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我陈远站在厂区后河的石头上,看河水把那截断了的柳树枝冲走。河水和五年前一样流着,可五年前跟我一块儿在这儿摸鱼的那个人,这会儿已经埋在土里三年了。

我叫陈远,在红星机械厂的维修车间干了十来年。厂里人都喊我陈老实,这个外号是我发小赵建国起的。打小我俩住一个院,他爸跟我爸在一个车间里拧了大半辈子螺丝,我妈做的饺子端过去,他妈烧的红烧肉端过来,两家好的跟一家似的。建国嘴皮子溜,脑瓜子活,后来进了销售科,一路混成了副科长,比我在车间里拿扳手可风光多了。

我媳妇周梅跟我在一个厂,她是质检员。我俩结婚那年是七七年,厂里分了套小两居,日子不算多富裕,可也踏实。周梅长得好看,车间里的小年轻都羡慕我,说我傻人有傻福。建国那时候总爱拍我肩膀,说老实人有老实命,你看你这老婆找的多好。我们四个人常凑一块儿吃饭,建国媳妇林秀梅是子弟小学的老师,文文静静的,俩口子还有个儿子叫小军,虎头虎脑,喊我陈叔喊得亲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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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世上有些事儿,它就是闷雷,炸在你头顶之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八二年的秋天,周梅回来的脸色就不对,筷子搁碗上半天不夹菜。我催她两句,她忽然开口跟我提离婚,说她跟建国好了,好半年了。我当时端着一碗米饭,手一抖,碗没端住,摔桌上碎了,米粒子撒了一地。她后头说的那些话,我每一句都记得,又恨不得全忘了。她说我太老实,日子过得太死板,她跟着我憋屈,建国有本事会来事儿,跟他在一起她才觉得自个儿是个女人。我当时梗着脖子问她,我对你不好吗?工资每个月一分不差交到你手里,家里活儿全包,连盒好烟都舍不得抽,我省俩月午饭钱给你买那件一百二十块的呢子大衣,你到底哪儿不满足?她不吭声,收拾几件衣服就走她姐家了。我自个儿坐屋里抽了一宿烟,天亮的时候,烟屁股堆了半痰盂。

第三天晚上,林秀梅站到了我家门口。她眼睛肿的跟桃儿似的,头发随便一扎,穿个洗旧的蓝褂子。她进门坐椅子上,手搁膝盖上攥着,攥的手指头都白了。她说赵建国跟她提离婚了,也在跟人家说真心相爱。我当时心里一肚子火,正没处发,她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睛来了一句:“陈远,我想过了,他俩不要脸,咱们也别在这儿要死要活。他既然能走,咱俩也能过。咱们搭伙过日子吧,气死他们!”

我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呛嗓子里。我以为她气糊涂了。她不是糊涂,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咬着牙,像是把碎了的瓷片一块块又给硬摁回去。她说她还有小军,不能垮,说我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说咱们知根知底谁也不会坑谁。那天晚上她走以后,我对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看了后半夜。照片上周梅扎着麻花辫,笑得挺甜。我跟自个儿说,有些东西碎了,你用浆糊糊上它也不叫原来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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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没跟周梅闹。我出去正儿八经上班,该拧螺丝拧螺丝,该敲扳手敲扳手。车间主任老孙还觉得我表现好,他不知道我是不想让人看笑话。可我也没痛快签字离婚。我当时心里有口气,我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俩。赵建国碰见我,还想拍我肩膀喊老陈,我侧身就过去了,连眼皮子都没撩他一下。那时候我才明白,老实人不代表没脾气,真到了那个份上,犟起来比谁都轴。

过了两三天,林秀梅找着我,说咱俩得一块儿去找他们。我俩礼拜六下班就奔了赵建国家。推门进去,周梅堂而皇之坐那儿吃水果,跟自个儿家一样。林秀梅站她跟前,说你坐着还怪自在的,这是我屋。一句话把周梅脸臊成了大红布。赵建国想打圆场,林秀梅压根儿不接茬,她就事论事摆条件——房子归她,小军归她,存款一人一半,抚养费一月四十,一分不能少。赵建国当场跳脚,说你做梦。林秀梅也不急,声音不大,字字砸地上:“你要不答应,明天我去销售科找你们李科长,再去厂办找周主任。你把差旅费带着别人老婆出去开房的事儿捅出来,你这副科长还干不干?”赵建国脸白了,周梅在边上急得拉他胳膊,他一甩手说了句“都是你”。那话一出口,我当时就瞧明白了,周梅在他那儿,也没她自个儿以为的那么金贵。

后来他俩到底是各让了一步。我跟周梅去民政局那天,她全程没吭声,签完字就走了。我瞅着她背影,没觉得多解气,反而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林秀梅带着小军搬过来那天,我没办酒,也没声张。我那屋里到处都是周梅留下的印子,梳子还在抽屉里搁着,阳台那盆文竹也没死。秀梅一进来就把她那蓝褂子换下来,系上围裙去厨房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菜切得又快又细,锅里的油烟呛得她眯缝着眼,我心里忽然就静了。她跟我一样,都是被人从自个儿家里扔出来的,我们俩像是两个碎了的瓦罐,拿水泥一糊,反倒比原来结实。

小军那会儿五岁,怯生生管我叫陈叔。我用车间废料给他做了把木头手枪,拿砂纸磨了三遍,每个棱角都蹭得光溜溜。他拿手上一瞅,眼睛刷就亮了,当天晚饭喊我一声爸。我手里筷子差点没拿住,低头扒饭没敢让他瞧见我眼眶啥色儿。

八三年开春,厂里传赵建国和周梅要结婚。我们还没怎么着,赵建国先到处放风,说我俩早就勾搭上了,说他们这叫扯平。秀梅一听,饭没吃下去,拍桌子就站起来了。她说不能让他这么往咱俩身上泼脏水,第二天就去找了工会王大姐,一五一十把事情从头到尾掰扯清楚,从他们什么时候开的头,出差拿厂里差旅费怎么鬼混,到她跟我是事情败露之后才走到一起,一个字没夸大也没瞒着。王大姐是个暴脾气,当场拍了桌子说太不像话,第二天就把赵建国叫办公室狠批了一顿。赵建国打那以后见了我们绕着走,厂里人也总算把是非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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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刚稳当两天,老天爷又甩了个闷棍。七月份,销售科的车翻了。我从车间冲出去,送到医院的时候,赵建国已经没了。我站那儿,浑身跟过了电一样麻。这个人我恨了快一年,恨得牙根儿发酸,可他忽然就死了。出殡那天秀梅带着小军去的,小军扑过去掀白布,又踢又打地喊爸,那声音现在我想起来,心口还揪着疼。秀梅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没说话,晚上小军睡着了,她对着墙说了一句,怎么就这么死了呢。我接不上话,因为我也说不清自个儿心里头是啥滋味。

赵建国一死,周梅的日子一落千丈。厂里把她从质检调去扫马路,工资砍了三分之一还多,周围人明里暗里挤兑她,说她克夫,说她是现世报。赵建国活着的时候还有点人庇护她,人没了,她住的地方都没着落。有一天我下班,她灰扑扑站楼底下等我,瘦了一大圈,颧骨都支棱出来,见着我眼泪就往下掉。她说她走投无路了。

我没吭声,把她领上楼。秀梅在厨房听见动静出来,看见周梅在门口站着,脸上僵了一瞬,也没说难听话,倒了杯水放桌上。周梅捧着杯子,说她后悔了。秀梅听完,坐她对面安安静静问了一句:“你后悔是因为做错了事,还是因为选错了人?”周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秀梅叹了口气,说你住下吧,三个月,不能再多。我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可后来秀梅跟我讲,留她下来不是为了可怜她,是让她亲眼看看,她扔掉的那个东西,在别人手里是宝贝。

八四年夏天,我跟秀梅领了结婚证。那天大太阳,热得人后背全是汗,出了民政局大门,她把那个红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她平时不大笑,一笑眼睛弯起来,我觉着比什么都好看。她说陈远,咱这算苦尽甘来了吧。我说还没甘呢,好日子才开头。她擂我一拳,跟挠痒痒似的。

八五年厂里搞改制,我差点被裁,车间主任老孙给说了好话才留下,工资从九十来块降到六十出头。秀梅什么都没讲,回头就去学校多带俩班,晚上接零活儿给人家做衣服做盘扣。她那双手巧,五毛钱一件褂子,一个月能添十几块。我看着她灯底下穿针,心疼的不行,说你别做了眼睛要熬坏。她头也不抬,说多做一件小军下学期学费就多五毛,有啥不行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句抱怨没有,也从来不拿我跟人家比。

八六年秋天,小军该上小学了。厂子弟小学名额紧,户籍上我跟小军的关系还没改过来,学校那边说算单亲排后头。秀梅嘴上急起一串泡,跑了七八趟厂办,最后把户口本、赵建国的死亡证明、跟我俩的结婚证往校长桌上一字排开,一样一样摆清楚。她说亲爹是没了,可现在的爸对他比对亲的还好,你要不信出去打听,给孩子做木头枪、教写作业、发烧背着往医院跑,这些事儿亲爹不一定能做到。校长松了口,破例给办了。小军背上书包进校门那天,秀梅站门口眼泪哗哗淌,我搂着她肩膀,她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可她说心里头甜。

我觉着苦日子该到头了。可事儿它就是一波撵着一波。

八六年底,厂子要搬了,从省城迁到二百公里外一个叫石门县的小地方。消息一来,全厂炸了锅。我不太想动,在这儿活了大半辈子,树挪死人挪活,可挪窝哪有那么容易。秀梅比我利索,她说搬。她说你技术过硬到哪儿都是骨干,我当老师好办,大不了重考个编制,这些年啥风浪没见过,换个地方怕啥。八七年一开春,我们跟着大卡车往新厂去,小军趴车窗上又喊又叫,秀梅靠我肩膀上眯着眼,嘴角带着笑。我低头看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站我家门口红着眼说的那句话。气死他们,我们谁也没气死,可我们把自个儿的日子过起来了。

人算不如天算。搬到新厂第三天,公安找上门来。厂办副主任老胡领来的,说有人举报维修车间搬迁前有几千块钱材料对不上账,管账的人是我。我脑子嗡一下炸了。材料库确实是我在管,可那是帮车间副主任老马代管,每一笔进出都有单据,我一分一厘没沾过。公安客客气气问了话让我回去,可我明白,这种事儿沾上了,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第二天厂里就停了职,只发基本生活费。秀梅的学校也让她暂停教学去后勤帮忙。那一个月,我走在厂区里,背后全是戳戳点点。有人说我手脚不干净,有人说我跟赵建国那档子事儿还没完,还有人说我是一颗扫把星,谁沾谁倒霉。

我半夜坐门口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秀梅出来把我手里的烟抢了踩灭,说别抽了。我苦笑,说清清白白顶什么用。她一把攥住我手,攥得特别紧,说她当初选我,就是因为我骨子里干净。她说你要是垮了,那往你身上泼脏水的人就赢了,老马赢了,赵建国在地底下也赢了。她说你甘心吗?我咬着后槽牙说不甘心。她说那你就别垮。

从那天起,秀梅开始一趟一趟往老厂跑。两百多公里,坐长途汽车,车坏半道上了她就在路边干等三个小时。她去翻封存的旧账本,去找退休的老师傅,去一家一家找当年供货的小店核实单据。那些发黄的票据,她拿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算算到后半夜。小军也懂事了,自个儿热饭自个儿洗衣服,还在本子上写我爸爸是好人。

转机出现在一个五金店老板娘身上。那老板娘胖墩墩的,一拍大腿说想起来了,说那个老马当年拿了三百多块钱的货,打一张白条让去厂里结账,结果厂里根本不认,她找了好几次,老马最后扔了两百块钱私了,她还亏了一百多。秀梅把那张白条拿回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货名金额,老马签名落款,时间清清楚楚。公安顺着这条线往下摸,翻出来老马用同样手段坑了好几家供应商,又自个儿倒卖材料塞自个儿腰包。他当初举报我,就因为账目走的是我手,想让我顶缸顶个结实。

老马被带走那天,小李连门都没敲就跑进来喊师傅师傅你清白了。我站那儿,脑子里一片白。秀梅晚上回来听见消息,蹲地上把脸埋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我也蹲下来搂她,她哭得浑身发颤。她说你自个儿清白人,证据才有用。我说没有你,我这清白一辈子也洗不清。

第二天全厂大会,工会王大姐站台上替我正了名,底下哗哗鼓掌,那些天绕着走的人冲我点头笑。补发的工资发下来那天,我数着那沓票子,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时候清白比命还重,可你没证据,清白就是个屁。

风波过去,我提了班长,秀梅因为那几个月查案子的韧劲儿评了先进,小军期中考试全班第三。八七年秋天,我在院子里跟秀梅乘凉,小军趴桌上睡着了,星星亮晶晶挂一脑袋。我搂着她肩膀,她说陈远,咱俩不是为了气死谁才凑一块儿的。赵建国早没了,周梅也不容易,气早就气完了。咱俩还能在这儿坐着,是咱俩自个儿合适。我低头瞅她,月光底下她眼角细纹都清清楚楚,可我还是觉着她好看。

八八年春天,秀梅拿着化验单从医院回来,进门手抖得单子哗哗响。我接过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她怀上了。我自个儿的娃。我乐得在屋里哈哈大笑,邻居老刘从门口探头问陈师傅你咋了,我一边笑一边喊我要当亲爹了。小军放学知道要添弟弟妹妹,满屋子乱窜,说要有弟弟了要有弟弟了,眼睛亮得跟星星一个样。秀梅拉着我手说给起个名吧。我琢磨半天,说叫陈念,纪念的念,念念不忘的念。她问念啥。我搂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摸着小军脑袋。念咱熬过来的这些年,念帮过咱的人,也念那些坑过咱的人。全记着,心里才踏实。

窗户外头迎春花开了,金灿灿铺了一院子。

你说这人啊,祸福这事儿,真说不准。我那会儿要是因为周梅那档子事儿撂了挑子,我碰不上秀梅。我那会儿要是被老马那盆脏水泼趴下了,我也没有后来这一家四口亮堂堂的日子。老话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我不信命,可我信一件事,人得自个儿站直了,站着站着,天就亮了。

这会儿秀梅在厨房里头喊我端菜,小军趴在桌上写作业,肚子里那个小的踢了她一脚,她哎哟一声笑出来。我关了水管,擦了把手往饭桌走。

窗外的迎春花被风一吹,黄澄澄的花瓣儿落了几片在窗台上。我拿笤帚慢慢扫了,瞅着那亮堂的颜色,忽然自个儿乐了——你说当初谁想得到,那个被人扔了的老实人,那个遭人陷害蹲了冷板凳的维修工,如今活成了全院最让人眼热的那一个?

生活这玩意儿,它还真不亏待站得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