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奥德赛》在中国上映前夕,诺兰携主创团队来北京做宣传。其间,诺兰接受了知名播客主播仲树的专访。节目上线次日,美国的诺兰粉又把它搬运至YouTube、X和Reddit等平台。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发生在中文播客里的20分钟对话,会在美国互联网掀起如此大的反响。
这段访谈在YouTube上获得数千万播放量。从诺兰粉丝到普通观众,从学界人士到大众媒体,许多人称赞这是《奥德赛》宣发期间最精彩的访谈,甚至认为这是诺兰近年来少见的高质量交流。
饶有趣味的是,美国社交媒体上的“反思党”也随之出现,抛出了一连串问题:为什么美国的媒体记者、播客主播,只能问诺兰一些肤浅低智的问题?为什么一位中国女士,比美国人更懂《奥德赛》这样的西方经典?
仲树采访诺兰
面对突如其来的泼天流量,仲树的回应十分明了:
引起那么大的关注和讨论的前提是——
这是一次好的采访。
“就这么简单。”仲树说。
01.寻找“细糠”
如果你像我一样,长期关注仲树在小宇宙上的个人播客《独树不成林》,就不会觉得她的回应是“凡尔赛”或者只是一次谦逊的自我调侃。
过去一年,她以旺盛的创作热情高频地更新节目,探讨中东局势,剖析美国建制派和MAGA运动,讨论柏拉图、卢梭、阿伦特……节目涉及哲学、文学、政治理论等人文社科诸领域。节目通常在30分钟左右,也有长达六七十分钟的深度对谈。
在这个短视频、短剧唱主角的时代,《独树不成林》以反潮流的时长,区别于短平快内容的思考深度,以及直言不讳的风格,聚集了一批稳定的听众。她对谈刘擎,采访陈丹青,和鲁豫谈笑风生,次次亮点丛生,让听众大呼过瘾。
两天前,仲树发照片,称自己正在海口吃清补凉、糟粕醋火锅、地胆头鸡火锅。她在播客简介里写:这个播客叫做《独树不成林》,因为我只是一个单薄、偏颇的个体,我的视野必然被我的经历和视角局限,但我相信我的思想可以通过不断碰撞真理,发出一些嘹亮的回声,穿透个体的偏颇触摸超验的永恒。
诺兰为《奥德赛》接受了铺天盖地的专访,美国媒体不过追问些“电影技术上有何创新”之类的问题。像仲树那样聚焦作品内核、挖掘创作思想、追溯人文源头的采访者,少之又少。
而采访者的认真显然能激活受访者的思维。整场访谈诺兰积极回应,还主动延长了受访时间。采访结束后,诺兰说:“谢谢你,非常有趣的对话。”
仲树专访诺兰跃升为现象级事件,固然离不开她的思想魅力,但更重要的是,它折射出一个正在发生的现象:天下苦无脑久矣,人们对于深度内容的需求并没有消失。
这样的访谈在国内语境中也算一股清流。过去几年,随着短视频、短剧兴起,“黄金3秒”“黄金5秒法则”大行其道,创作者要使出浑身解数要在瞬间黏住用户。访谈类节目更是日益“预制菜化”:问题提前拟定,嘉宾提前准备,双方谨慎表达,完整的访谈真容难见,切片满屏飞。
人们一边刷着上古节目,一边疑惑:细糠去哪儿了?
在仲树的个人社交平台上,总能看见这样的留言。人们对于高质量内容的需求并没有消失
《独树不成林》的出圈让很多人意识到,细糠并没有消失,制作细糠的人也没有离开,只是转移了阵地。
以小宇宙App为代表的播客平台,承接了一大批对深度内容有内在需求、希望通过长时间交流获得思想共鸣的听众。
“播客是短视频的反作用力。”中国传媒大学新闻传播学部副教授、中国网络视频研究中心研究部主任、研究员周逵说。在他看来,那些厌倦了被算法切碎的人,纷纷来播客修复主体性。
播客的多元生态,也因此能够满足不同人的精神需求。
我的小宇宙订阅列表,既有《忽左忽右》《声东击西》等偏严肃的播客,也有《知行小酒馆》《贝望录》等商业投资类播客,还有《非常突然》《边角聊》《玲珑塔门市部》这样的聊天型播客,以及垂直度较高的《电影巨辩》《东亚观察局》等。美加墨世界杯期间,几位足球主播也在这里开通了个人电台。从历史、人文、商业,到体育、电影、生活方式,今天的小宇宙已经形成了覆盖不同兴趣领域的声音生态。
02.不只追求流量
就在写这篇文章时,《独树不成林》的小宇宙订阅数已超过95万。对于一档由个人独立完成的播客来说,已殊为不易。
作为比较,《忽左忽右》听众超121万,《文化有限》超147万,背靠品牌方,叠加鲁豫名人效应的《岩中花述》已拥有近430万听众。
如果单纯以流量和订阅数衡量,这些数字放在全网并不算惊人。但一档优质播客的价值,并不能完全由流量决定。
朋友中有许多播客的用户,也有相当多《忽左忽右》100h+的听众
《忽左忽右》的主播程衍樑,曾比照过中文播客圈和北美播客圈的发展路径。他发现,播客在北美已经成为大众媒介,渗透不同社会阶层。与之对应,喜剧、资讯、罪案乃至“纯扯类”播客都拥有广泛受众,甚至还有主播热衷于传播伪科学,煽动粉丝情绪,通过争议性内容获得关注。
“相形之下,中文播客的精英浓度要高很多。”程衍樑说。
这或许与最早一批中文播客创作者有关。他们在起步阶段,就塑造了一种不同于流量逻辑的内容生态。
2017年,程衍樑离开传统媒体,2018年《忽左忽右》上线。最初他的想法很简单:“我的兴趣十分广泛,但传统媒体受时效、题材等限制,很多选题不会去触碰。”
相比之下,播客给予了他更大的自由度,不必追逐热点、不必争夺即时注意力,可以沉下心来讨论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话题。由于默认面向相对小众听众,也从不过度考虑流量。
彼时播客已在国外呈现出发展趋势,程衍樑相信中文播客也会形成稳定的受众。2020年3月,小宇宙上线,《忽左忽右》随后将主要阵地转移至此,也迎来了新的发展阶段。
如今,坐拥百万听众的《忽左忽右》依旧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节奏,淡定得不像“混互联网的”。用一位听众的话说:“选题忽左忽右、忽东忽西,全凭程老板喜好。”
无独有偶,摄影师李亚楠也是为了纾解旺盛的表达欲躬身入局。
2013年9月,李亚楠拍摄下了位于巴基斯坦伊斯兰堡西郊的阿富汗难民营内,一家正在吃午餐的人。此照片的黑白版本《午餐》曾获得第三届哈姆丹国际摄影大赛黑白类一等奖。
作为纪实摄影师,李亚楠长期通过镜头记录世界。但多年拍摄经验让他意识到,影像虽然具有直观的力量,却并不能承载全部经验。
“图片的传播其实比较有限。”他说,“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你是谁,也没看过你的照片,但他们可能单纯对那些地方、那些故事感兴趣。”
2022年,世界的信息处于一种微妙的错位之中。彼时李亚楠人在阿富汗,白天拍摄,晚上回到住所,整理照片之外,有大量时间去回想当天遇见的人和事。于是,他拿起手机,开始录制自己的第一期播客《禁止携带》。
这个名字来自他2013年第一次去阿富汗时看到的一块“禁止携带枪支”的标牌。多年后再次来到这里,那块牌子依然存在,只是褪去了些颜色。它像一个时间的切片,也承载着他对那片土地的复杂感受。
李亚楠
最开始录制时,李亚楠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对着手机自言自语”。没有专业设备,也没有精心设计的录音环境,他只是想把那些无法被照片完整表达的东西说出来。
“我最开始只是想把一些信息差,把我看到的真实东西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出来。”但没想到,这种朴素的表达很快获得了回应。
《禁止携带》上线后,不少听众因为阿富汗这个遥远的地名而聚集而来。他们好奇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也被李亚楠带有个人经验的讲述吸引。有人关注那里复杂的现实,有人则喜欢他对于色彩、环境和细节的描述。
对于李亚楠而言,播客并不是摄影的替代品,而是另一种表达工具
李亚楠的播客《禁止携带》
如果说摄影是最凝练的视觉表达,文字需要更多逻辑梳理,那么播客则是一种更接近日常交流的方式。“它可以把东西特别通俗地说出来,像讲故事一样。”他说,“播客是我三个创作类别里面最轻量化的一个。”
仲树或许也是如此。
眼下,仲树是美国波士顿学院政治哲学博士的候选人,同时兼任两所高校的政治哲学讲师,主讲政治理论、古典思想等。学术向来要求严谨、审慎,观点需要经得起推敲,但课堂并不能完全容纳她旺盛的表达欲和她如同活火山般活跃的思维。她将《独树不成林》定位为“个人唠嗑节目”,自由随性地迸发出许多溢出学术规训的思想岩浆。
但这种“随性”并非没有准备。过去两年,在小宇宙的持续创作中,仲树已经通过一次次对谈,训练自己如何拆解复杂议题,如何从不同领域寻找思想连接,也逐渐形成了鲜明的访谈风格。她讨论国际政治,也聊哲学经典;采访学者,也对话艺术家、媒体人。长期积累的知识储备和表达经验,让她在面对诺兰这样一位拥有庞大作品体系和复杂思想背景的创作者时,能够迅速进入对话深处。
某种意义上,这场能hold住诺兰的出圈访谈并非一次意外的“高光时刻”,而是播客长期积累之后的一次自然呈现。
仲树与赵宇飞制作的收费节目《这就是卢梭》,仲树自称“卢梭黑粉”,而赵宇飞则是《我是一个好人:卢梭书信集》的译者
仲树好友、同为波士顿学院政治哲学博士候选人的赵宇飞,也开启了个人播客《政治哲学圆桌》,从亚当·斯密聊到哈贝马斯。两人也会共创节目,当赵宇飞兴致勃勃讨论卢梭时,冷不丁会响起仲树冷峻的点评:“这是个渣男。”
某种程度上,播客是主播和听众的“精神栖息地”。
他们不必讨好算法,不必服从流量,被允许以近乎奢侈的方式把话说完。而真实与诚恳,带有鲜明个人质地的表达,自然会吸引那些厌倦标签化扁平叙事的人。他们聚集过来,找寻认知层面的共振。
在小宇宙这片声音地带里,听众收获了在高度分化乃至撕裂的社交环境中久违的交流与共鸣感。
03.寻找“同温层”
李亚楠观察到,《禁止携带》每一期节目上线后,评论区很快会从简单的收听反馈,延伸出围绕节目内容的补充、讨论和交流。这在播客圈很常见。
听众会对内容作补充,有新知,有分享经验。也有批评和质疑。不同观点会在评论区交锋,垒起几十层楼,有时主播还会亲自下场。观点碰撞并不意味着彼此否定。讨论可能激烈,但通常仍保持在理性的轨道上。相比社交媒体中“一言不合即开骂”的场景,播客评论区呈现出另一种交流秩序。
在李亚楠看来,小宇宙具有某些古早时代互联网的气氛——纯粹、重思辨、愿意交流。
“播客正在成为一种新的长内容公共空间,它继承了沙龙、大学讲座和知识分子长谈的传统。”周逵说。
位于上海的小宇宙录音间
作为传媒研究者和播客重度用户,周逵研究员的小宇宙收听时长超过2000小时。他关注科技、文化、社会议题、哲学和人物长访谈,也参与播客录制。
在他看来,一个人愿意听另一个人说两个小时,听的不只是信息,更是他的思维方式、价值判断和人格。“人们寻找的,是和我在同一个精神坐标系里的人。”
简单说就是“同温层”。“小宇宙的价值就在这里。它建立了具有文化密度的播客社区。”他说。在这个空间里,思想可以慢慢发生,主播与听众也形成一种长期关系。
《知行小酒馆》的主播雨白对此颇有感触。“我们从不说‘粉丝’,我们说‘听友’。我们之间是平等的。”雨白说。
播客《知行小酒馆》
《知行小酒馆》收听高达百万的一期节目
作为投资类播客,《知行小酒馆》在专业讨论之外,也更关注财富如何影响人的生活方式、价值选择和精神状态。“这是一开始就想好的,我们不希望为了显得专业而只讨论高深艰涩的投资内容。因为钱与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也承载着我们关于消费、健康、关系和人生选择的许多困惑。”
自2021年上线以来,《知行小酒馆》做过一系列看似与投资无关的话题,从金钱观到消费观,从健康观到择偶观,主播和嘉宾始终保持朋友式的交流。
雨白
《小酒馆故事会》是一档和听友共创的栏目。
有段时间,雨白注意到社交媒体上盛行某种炫富叙事,“有人说100万元不算钱,10万元更是不值一提。对于刚入职场的人来说,10万不是小数目!”于是,雨白召集听友,请他们聊聊人生中获得的第一个10万元,报名非常踊跃。“听友愿意在节目里把经验分享出来,是对我们的宝贵信任。”雨白说,“故事会也由此成为节目理解普通人真实生活的一种方式。”
04.“为爱发电”之外
当然,播客的发展并不只有理想主义。
许多品牌播客不需要承担太多的市场压力,不用焦虑流量、变现及商业模式,《岩中花述》《山下声》等品牌播客便是如此。
另一条路径,是播客品牌化。
入局之初,程衍樑就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忽左忽右》仍然“任性”,保持独立性,作为精神自留地存在;另一方面,他也同时成立音频服务商JustPod,为客户提供播客制作服务,目前运营着《岩中花述》《小天章》等知名播客。徐涛的《声动活泼》定位泛商业音频内容制作,旗下拥有《声东击西》《声动早咖啡》等头部播客。李志明的《日谈公园》则不断往线下延展,把文旅项目做得有声有色。
程衍樑
但对于更多个人播客而言,长期坚持仍然并不容易。很多播客都有类似经历:刚开播时主播满怀热忱,立下周更乃至每周双更的flag。最初几期质量不错,也收获了一些听众的正反馈,但随着选题枯竭、热情消退,终以断更、停更收场。
能一直做下来,首先离不开听众的托举。很长一段时间,李亚楠都是拿起手机直接录制《禁止携带》,略加剪辑就上线。这种未经修饰的亲近感,反而成为节目吸引听众的原因。曾有中学生在评论区留言,表达自己的困惑。李亚楠回复鼓励了几句。后来,这名听众再次出现,告诉他自己已经走出了困境。
李亚楠觉得,这是做播客的意义。
当然,单靠“为爱发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好在,小宇宙构建起了一个多元的播客生态,让不同类型、不同规模的节目都能够找到自己的听众。
《忽左忽右》的最新一期节目。同时他们还在@忽左忽右leftright 的公众号里同步放出自己的文稿
在这里,无论多么小众的表达都能精准抵达属于它的耳朵。志趣相投的人总能找到彼此,互相扶持。创作者不必刻意迎合最大公约数,无需追逐流量风口。长内容因此拥有了更从容的生长空间,那些曾经难以被看见的创作,也能在播客的语境中找到新的可能。
《电影巨辩》就是很好的例子。
这个由阿吴和老马两位资深影评人(阿吴和老马的其他平台ID是Look与magasa)创立的电影播客,以高专业度的内容、动辄四五个小时的时长,成为中文电影播客天花板。除了日常更新,他们推出的《为了华语电影》《电影与身份政治》《世纪经典》等付费专题,也获得了良好的市场反响。
“阿吴和老马过去都是影评人,但如果你不是狂热的影迷,可能都不太会知道他们。”程衍樑说。“文字平台逐渐式微,他们转战小宇宙,内容一下子就被放量了。”
阿吴和老马《电影巨辩》播客里的收费栏目,《为了华语电影》
这就是播客的魅力与价值:让原本被遮蔽的好内容浮现,遇到那些渴望好内容的人。
其实仲树又何尝不如此呢?2023年7月18日《独树不成林》上线,仲树分享了自己的观察。随着人文学科在全球范围内的衰落,身边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面向公众发声,以减少对高校体制的依赖。
“我不想成为学术界最后一个留辫子的辜鸿铭。”仲树诚恳地说,“而播客是我能够做的一种选择。”
三年的实践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
我们当然不奢望播客能够重塑一个理想的乌托邦,但它正在打开另一种可能:在算法不断加速、信息日益碎片化的时代,人们依然可以通过声音建立联系。一个人的表达被听见,一个想法得到回应,有趣的灵魂因共同的兴趣与思考相遇。这当然值得向往,而这早已不是想象,此时此刻,它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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