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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读《傅雷家书》,读到一段关于莫扎特的评论,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傅雷是这么写的:“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艺术当作愤怒的武器来反攻上帝,他觉得从上帝那儿得来的艺术是应当用作安慰的,而不是用作报复的。一个反抗愤怒憎恨的天才固然值得钦佩,一个隐忍宽恕遗忘的天才同样值得钦佩。”

这段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

我们通常熟悉的叙事,是贝多芬式的——扼住命运的咽喉,与苦难抗争到底。这种“反抗的英雄”当然让人热血沸腾。但傅雷提醒我们,还有一种人,他们面对痛苦的方式完全不同。他们不反抗,不愤怒,不报复。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把天赋用作安慰,让灵魂保持平静。

这个人,就是莫扎特。而他的人生活法,或许藏着一把钥匙,能打开我们这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心里那扇通往安宁的门。

先说第一件事。傅雷开篇就有一句极具穿透力的话:“莫扎特的作品不像他的生活,而像他的灵魂。”

莫扎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短暂的一生充满困窘。经济拮据,四处奔波求职却屡屡碰壁,亲人的离世,晚年的贫病交加。如果他的音乐直接反映他的生活,那应该是阴郁的、挣扎的、充满抱怨的。但事实恰恰相反,他的音乐永远是清澈的、和谐的、充满神性的喜悦。你听他的《小星星变奏曲》,听他的《G大调弦乐小夜曲》,那种感觉,不像一个被生活追着跑的狼狈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倒像一个站在云端的灵魂,俯瞰着人间的悲欢。

傅雷在这里揭示了一个关于创造的深刻法则:真正的创造,不是生活的复制品,而是对生活的超越。

莫扎特没有把他的艺术当作宣泄个人情绪的垃圾桶,也没有把它当作反抗命运的武器。他把艺术当作一个独立于生活的、更高维度的存在。在这个维度里,他不是那个被债主追着跑的、被雇主冷落的、被疾病折磨的莫扎特,而是一个能够用美来回应一切苦难的创造者。

这对我们的启发是什么?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自己生活的“创作者”。我们可以选择把我们的“作品”——我们的言谈、我们对待他人的方式、我们留给这个世界的痕迹——变成对苦难的复述和抱怨,也可以选择把它变成超越苦难的、能够安慰自己和他人的东西。莫扎特选择了后者。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高的能力:在泥泞中依然能够仰望星空,并把那片星空画下来,让所有在泥泞中的人都能看到。

再说第二件事,这也是傅雷那段话里最打动我的一句:“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艺术当作愤怒的武器来反攻上帝,他觉得从上帝那儿得来的艺术是应当用作安慰的,而不是用作报复的。”

傅雷在这里区分了两种同样值得钦佩的“天才”。一种是“反抗愤怒憎恨的天才”,一种是“隐忍宽恕遗忘的天才”。我们通常更容易欣赏第一种。贝多芬式的“扼住命运咽喉”的英雄,充满戏剧性的抗争,让人热血沸腾。我当年读《约翰·克利斯朵夫》,克里斯朵夫那种与整个腐朽艺术界为敌的孤勇,同样让我心潮澎湃。那种“我要把世界踩在脚下”的气势,确实有一种壮烈的美。

但莫扎特代表了另一种可能。他不是在和命运搏斗,而是站在命运之上,用一种近乎神性的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的痛苦。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也没有说“等着瞧”。他只是继续写他的音乐,那些清澈的、温暖的、让人听了想好好活下去的音乐。

傅雷说的“遗忘”,不是真的忘记了自己受过什么苦。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不认同”——他拒绝让自己的灵魂被那些痛苦所定义。他的灵魂“罩临”在他的痛苦之上,像一个更高的观察者,看见了痛苦,但不被它染污。

这让我想到,我们每个人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一点“天赋”?不一定非得是艺术创作。你善于倾听,朋友有什么烦心事都愿意找你聊;你擅长做饭,一碗热汤能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你说话温和,三两句话就能化解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这些都是你的天赋。

当你遭遇不公或痛苦时,你可以选择用这些天赋去报复——去讽刺,去攻击,去让别人也尝尝你受过的滋味。你也可以选择用它们去安慰——去帮助,去温暖,去让这个世界少一点你所受过的苦。莫扎特选择了后者。所以他的音乐在几百年后,依然在安慰着我们这些与他素不相识的人。

最后说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理解的一件事。

傅雷在文章的末尾写道:“莫扎特的灵魂仿佛根本不知道莫扎特的痛苦。他的永远纯洁永远平静的心灵的高峰,罩临在他的痛苦之上。”他还说,在莫扎特最本色的音乐里,“你找不到愤怒或反抗,连一点口吻都听不见,连一点斗争的痕迹,或者只是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找不到。”

在我们的常识里,“斗争”、“挣扎”、“战胜”,是面对痛苦的标准叙事。一个人受了苦,他应该表现出痛苦,应该与之斗争,最后要么战胜,要么被战胜。但莫扎特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范本:他超越了“斗争”这个模式本身。

这不是麻木,也不是压抑。麻木和压抑的人,作品会是僵死或扭曲的。莫扎特的音乐不是,它充满灵动、生机和爱。这说明他不是在“忍”,而是真的处在一种精神层面的更高维度上。在这个维度里,那些我们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问题,不再需要被“解决”,它们自然地消融在一种更大的和谐之中。

我想,傅雷用“高峰”这个词,正是要说明这一点。站在平原上,一块石头就可以挡住你的视线。但站在高峰之上,山川河谷尽收眼底,那些曾经挡住你的石头,已经看不见了。莫扎特的心灵,就处在这样的高度上。他不是战胜了痛苦,而是超越了痛苦。

我们这个时代,其实是很崇尚“抗争”的。我们鼓励彼此把愤怒说出来,把委屈喊出来,把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地挂出来。这些都没错。有时候,抗争确实是唯一的路。贝多芬式的英雄,永远值得我们深深的敬意。

但傅雷和莫扎特提醒我们,还有另一种可能。一种更温柔的、更平静的、不费力对抗而是悄然超越的可能。它不一定比抗争更伟大,但它同样值得被记住。

如果你正在经历一些让你愤怒、让你想要反击、让你觉得不公平的事情,我理解你。但我也想轻轻地告诉你,也许,只是也许,你还有另一种选择。你可以选择不让那些伤害你的人,来决定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可以选择把你身上那些珍贵的东西,用来安慰,而不是用来报复。你可以选择让你的灵魂,站在那个高峰之上,看着底下那些曾经让你痛苦的事情,然后发现,它们其实没有那么大了。

一个反抗愤怒憎恨的天才固然值得钦佩。一个隐忍宽恕遗忘的天才,同样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