晓梅借的那两千块还没还呢,说是给孩子交补习费,到现在连个动静都没有。她也没在电话里说啥,只是应了一声:“妈,等远志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她就动手收拾屋子。九十平的小三房,客厅里堆满了东西,婆婆那间屋更是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些舍不得扔的老物件,旧棉絮、过期的挂历、破了洞的凉席,什么都当个宝。林巧云一边拖地一边想,这个家哪哪都挤,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十点多钟,周晓梅就上门了。她拎了一袋橘子,说是路边水果摊上买的,甜得很。林巧云接过来搁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周晓梅比周远志大三岁,在服装厂做车工,她老公赵大勇跑网约车。两口子养两个孩子,日子也紧巴巴的,可架不住周晓梅爱折腾,今天给孩子报这个兴趣班,明天自己买那个网课,钱总是不够花。
“巧云,姐这回是真遇上难处了。”周晓梅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诉苦,“大勇那车要年检,保险也到期了,一下子要交四千多。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你这边要是手头方便……”
林巧云端着水杯没吭声,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姐,上回那两千……”
“哎呀上回那个我记着呢,等大勇下个月结了账马上就还你。”周晓梅赶紧把话接过去,语气热络得很,“这回真是火烧眉毛了,车要是跑不了,一家子真得喝西北风。”
林巧云心里明镜似的。这话她都听了好几回了,回回说下个月还,下个月到了又推到下下个月。可她又说不出什么硬气话来,毕竟是一家人。她想了想,尽量把话说得软和些:“姐,我手里也不宽裕。小宇马上要交下学期的延时服务费,一千八。家里日常开销都是算着花的,这个月物业费水电费都还没交呢。”
周晓梅的脸色就有点挂不住了,但嘴上还在说:“理解理解,都不容易。”
正说着,李桂芬从屋里出来了。老太太今年六十八,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腿脚有点不利索。她耳朵倒是好使,在屋里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出来就帮腔:“巧云啊,你就帮帮你二姐,自家人不帮自家人,还能指望谁?”
这句话林巧云听了十多年了。自家人不帮自家人——就跟个紧箍咒似的,箍了她十几年。刚结婚那会儿,周远志他大哥要买车,婆婆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他们自己连首付都还没攒够,硬是凑了两万块钱给人送过去,到现在也还没还清。
林巧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妈,我知道是一家人,可咱们自己日子也得过啊。远志的腰上个月扭了,膏药贴了好几百,您上回住院的报销还没下来,家里处处都是开销。不是咱们不愿意帮,是真有难处。”
她这话说得不软不硬,但意思很明白。周晓梅脸色更难看了,李桂芬也不高兴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小气”“不顾家”之类的话,扭头就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林巧云和周晓梅两个人,气氛僵得很。周晓梅又坐了几分钟就起身走了,那袋橘子也没拿走。林巧云看着茶几上那袋橘子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想着,这日子过的,连吃个橘子都觉得噎得慌。
晚上周远志下班回来,林巧云把这事儿跟他说了。周远志的反应跟她预料的一模一样——先叹一口气,然后说:“实在不行就再帮一回吧,我姐那边确实不容易。”
“周远志,你姐不容易,咱们就容易了?”林巧云声音不大,怕婆婆听见,“你儿子下个月延时费还没着落呢,你妈降压药快吃完了,你那腰还没好利索,我这半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舍得买。咱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周远志被她一通说,也不吭声了,闷头扒饭。吃完了把碗一推,说了句“我出去转转”,换了鞋就出了门。
林巧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老实本分,不喝酒不耍钱,下了班就回家,挣的工资全都交给她。可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到别人一开口他就心软,老实到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不”。
她想出去透透气,可家里一堆碗等着洗,婆婆看电视声音小了不乐意,儿子作业写没写完也不知道。她一样一样弄完,已经快九点半了。
周三下午,林巧云在超市上班,隔壁柜台的张姐凑过来跟她咬耳朵。
“巧云,跟你说个事儿。”张姐压低了声音,“你跟老周最近咋样?”
林巧云一愣:“挺好的啊,咋了?”
张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前天晚上我家那口子路过解放路那个遇见酒吧,说瞧见老周进去了。我家那口子说不是他一个人,旁边还有个人,他没看清是男是女。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你也别多想,可能就是跟朋友喝一杯。”
林巧云正在扫码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哦,他跟我说过,跟同事聚聚。”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周远志压根没跟她提过这回事。
下了班她没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解放路。遇见酒吧的招牌不大,藏在一排法国梧桐后面,白天看着灰扑扑的,到了晚上亮了灯才有点模样。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这个点了,酒吧里稀稀拉拉有些人,她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显得特别不合时宜。
回到家她什么也没说,照常做饭洗碗。只是晚上周远志回来的时候,她多看了他两眼。这个男人结婚十二年,她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了解,可今天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周远志倒是一点异常都没有,吃了饭还主动把碗洗了,甚至还问她要不要泡杯茶。林巧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最近跟谁走得比较近啊?”
周远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都是些同事,你都知道的。”
林巧云没再问了。她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女人,也没那个精力。可她心里像是扎进了一根小刺,不深,不疼,就是总觉着有个东西在那儿,硌得慌。
日子还是照常过。
周六早上,林巧云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煮了稀饭,热了馒头,炒了个土豆丝,又煎了三个鸡蛋。鸡蛋不够,她自己的那个就没煎,反正她也不怎么爱吃。
周小宇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跟鸡窝似的,往餐桌前一坐就开始挑三拣四:“又是稀饭馒头,吃腻了。”
林巧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那你想吃啥?你告诉我,我明天给你做。”
周小宇嘟囔了一句“算了”,低头扒拉了两口稀饭就不吃了。
这孩子今年十三,刚上初一,成绩中不溜秋。以前小学的时候还挺听话,上了初中以后不知道是青春期还是怎么的,整个人变得闷闷的,问三句答一句,有时候跟他说话就跟没听见似的。林巧云有时候也想跟他好好聊聊,可每天忙完家务累得跟条狗一样,实在提不起那个心气。
李桂芬在餐桌上又开始了:“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吃饭都不好好吃。巧云你也不管管。”
林巧云没接茬,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下周要开家长会,老师特意在群里说了,必须家长本人参加,不能请假。她得提前跟超市那边调班。
周日林巧云回了一趟娘家。她娘家在城南的城乡结合部,一片老旧的平房区,墙面上的白灰掉得斑斑驳驳的,巷子窄得连辆三轮车都费劲。这一片传了好几年要拆迁,到现在也没动静。
她妈赵秀兰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回来挺高兴的,连忙搬了个小板凳给她坐。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远志和小宇呢?”
“小宇补课,远志加班。”林巧云坐下来帮着一起择菜。
赵秀兰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好,跟远志吵架了?”
“没有。”林巧云顿了顿,低着头择了一会儿菜,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妈,你说男人要是开始往酒吧跑,是不是有问题?”
赵秀兰手停了下来:“远志去酒吧了?”
“不确定,听人说的。”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择菜:“巧云,妈跟你说句实在话。男人这个东西,你管是管不住的。你越管他越往外跑,你不管他,他反而觉得回家踏实。你爸年轻时候也爱玩,天天下了班不回家,跟工友打牌喝酒,我不也没管他?到老了不也老实了。”
林巧云没接话。她知道她妈说的是有道理,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凭什么男人可以这样,女人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凭什么女人就得忍着、等着、熬着?
可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她妈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能指望她妈给她什么不一样的答案呢。
从娘家出来,林巧云在巷口碰见了隔壁的刘婶。刘婶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的闺女离婚了,谁家的儿媳妇跟婆婆打起来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林巧云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想着,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自己这点事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巧云拿钥匙开了门,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她换了鞋走过去一看,周远志正蹲在地上修水龙头,旁边摆了一堆扳手螺丝刀,他额头上都是汗,袖子卷得老高,嘴里还叼着个手电筒。
“回来啦。”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水龙头老滴水,我今天早点回来修一下。”
林巧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的褶子都清清楚楚。她看着周远志蹲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拧螺丝,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有一堆毛病,但至少还知道回家修水龙头。
她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工具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这一刻林巧云心里忽然松了那么一下。日子不就是这样吗,磕磕绊绊的,不完美,但总归得往下过。水龙头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换不起就先垫块抹布。只要人还在,家还在,其他的事情总能慢慢想办法。
水龙头修好了,不再滴答滴答地漏水了。林巧云洗了手开始做晚饭,周远志在旁边打下手,一个递葱一个切姜,配合得倒是默契。客厅里李桂芬还在看电视,声音还是开得老大。周小宇的房门还是关着,也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林巧云炒着菜,心里想着,这个家的问题还多着呢。婆媳之间的别扭、经济上的压力、孩子教育上的分歧、亲戚之间的拉扯、夫妻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疙瘩,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在那儿,不是修好一个水龙头就能解决的。可她今天不想吵了,至少今天不想。水龙头修好了,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没解决的事,慢慢来吧。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每件事都能当下就弄明白、理清楚的。有时候熬着熬着,也就熬过去了。林巧云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周小宇磨磨蹭蹭地开了门,李桂芬关了电视走过来,周远志盛了四碗饭。
四个人坐下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厨房的水龙头安安静静的,一滴水也不漏了。
第二章
家长会那天是周三,林巧云提前跟超市的组长请了两个小时的假。组长刘姐挺好说话,让她把手头的活先赶完再走。
到学校的时候家长们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往教室里走。林巧云找到周小宇的教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课桌椅子都是给初中生用的,她坐下去有点挤,两条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班主任姓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老师,说话干脆利落。她把每个学生的成绩单发到家长手里,又讲了半个多小时的班级整体情况,最后留了时间让家长单独问问题。
林巧云拿着周小宇的成绩单看了半天。语文还行,数学刚及格,英语倒数。她心里沉了一下,虽然知道儿子成绩一般,可真看到这个分数还是觉得堵得慌。
她排在几个家长后面等方老师。等轮到她的时候,方老师看了一眼名单:“您是周小宇的妈妈吧?”
“是的是的。”林巧云赶紧点头。
方老师斟酌了一下措辞:“周小宇这孩子吧,人挺老实的,上课也不捣乱。但就是注意力老不集中,好几次我发现他在底下偷偷玩手机。作业交是交了,但质量不高。我跟您说实话,这孩子的学习习惯不太好,要是再不抓紧,后面会越来越吃力。”
林巧云听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自己犯了错一样:“老师您说得对,我回去一定好好管他。”
方老师又说:“还有就是,孩子可能有点内向,平时跟同学交流不多。您在家也多跟他聊聊天,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心理变化大,家长要多关注。”
林巧云连连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她每天忙完工作忙家务,真正坐下来跟儿子聊天的时间少得可怜。有时候她想聊,周小宇也不爱搭理她,三两句就把天聊死了。
从学校出来,林巧云没有直接坐车回家。她沿着学校门口那条路慢慢走了一段,脑子里乱糟糟的。方老师的话在耳朵边上转来转去——学习习惯不好、注意力不集中、跟同学交流不多——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她的不是。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她妈赵秀兰整天在地里忙活,根本没空管她的学习。她成绩也不好,初中没念完就不念了。后来进了工厂,再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远志,结婚生子,一晃就过了这么多年。她不想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儿子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林巧云放下包就去厨房热饭。李桂芬已经自己下了点面条吃了,周远志还没回来。周小宇的房门关着,灯倒是亮着。
林巧云把饭菜热好,敲了敲周小宇的门:“小宇,出来吃饭。”
里面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周小宇耷拉着脑袋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就开始闷头吃。
林巧云在他对面坐下来,想了想才开口:“今天我去开家长会了,方老师说你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还偷偷玩手机。”
周小宇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吭声。
“你手机呢?”
“在书包里。”
“从明天开始,上学不准带手机去学校。”林巧云的口气尽量平和,“放了学回来可以用一个小时,超了就没收。”
周小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凭什么!我同学都带!”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林巧云也把筷子放下了,“你成绩都这样了还玩手机?数学刚及格,英语倒数,你就这么下去的?”
“反正我也学不好。”周小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学了也是白学。”
林巧云心里一酸,但还是硬着口气说:“什么叫白学?你不学怎么知道学不好?我跟你爸每天起早贪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这话一说出来林巧云就后悔了。她看见周小宇的眼圈红了一下,然后他猛地站起来,饭也不吃了,转身冲进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李桂芬从屋里探出头来:“吵什么吵?孩子不爱吃饭就不吃,你跟他吼什么?这教育方式就不对。”
林巧云心里头那股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但她硬是压了下去。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半天,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晚上周远志回来的时候,林巧云已经躺在床上了。她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周远志洗了澡,轻手轻脚地躺到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家长会开得怎么样?”
林巧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成绩、手机、吵架的事,都说了。
周远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确实让人操心。实在不行就给他报个辅导班吧,我同事他儿子上了辅导班以后成绩上来了不少。”
“辅导班不要钱?”林巧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个月好几千,咱们哪儿来的钱?”
周远志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伸过手来想搂她一下,林巧云身子僵了一下,没动。周远志的手停在她肩膀上,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谁也没再说话。
第三章
辅导班的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林巧云在网上查了几家,最便宜的一个月也得一千五起步,稍微好点的两三千都打不住。她算了算家里的账,房贷两千八,物业水电燃气加起来三百多,李桂芬的降压药一个月一百多,再加上吃喝拉撒日常开销,八九千的工资基本上月月光。一千五的辅导费不是拿不出来,可拿出来以后,日子就更紧了。
她把手机放下,心里想着,穷人连教育都供不起,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假。
周四下午,林巧云在超市上晚班。快下班的时候,她二姐林巧玲打了个电话过来。
“巧云,周末回不回来?咱妈说想你了。”
林巧云一边整理收银台一边接电话:“这周不一定,家里一堆事。”
林巧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你就是瞎忙。对了,跟你说个事,我跟你姐夫打算开个小饭馆,店面都看好了,就在咱们那片新盖的那个小区门口。你觉得咋样?”
“挺好的啊。”林巧云真心替她姐高兴。林巧玲比她大两岁,在商场做导购做了十来年,一直想自己做点小生意。
“就是资金还有点缺口。”林巧玲话锋一转,“巧云,姐不跟你绕弯子,你能不能跟远志商量商量,借我三万块?等饭馆开起来赚了钱马上就还你。”
林巧云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三万块。她上哪儿弄三万块去?家里存款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那是应急的钱,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的钱。
“姐……”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这边确实不太宽裕,最近小宇学习跟不上,我还想着给他报个辅导班呢。”
“辅导班的事不急,孩子还小嘛。”林巧玲的语气变得有点淡,“巧云,姐这些年也没求过你什么事。这次是真的想好好干一场,你就当帮姐一把。”
林巧云咬着嘴唇,心里翻江倒海的。她跟林巧玲感情一直不错,小时候家里穷,姐妹俩睡一张床,一碗面条两个人分着吃。可三万块不是小数目,她要是借出去了,万一有个急用怎么办?
“我跟远志商量商量吧。”她最后还是说了这句话。
挂了电话,林巧云心里更乱了。前脚周晓梅来借钱,后脚自己亲姐也来借钱。她就像块夹心饼干,两头受挤。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要是家里有钱,何必为这点事愁成这样。
晚上回家的路上,她去了一趟小区门口的便民菜店,买了一兜土豆一把青菜,又挑了块五花肉——周小宇爱吃红烧肉,她想着给他做一顿,那天吵架的事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回到家她就开始忙活,红烧肉炖上以后满屋子都是香味。周小宇从房间里出来,闻着味道走到厨房门口张望了一眼。
林巧云回头看见他:“饿了吧?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周小宇没说话,但也没走开,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妈,期中考试我会努力的。”
林巧云手上的锅铲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周小宇别别扭扭地低着头,耳朵根有点红。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赶紧转回去继续炒菜。
“行,妈信你。”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去把手洗了,叫你奶奶吃饭。”
那天晚上一家人难得吃了一顿安生饭。李桂芬破天荒没挑毛病,周远志回来得也比平时早,周小宇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红烧肉汤汁都拌饭刮干净了。林巧云看着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的样子,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
吃完饭林巧云把林巧玲借钱的事跟周远志说了。周远志想了一会儿:“你姐的事,按理说应该帮。可咱们手头确实紧,一下子拿三万出来有点吃力。”
林巧云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的。可她那头……”她没把话说完,但周远志明白她的意思。
“实在不行,先拿一万给她应个急。”周远志难得提了个折中的主意,“就说咱们最近也紧张,等缓过来了再说后面的。”
林巧云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她给林巧玲回了电话,把事情说清楚了。林巧玲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还是说了一句“行,先这些吧”,语气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挂了电话林巧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男女女在荧幕上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李桂芬早就回屋睡了,周远志在卫生间洗衣服——他最近倒是学会了自己洗工装,可能是怕她说他。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说中年人的生活就像走钢丝,左边是父母右边是孩子,肩上还挑着房贷车贷,一步走不好就晃得厉害。她以前觉得这话矫情,现在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她才三十五岁,可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四十五、五十五,心里头压着的事太多了,多到连叹口气都觉得累。
可她又能怎样呢。日子总得过下去,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小宇的成绩还要抓,婆婆的降压药快没了得去买,水龙头虽然修好了可油烟机又有点不对劲了。这些事一件一件的,都在那儿等着她。
林巧云把电视关了,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对面楼房的屋顶一片银白。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四章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一连好几天周远志都回来得比平时晚,有时候八点多,有时候快十点。他每次都有说法——今天加班,明天同事请吃饭,后天帮老王搬东西。林巧云听了也不多问,只是把他留的饭菜热好了端上桌,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去阳台上收衣服叠衣服。
可她心里那根刺还在,而且好像越扎越深了。
周五晚上,周远志又说要加班。林巧云挂了电话以后,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她要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跟李桂芬说了句“出去买点东西”,就出了门。
十月的晚上已经有了凉意,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林巧云坐了公交车到解放路,在遇见酒吧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站住了。她没敢靠太近,就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
酒吧的门脸不大,进出的人也不多,大多是些年轻人。林巧云在那儿站了快二十分钟,脚都站酸了,也没看见周远志的影子。她正准备走的时候,酒吧的门开了,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周远志。另一个是个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个子不高,长得倒是挺周正。两个人站在酒吧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那女人笑了笑,周远志也笑了。那笑容林巧云看着有点扎眼——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的、自在的笑。
他们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没有拉手,没有拥抱,甚至连站得都不算很近。可林巧云的心还是一下子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上前质问,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继续站在那里看完。她只是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车灯从她身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回到家的时候李桂芬已经睡了,周小宇的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跟同学语音聊天。林巧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敲门提醒他早点睡,她直接进了卧室,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墙上的钟走到十点二十的时候,大门响了。周远志换了鞋走进卧室,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还没睡?”
“睡不着。”林巧云的声音很平静。
周远志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在床边坐下来解鞋带:“今天货特别多,从下午一直卸到九点多,累死了。”
林巧云看着他。这个男人的侧脸她看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今天晚上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周远志。”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他转过头来。
林巧云顿了一下。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直接问他那个女人是谁?问他为什么撒谎说加班?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可她手里没有证据,她看到的那些根本算不上什么。她要是现在说了,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会否认,然后怪她不信任他,然后吵一架,然后日子变得更糟。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小宇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进步了,英语还是不行。”
周远志的表情松了一下:“有进步就好,慢慢来。”
林巧云没再说什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背对着他。
周远志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闭着眼睛了。他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黑暗中他伸过手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林巧云没有动,假装已经睡着了。
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第五章
接下来那几天,林巧云表面上一切照常。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跟婆婆周旋就周旋。可她心里那团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沉。
她开始注意周远志的一些细节。他换了新袜子,不是她买的那种十块钱三双的,是超市里二十多块一双的品牌货。他开始用她梳妆台上那瓶很久没人动的发胶,每天早上出门前在镜子前多站几分钟。他的手机上多了一个密码锁,以前从来不设密码的。这些细节换在以前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可现在每一个都像是在敲她的脑袋。
周六下午,她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楼上的王姐探出头来跟她打招呼。
“巧云,你家老周最近挺忙啊?我前天晚上在解放路那边看见他了。”
林巧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抖开一件衬衫挂在衣架上:“嗯,他最近加班多。”
王姐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忙点好,忙了有钱挣。行了,我下去买菜了,回聊啊。”
林巧云看着王姐的头缩回去,心里想着,连邻居都看见了,这事儿怕是瞒不住了。
可她还是没有发作。她不是那种会歇斯底里的女人,从小到大都不是。她记得有一回周远志问她,你怎么从来不跟我吵架?她说吵架有什么用,该咋样还咋样。周远志听了直笑,说你这性格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不好。她把太多事都憋在心里了,憋着憋着就变成了一个打不开的死结。她有时候挺羡慕那些会哭会闹的女人,至少人家能把情绪发出来。她不行,她只会憋着,憋到实在憋不住了就躲起来一个人消化掉,消化完了再出来继续过日子。
周晓梅借的钱林巧云到底还是给了,不多,一千块。她跟周晓梅说得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之前的账不计较了,但以后别再开口了。周晓梅拿了钱脸色复杂得很,嘴上道了谢,但那语气里带着点酸味,大概觉得一千块太少了,不够意思。
林巧云没理会。她已经开始学着说不,虽然说得还不够响亮,但至少说出口了。
十一月头上,天气一下子冷了下来。李桂芬的老寒腿犯了,整天喊疼,周远志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两回,拿了些膏药和药酒回来。老太太心情不好,嘴上也更不饶人了,看什么都不顺眼,林巧云做什么都是错。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李桂芬又开始了:“这个菜太咸了,巧云你放了多少盐?高血压的人不能吃太咸你不知道?”
林巧云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咸淡刚好。她没吭声,继续吃饭。
李桂芬见她不应声,又说:“你说你一个超市收银员,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工作,天天回来得比谁都晚,家里的事一点都不上心。你看看人家老王的儿媳妇,在银行上班,下了班还回来给公婆做饭,那才叫孝顺。”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林巧云放下筷子,平静地说:“妈,超市是倒班的,我下班晚又不是出去玩了。家里饭也是我在做,衣服也是我在洗,卫生也是我在打扫。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您教教我应该怎么做。”
李桂芬被她这番话噎住了,一张脸拉得老长,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你做得都对,我说一句你顶十句,这个家你说了算。”
周远志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吃饭吃饭。”
周小宇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得飞快,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顿饭吃得跟嚼蜡一样。林巧云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累的。她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想着,这个家要是再这么下去,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可日子还是得过。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五点半起来,给周小宇做早饭,给李桂芬熬粥,把周远志的工装找出来熨平了挂在门后。然后自己去上班,站八个小时,笑着面对每一个顾客,扫码、收钱、找零、说谢谢光临。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少东西。她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第六章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林巧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林巧云轮休在家。周远志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物流园要盘点,得加班。林巧云没说啥,给他装了盒饭让他带上。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请问是周远志的爱人吗?”
林巧云心里咯噔一下:“是我,您是?”
“我叫宋芳。”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想跟您见一面,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说。关于周远志的。”
林巧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还是当面说吧。”宋芳的语气很诚恳,“不是您想的那样,但我确实应该跟您解释清楚。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解放路那家星巴克,行吗?”
林巧云沉默了几秒钟。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李桂芬在屋里睡午觉,周小宇去同学家了,家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林巧云起身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然后出了门。
星巴克里人不多,林巧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米白色风衣,披肩发,就是那天晚上在酒吧门口跟周远志说话的那个人。她端了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林巧云进来,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
林巧云走过去坐下,没有点东西。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点微妙。
宋芳先开了口:“林姐,谢谢您能来。”
“你说吧。”林巧云的语气很平静,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宋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跟周远志是在遇见酒吧认识的,大概一个多月以前。那天我心情特别不好,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他就坐在旁边。我们聊了几句,后来就认识了。”
林巧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周远志是个好人。”宋芳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他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我们就是聊天,他把家里的事都跟我说了——您的,孩子的,他妈的,他姐的。他说他很累,回家总觉得喘不过气来,但他从来没说过您一句不好。”
林巧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
“我今天找您,是想跟您说清楚。”宋芳抬起头看着林巧云,眼睛是红的,“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我老公在外面有人了,我那段日子特别崩溃,所以才会去酒吧。认识周远志以后,他就一直劝我,说我应该好好跟我老公谈谈,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别折磨自己。他自己说了很多你们家的事,说他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了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事。”
宋芳停了停,继续说:“他说您特别不容易,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妈也好,对孩子也好。他说他就是觉得自己没用,挣不到大钱,让您跟着受委屈。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林巧云低下头,她不想让对面的女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她放在桌下的手松开了,指尖冰凉冰凉的。
“我今天找您,就是想当面跟您道个歉。”宋芳的声音有点哽咽,“虽然我跟周远志之间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我给他带来了困扰,也给您带来了困扰。我不会再跟他见面了。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日子是自己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林巧云沉默了很久,久到宋芳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说话了,声音沙哑但很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从星巴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又冷又干,灌进肺里有点疼。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远志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爱说爱笑,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跟她吵架了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买了房背上贷款开始,还是从他妈搬过来一起住开始,还是从孩子上学压力变大了开始?
她自己也变了。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容易累,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陀螺一样被生活抽着转。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累,原来他也累。他们都累,可谁也不跟谁说,就这么各自憋着,憋着憋着就憋出了一条看不见的沟。
林巧云没有坐车回家,她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搂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她看着他们,心里想着,所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到最后都会变成她跟周远志这样吧,被柴米油盐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剩下的就是把日子撑下去的那点力气。
但她又想起宋芳说的话——他说您特别不容易,说让您受委屈了。这个男人,连这种话都不肯当面跟她说,却对一个陌生人说了。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第七章
那天晚上周远志回来得比平时早。林巧云正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宋芳给我打电话了。”
林巧云嗯了一声。
“对不起。”周远志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我不该瞒着你,也不该骗你。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在那儿能喘口气。”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巧云,我不是不爱你,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妈的毛病越来越多,小宇成绩上不去,钱总不够花,我姐那边又不消停。我每天回到家里,看见你忙前忙后的,我心里更难受。我觉得我没用,让你跟着我过这种日子。”
林巧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哭得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沙发垫上。她不是委屈,也不是伤心,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好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又好像是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点。
周远志抬起头看见她在哭,一下子就慌了。结婚十二年,他见过林巧云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伸手去给她擦眼泪,手忙脚乱的,越擦越多。
“你别哭,你别哭。”他的声音也变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下了班就回家。你别哭了好不好?”
林巧云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周远志,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你妈说我的那些话,我可以不计较。你姐借的那些钱,我也不要了。家里的日子是紧巴,但还能过。”她看着他的眼睛,“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管什么事,你得跟我说实话。累了就说累了,烦了就说烦了,别往外跑。这个家再不好,也是咱们两个人的家,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你听明白了没有?”
周远志的眼眶也红了,他使劲点头,声音哑得不行:“明白了,明白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也没人看。后来林巧云去厨房热了两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碗。两个人就着茶几吃完了,谁也没说话,但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是一间闷了很久的屋子终于开了窗,透进来一股凉丝丝的风。
第二天,周远志做了一件事。他起了个大早,把家里的油烟机拆下来洗了一遍。那油烟机林巧云念叨了快半年了,一直没人管。他吭哧吭哧地洗了一上午,弄得满手都是油,厨房地上溅得到处都是水。
李桂芬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远志头也没回:“妈,这个家以后我也得多干点,不能让巧云一个人忙活。”
李桂芬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走到客厅的时候,林巧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有些事说起来也奇怪。自从那天晚上把话说开了以后,这个家里的气氛就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是细微的、一点一滴的。
周远志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候还能赶上吃晚饭。他开始在周末的时候主动拉着周小宇去楼下打羽毛球,一开始周小宇还不乐意去,被拽着去了两回以后,倒是慢慢习惯了。林巧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在楼下打球,周小宇的球技烂得一塌糊涂,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她有很久没看见儿子这么笑过了。
十二月初,周小宇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进步了十二分,英语还是不太行,但至少不是倒数了。方老师特意在群里点名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学生,周小宇的名字也在里面。林巧云看着手机屏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截图发给了周远志。周远志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又回了一句话:晚上加菜,我下班买只烤鸭回来。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好饭。烤鸭的皮又脆又香,周小宇一个人干掉了半只。李桂芬难得说了句“这孩子最近倒是懂事了不少”,虽然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就是房间还是太乱了”,但前一句已经够让林巧云意外的了。
林巧玲的饭馆也开起来了,就在娘家那片新盖的小区门口,叫“巧玲家常菜”,店面不大,就六张桌子,但生意还不错。开业那天林巧云跟周远志一起去捧了场,送了花篮还随了份子。林巧玲穿了件红围裙在店里忙前忙后,脸上红扑扑的,看着比前段日子精神多了。
吃完饭林巧玲把林巧云拉到一边,塞了个红包给她:“这个你先拿着,不多,两千块。剩下的姐慢慢还。”
林巧云推了一下:“不急,你先把生意做起来再说。”
“拿着。”林巧玲硬塞到她手里,眼圈有点红,“上次的事……姐话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林巧云捏着红包,心里热乎乎的。姐妹俩站在厨房后门口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就像小时候那样。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炖着排骨汤,蒸汽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红红的。
第八章
入冬以后的日子过得格外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小区物业在每栋楼门口挂了红灯笼,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林巧云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做的事——她把婆婆屋里的旧物件收拾了一遍。她提前跟李桂芬打好了招呼,说不要的都扔了,能用的归置归置,屋子宽敞些过年也舒服。李桂芬一开始不乐意,护着那些破东烂西的不让动,林巧云也不跟她硬来,好声好气地商量了大半天,最后李桂芬才勉强松了口。
两个人一起动手,收拾了整整一个下午。旧棉絮、过期的挂历、破了洞的凉席、十年前的旧衣裳,林林总总装了三大袋子。李桂芬每扔一件东西都要叹一口气,像是在跟老熟人告别似的。林巧云在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也没那么难相处,她不过就是老了,念旧了,害怕被这个家当废物一样扔掉。
收拾到最后,李桂芬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子旧照片。她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张黑白照片的时候手停住了,那是她跟周远志他爸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并肩站着,拘谨又青涩。
“这老东西走了快二十年了。”李桂芬拿着照片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林巧云凑过去看了看,照片里的李桂芬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从来没见婆婆这么笑过。
“妈,您年轻时候真好看。”林巧云说了一句真心话。
李桂芬哼了一声,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可林巧云看见她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腊月二十六那天,林巧云在超市上最后一天班。同事们在休息室里互送了小礼物,张姐给林巧云塞了一盒自己做的腊肠,说是家里杀了年猪。林巧云道了谢,把自己织的一条围巾回送给了张姐。
下了班她去了一趟商场,给周小宇买了一件新羽绒服,黑色带帽子的那种,男孩子穿上显精神。又给李桂芬买了一条羊绒围巾,深红色的,摸着又软又暖和。给周远志的是一双劳保鞋,底子厚、里面有绒,冬天在物流园上班不冻脚。她自己什么也没买。
年三十那天,林巧云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忙活。剁馅、和面、包饺子,炸丸子、炖排骨、蒸鱼,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周远志系了条围裙在旁边打下手,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态度好得很。周小宇被分配了剥蒜的任务,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剥,剥好了一小碗端过来等着检阅。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来的是林巧云娘家的人。赵秀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林巧玲一家和她老公孩子,再后面是她哥林建国家的四口人,乌泱泱的一大群,客厅一下子就被塞满了。
李桂芬难得地拿出了主人家的架势,让人家坐下喝茶吃瓜子,还破天荒地夸了一句“巧云今年准备的菜不少”。赵秀兰笑眯眯地应着,两个老太太坐在一起居然聊了半个多小时没拌嘴。
林巧云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林巧玲系了围裙进来帮忙。姐妹俩一个炒菜一个盛盘,配合得跟小时候一样默契。
“姐,你现在跟远志挺好的?”林巧玲一边颠勺一边问。
林巧云顿了顿,点了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林巧玲没多问,把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能过去就好。”
林巧云嗯了一声,端起两盘菜转身出了厨房。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大人说话小孩闹,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周小宇跟表哥表弟凑在一起,几个半大小子叽叽喳喳地聊游戏,笑得前仰后合的。李桂芬跟赵秀兰挨着坐,也不知道在聊什么,两个老太太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条。
周远志站起来给所有人倒了酒,轮到林巧云的时候,他拿起她面前的杯子给她倒了半杯橙汁。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冲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的意思,像个做错了事想讨好的小孩。
林巧云低下头,抿了一口橙汁。酸甜酸甜的。
她忽然想起这一年经历的这些事,婆媳之间的别扭,夫妻之间的疙瘩,孩子成绩的起起伏伏,亲戚之间来来往往的拉扯。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大事,可堆在一起就是一座山。她曾经觉得自己快被这座山压垮了,可现在回过头去看,山还在,但她好像已经学会了怎么跟这座山和平共处。
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演员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窗外陆续响起了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地炸成了一片。
林巧云端起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来,大家一起碰一个吧,新年快乐。”
所有人举起杯子,大的小的、玻璃的塑料的,碰在一起发出杂七杂八的声响。周小宇喊了一句“新年快乐”,声音大得差点把吊灯震下来。
林巧云笑着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橙汁。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把整条街照得一亮一亮的。林巧云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周远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面凉,穿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不算完美,但好歹熬过来了。新的一年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家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把这个普普通通的年三十夜晚照得热热闹闹的。
感谢聆听,祝您生活愉快,幸福满满!内容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相关联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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