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姨,你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从我的耳朵扎进了心脏。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银行卡,卡里有整整一百七十万,是我这二十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就在三秒钟之前,我还在跟女儿说:“遥遥,这套房子妈给你全款买了,以后就是你的婚前财产。”
可程嘉树——我女儿谈了不到半年的男朋友,当着中介的面,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对我说了这句话。他的眼神里带着轻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我不是他女朋友的母亲,而是一个不懂规矩的乞丐。
“阿姨,您这样不合适。”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我和遥遥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安排。您这样做,让我很为难。”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我转头看向女儿陆星遥,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可她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言不发。
我叫沈明薇,今年四十八岁,在新乡市一家纺织厂做了二十年的会计。
说起我这辈子,大概用一个字就能概括:忍。
二十五岁那年,我嫁给了陆景川。他是厂里的技术员,长得斯文,说话温柔,我妈说他是个可靠的人。结婚第二年,我生了遥遥,日子虽然清苦,但我总觉得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总会好起来的。
可我错了。
陆景川是个好人,但他更是个孝子。他妈说什么他都听,他妈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婚后第三年,婆婆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明薇啊,你这菜炒得太咸了,景川血压高你不知道吗?”
“明薇,你这个月工资怎么才这么点?是不是又偷偷给你娘家寄钱了?”
“明薇,你看看人家王姐家的媳妇,一个月挣八千,你呢?”
这些话,我听了十五年。每次陆景川在旁边,他不是低头玩手机,就是转身进卧室。我跟他抱怨过,他只是说:“那是我妈,你让着她点不行吗?”
让,让,让。我让了十五年。
四十岁那年,我终于不想再让了。我跟陆景川离了婚,净身出户,只要了遥遥的抚养权。那时候厂里效益不好,我每个月工资只有三千块,还要供遥遥上学。我妈心疼我,偷偷塞给我五万块钱,说:“闺女,拿着,别让你婆婆知道。”
我没要那五万块。我把钱还给妈妈,说:“妈,我能行。”
那些年,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超市做兼职理货员,周末还接一些私活帮小公司记账。累是真累,但我心里舒坦。因为再也没有人在我耳边说三道四,再也没有人嫌我赚得少、花得多。
遥遥很争气,从小成绩就好,高考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给她当生活费。她接过钱的时候眼眶红了,说:“妈,等我毕业了,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那句话,我记了四年。
遥遥大三那年,认识了程嘉树。他是隔壁学校的,学金融,家里据说条件不错。遥遥第一次跟我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欢:“妈,嘉树人特别好,对我也好。”
我当时还挺高兴的。女儿长大了,谈恋爱了,这是好事。
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味。
遥遥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月薪五千。程嘉树进了银行,月薪七千。两个年轻人谈了一年多恋爱,程嘉树开始催遥遥结婚。
“妈,嘉树说他爸妈想见见你。”遥遥打电话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犹豫。
我心里咯噔一下。按理说,男方父母想见女方家长,这是正常的流程。可遥遥的语气不对劲,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怎么了?他爸妈有什么意见吗?”我问。
遥遥沉默了几秒,说:“嘉树说,他爸妈觉得……我们家条件不太好,怕以后拖累我们。”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嫌贫爱富。
“遥遥,你跟妈说实话,你自己怎么想的?”
“妈,我喜欢嘉树,他也喜欢我。他爸妈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
我没再多说什么。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不能替她做决定。但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去年年底,程嘉树第一次来我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后环顾了一圈我的房子,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嫌弃,但也绝不是满意。
那顿饭我准备了一整天,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遥遥爱吃的菜。程嘉树夹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阿姨,这个排骨有点老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是吗?那我下次注意。”
遥遥在旁边打圆场:“妈平时很少做肉菜,手艺生疏了。”
程嘉树笑了笑,没再说话。但那顿饭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临走时还说:“阿姨,改天我请您去外面吃,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
这话听起来客气,但言外之意是:您做的饭,我不爱吃。
送走他们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我看着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墙壁有些发黄,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沙发套已经洗得发白了。我突然意识到,在程嘉树眼里,我这个未来丈母娘,大概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女人。
从那以后,我开始攒钱。
我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存起来,一份给遥遥当零花钱,一份自己生活。我辞掉了超市的兼职,接了一个私活——帮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整理账目,每个月多赚两千块。我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连护肤品都用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牌子。
同事问我:“明薇,你这么拼命攒钱干嘛?也不见你出去玩。”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其实我心里有一个念头,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念头:我要给遥遥买一套房子。
我要让她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因为“条件不好”而被婆家看不起。我要让她知道,她妈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绝不会让她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这个念头,从我见到程嘉树那天起就有了。
今年年初,遥遥告诉我,程嘉树带她去看了几套房子,说是准备结婚用的婚房。我问她看中了哪套,她说有一套大平层,一百四十平,总价一百七十万,地段好,户型也好,她特别喜欢。
“程嘉树说,他爸妈可以出一百万首付,剩下的贷款我们俩慢慢还。”遥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期待。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
遥遥愣了一下,说:“嘉树说,写我们两个人的。”
“那贷款呢?谁来还?”
“他说我们一起还。”
我握着电话,心里翻江倒海。一百万首付,程嘉树家出,剩下的七十万贷款,遥遥和他一起还。表面上看公平合理,但仔细一想,遥遥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五千,就算加上程嘉树的七千,两个人还完房贷还能剩下多少?
更何况,这套房子的首付是程嘉树家出的,万一以后有个什么变故,遥遥能分到什么?
这些想法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我没有说出来。我知道遥遥现在正沉浸在爱情里,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与其跟她吵架,不如我自己想办法。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一百七十万全部拿出来,给遥遥全款买下那套房子。
这个决定听起来疯狂,但对我来说,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清醒的一件事。我算过了,我的养老金还有十年才能领,遥遥每个月给我一千块生活费就够了。至于我自己,大不了继续住在这个老房子里,反正一个人也够住。
我把这件事跟遥遥说了,她当时就哭了。
“妈,你疯了?这可是你一辈子的积蓄!”
“我没疯。”我很平静地说,“你是我女儿,我给你买套房子怎么了?再说了,这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是你自己的婚前财产,谁也拿不走。”
遥遥哭得更厉害了,说:“妈,你对我也太好了……”
我没告诉她,我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想让程嘉树家的人觉得,我女儿是攀高枝嫁过去的。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女儿不缺那一百万,她自己就有本事买得起更好的房子。
可我万万没想到,当我兴冲冲地拉着遥遥去看房,准备签合同的时候,程嘉树会出现,会用那样一句话,把我满腔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阿姨,你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这句话现在还回荡在我耳边。我站在售楼处的样板间里,看着程嘉树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钱,想给女儿最好的,结果在她男朋友眼里,我成了不懂分寸的外人。
“程嘉树,你说什么呢?”我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热络了。
“阿姨,我说得很清楚了。”程嘉树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您想给遥遥买房,这份心意我理解。但是您有没有想过,您这样做,让我和我爸妈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我们家买不起房子,要靠您一个单亲妈妈来撑场面。”
“我没有那个意思——”
“您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程嘉树打断了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和遥遥是要结婚的,我们的家我们自己会建。您这样横插一杠子,只会让我们难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他,却发现他的逻辑滴水不漏。在他的世界里,我这种行为不是疼爱女儿,而是不懂规矩、不识大体、不给面子。
“妈……”遥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要不……咱们先不买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一手拉扯大的女儿,突然觉得她很陌生。她明明知道我是为她好,她明明知道程嘉树说的话有多伤人,可她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句替我辩解的话都没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女大不中留”。
“行。”我深吸一口气,把银行卡收回包里,“既然你们觉得我多管闲事,那我就不管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出了售楼处。身后传来遥遥的声音:“妈!妈你别生气!”
我没有回头。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生疼。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图什么。
我攒了一百七十万,省吃俭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句“你有没有分寸感”。
真是讽刺。
手机响了,是遥遥打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妈,对不起,嘉树他不是故意的……”
“遥遥,”我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做很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遥遥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觉得,嘉树说的也有道理,你这样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我怕你以后怎么办……”
“我没事。”我说,“你不用担心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遥遥还小的时候,我每天下班回家,她都会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现在呢?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名字——林宛瑜。她是我在纺织厂时的老同事,后来辞职去了省城做房地产销售。我记得她说过,她们公司最近在开发一个新楼盘,价格比市价便宜不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宛瑜,是我,明薇。”
“哎呀明薇!好久不见!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问问你,”我说,“你们那个楼盘,还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有啊!你要多大的?”
“不需要太大,七八十平就行,我一个人住。”
“你要买房?”林宛瑜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不是刚给遥遥看了一套大平层吗?”
“那是她的。”我说,“我现在想给自己买一套。”
林宛瑜沉默了几秒,大概是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说:“行,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程嘉树说得对,我是该有点分寸感。既然他觉得我多管闲事,那我就不管了。从今往后,我只管好我自己。
至于遥遥,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反正,我已经尽力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错在哪里?
我给女儿买房,是为了让她有底气。我不要她还钱,不要她感恩,甚至连房产证上都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我做这一切,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最后反倒成了那个不懂分寸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是遥遥发来的微信:“妈,睡了吗?”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妈,我知道你今天不高兴,但嘉树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觉得不好意思,觉得让你出钱太亏欠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阵发凉。遥遥到现在都没明白,我在意的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我在意的是程嘉树那种态度——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态度。
我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回了一句:“早点睡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去见林宛瑜了。
林宛瑜比我小三岁,以前在厂里做质检,后来跟着老公去了省城。她这人性格爽快,做事利落,见了面二话不说就带我去了她们公司的楼盘。
“明薇,你看这套,七十三平,两室一厅,朝南,采光好得很。”林宛瑜一边开门一边说,“价格也合适,全款的话六十五万出头,你要是分期,首付二十万就够了。”
我走进屋子,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整个客厅亮堂堂的。厨房不大,但够用,卫生间干湿分离,主卧还有个飘窗。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是个小公园,绿化很好。
“怎么样?”林宛瑜靠在我旁边问。
“挺好的。”我说。
“那就定了?”她笑着看我,“我可跟你说,这个户型卖得很快,你要是犹豫两天,可能就没了。”
我点了点头:“定了。”
林宛瑜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我帮你办手续。对了,你那一百七十万不是要给遥遥买房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男朋友觉得我多管闲事。”
林宛瑜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明薇,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现在的年轻人啊,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了。你觉得是为她好,她觉得你是添乱。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干了。”
“这就对了。”林宛瑜笑了,“你自己过好比什么都强。女儿大了,让她自己去折腾吧。”
手续办得很快,三天后我就拿到了钥匙。房子虽然是毛坯,但我一点都不急,打算慢慢装修。我甚至开始计划,等装好了,我要买一张舒服的沙发,一个大电视,再养几盆花。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花钱。
可我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四天晚上,遥遥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妈,嘉树爸妈说要见你。”
“见我?”我一愣,“什么时候?”
“就这周六,他们说想跟你聊聊结婚的事。”遥遥顿了顿,又说,“妈,你来的时候能不能……穿得体面一点?”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遥遥支支吾吾,“嘉树妈妈说,上次看到你的照片,说你看起来有点……朴素。”
朴素。
这个词用得真客气。
说白了,不就是嫌我穿得寒酸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周六那天,我特意去商场买了一件新外套,花了八百多块。这在以前我是绝对不会舍得花的,但这次我咬咬牙买了。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不想让遥遥难堪。
约的地方是一家高档餐厅,在省城最繁华的商业区。我到的时候,程嘉树和他的父母已经到了。程嘉树的父亲叫程建国,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他母亲叫赵美兰,烫着卷发,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宴会。
“沈女士,你好你好。”程建国站起来跟我握手,笑容满面,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你好。”我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赵美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沈女士这件衣服不错,是新买的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在试探我。我笑了笑,说:“是啊,专门为了见你们买的。”
“哎呀,太客气了。”赵美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其实不用这么破费,都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菜上来之后,话题渐渐进入了正题。
“沈女士,”程建国放下筷子,看着我,“关于两个孩子结婚的事,我们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是这样的,我和美兰商量过了,婚房的事情,我们这边出一百万首付,剩下的贷款让两个孩子自己还。”程建国说着,看了我一眼,“听说你之前想全款给遥遥买房?”
我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沈女士,你的心意我们理解,但这样做不太合适。”程建国笑了笑,语气像是在教育晚辈,“你想啊,两个孩子结婚了,房子是他们共同的,如果让你一个人出全款,那以后我们家这边面子上挂不住。再说了,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把钱都花完了,以后养老怎么办?”
“我有退休金。”我说。
“退休金才几个钱?”赵美兰接话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沈女士,我不是说你啊,但你一个人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能有多少积蓄?你把钱都给遥遥了,以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不是要麻烦孩子们?”
这话听着是在关心我,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妈,你别这么说。”遥遥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说的是事实啊。”赵美兰看了遥遥一眼,“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应该留着自己养老。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让你们自己去解决嘛。”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压下心里的火气,说:“赵女士说得对,所以我改变主意了。那套房我不买了,让遥遥和嘉树自己安排。”
程建国和赵美兰对视了一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这就对了。”程建国笑着说,“沈女士是个明白人。”
一顿饭吃下来,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不是菜不好吃,是实在咽不下去。我看着赵美兰不停地给遥遥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看你瘦的”,那副亲热的样子,好像遥遥已经是她儿媳妇了一样。
吃完饭,程建国去买单,赵美兰拉着遥遥说话。我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很孤独。
“阿姨。”
我转过头,看到程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有事吗?”我问。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程嘉树笑了笑,“谢谢您今天能来,也谢谢您愿意放手。”
放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我不是放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尊重遥遥的选择。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对她不好,我不会客气的。”
程嘉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阿姨放心,我会对遥遥好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遥遥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低着头玩手机。我开着车,余光瞥了她好几次,她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遥遥。”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嗯?”
“你觉得程嘉树的爸妈怎么样?”
遥遥抬起头,想了想说:“挺好的啊,对我也挺热情的。”
“那你觉得他们对我的态度呢?”
遥遥愣了一下,说:“妈,你别多想,他们就是说话直了一点,没有恶意的。”
又是这句话。
没有恶意。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伤害是用“没有恶意”这四个字来开脱的?
“遥遥,妈问你一个问题。”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如果有一天,程嘉树和他爸妈对你不好了,你会怎么办?”
“不会的。”遥遥想都没想就说,“嘉树对我很好的。”
“我是说如果。”
“不会有这种如果的。”遥遥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我闭上了嘴。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减少跟遥遥的联系。不是不想她,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每次打电话,她都在说程嘉树的事:程嘉树升职了,程嘉树给她买了礼物,程嘉树带她去见了他爸妈的朋友……
我听着,附和着,心里却越来越空。
两个月后,遥遥告诉我,她要订婚了。
“妈,嘉树说想在订婚宴上请双方家长一起吃个饭。”遥遥在电话里说,“时间定在下个月八号,地点在凯悦酒店。”
“好,我去。”我说。
“还有一件事……”遥遥犹豫了一下,“嘉树妈妈说,订婚宴的规格要高一点,所以他们那边的亲戚朋友比较多,大概有三十个人。妈,你那边……要不要也叫几个人?”
我握着电话,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就不叫人了。”我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妈……”遥遥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你不用解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一片漆黑,我没有开灯。
我想起遥遥小时候,每次生病我都守在她床边,一整夜不合眼。她发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跑去医院,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她考上大学那天,我高兴得在厂里逢人就炫耀,好像考上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可现在呢?
她要订婚了,我却连一个座位都不配拥有。
不,不是不配,是不需要。
在她的人生大事上,我这个当妈的,只需要出席一下就行了。至于其他的,有程嘉树的爸妈操持就够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掏心掏肺地为她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在她和她未婚夫的世界里,我不过是个局外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遥遥还很小,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我腿上,奶声奶气地念唐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继续上班,继续攒钱,继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新房子的装修我交给了林宛瑜帮忙盯着,自己偶尔去看看进度。
有一次我去看房子,正好碰到一对年轻夫妻也在看同一栋楼的房子。女的肚子微微隆起,看样子怀孕了。男的扶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陪她上楼,嘴里不停地说:“慢点慢点,小心台阶。”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和陆景川。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怀着遥遥,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新生命的到来。我以为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以为陆景川会一直对我好。
可现实呢?
现实是他妈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冷落我一个星期。现实是他在我跟他妈之间,永远选择站在他妈那边。现实是我忍了十五年,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婚。
我有时候在想,遥遥会不会走上我的老路?
不,她不会的。程嘉树看起来比陆景川强势多了,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的女人。
可我又隐隐担心,这种强势,有一天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订婚宴那天,我穿上了那件新买的外套,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凯悦酒店。
酒店大厅布置得很漂亮,到处都是鲜花和气球。舞台中央挂着一张巨大的海报,上面是遥遥和程嘉树的合照,两个人笑得甜蜜极了。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宾客们陆续到场。程嘉树的亲戚朋友们一个个衣着光鲜,互相打着招呼,气氛热闹非凡。而我这边,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哎呀,你就是沈女士吧?”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笑眯眯地走过来。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一看就是程家的亲戚。
“你好。”我站起来跟她打招呼。
“我是嘉树的姑姑。”她上下打量着我,笑着说,“早就听说你了,今天总算见到了。哎呀,你可真年轻,看着不像有这么大女儿的人。”
“谢谢。”我礼貌地笑了笑。
“对了,听说你在纺织厂上班?”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那个厂的效益怎么样啊?我听说现在纺织行业不太景气。”
“还行。”我说,“够养活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今天就你一个人来啊?你家里其他人呢?”
“我离婚了,就我一个人。”
“哦……”她拉长了音调,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一个人也挺好的,自在。”
她走后,我又坐回了角落。没过多久,又来了几个程家的亲戚,每个人都用同样的方式跟我打招呼,每个人都在打听我的情况。他们问得很客气,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客气背后藏着的是好奇和审视。
他们在看,在看这个单亲妈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看他们的宝贝侄子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丈母娘。
订婚仪式开始了。
程嘉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意气风发地站在舞台上。遥遥穿着一件白色的礼服裙,挽着他的胳膊,笑靥如花。
司仪在台上说着祝福的话,台下掌声雷动。我看着台上的女儿,突然觉得她离我好远好远。
轮到双方家长致辞的时候,程建国先上台了。他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儿子嘉树和星遥的订婚宴。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是我们两家人的缘分。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星遥的妈妈沈女士,是她培养出了这么好的女儿……”
台下响起了掌声,所有人都看向我。我站起来,冲大家鞠了一躬。
“……也希望两个孩子以后能互敬互爱,白头偕老。”程建国说完,举起了酒杯,“来,大家一起干一杯!”
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举杯共饮。
我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一口也没喝。
接下来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准备了很久的发言稿,在这一刻全都忘了。
“大家好,我是遥遥的妈妈。”我说,“今天很高兴能看到遥遥找到自己的幸福。作为一个母亲,我只希望她能过得开心、平安。谢谢大家。”
说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比起刚才程建国发言时的热烈,差了很多。
我走下台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就这么几句啊?也太简单了吧。”
“人家单亲妈妈,能说什么?文化程度摆在那里嘛。”
我假装没听见,回到座位上坐下。
遥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妈,你说得很好。”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她点点头,起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订婚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等着打车回家。
“沈女士。”
我转过身,看到赵美兰走了过来。她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显然对今天的订婚宴非常满意。
“今天辛苦你了。”她说,“本来想让你也上台多说几句的,但看你好像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就算了。”
“没关系。”我说。
“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赵美兰走近了一步,“关于婚礼的事情,我们这边的意思是,想办得隆重一点。你也知道,嘉树是独生子,他们家那边亲戚朋友多,所以预算可能会比较高。”
“需要我出多少?”我直接问。
赵美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女士真是个痛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初步估算了一下,婚礼的费用大概在三十万左右。我们这边出二十万,剩下的十万……”
“我出不了十万。”我打断了她。
赵美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为什么?”
“我刚给自己买了一套房子,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我说。
“你买房了?”赵美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赵美兰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沉默了几秒,说:“沈女士,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这个节骨眼上买房,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两个孩子马上就要结婚了,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却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我花自己的钱,有什么问题吗?”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赵美兰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行,那十万块钱我们自己想办法。”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说“不”。
这种感觉,真好。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程嘉树一家人,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我的。
订婚宴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一种直觉——程嘉树这个人,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这种直觉来自于一些小细节。比如订婚宴那天,我无意中看到他接了一个电话,表情瞬间变得很紧张,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好几分钟。回来后他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再比如,有一次遥遥跟我视频通话,程嘉树刚好从她身后经过,我瞥见他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刘总”,内容我没看清,但那个头像我记住了——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剪影。
我当时没在意,但这些画面时不时就会浮现在我脑海里。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一张照片。
那天我在家里收拾旧物,翻出了一个老相册。里面有一张我年轻时在纺织厂的照片,背景是车间里的一排机器。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纺织厂曾经倒闭过一次。当时厂里欠了银行一大笔贷款,老板跑路了,工人们半年没发工资。后来政府介入,厂子被一个私人老板收购了,这才重新运转起来。
而那个收购厂的老板,姓程。
我当时没多想,毕竟姓程的人多了去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程老板的年纪,跟程建国的年纪差不多。而且我记得很清楚,那个程老板的儿子,好像也是在银行工作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翻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程建国”这个名字。搜索结果不多,大部分是一些无关的信息。我又搜了“程建国 纺织厂”,依然没有什么有用的结果。
但我没有放弃。我找到了林宛瑜的电话,问她:“宛瑜,你还记得当年收购咱们厂的那个程老板吗?”
“记得啊,怎么了?”林宛瑜问。
“他全名叫什么?”
林宛瑜想了想,说:“好像叫程建国吧?对,就是程建国。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没事,随便问问。”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程建国就是当年收购纺织厂的那个老板。
也就是说,当年拖欠我们半年工资、害得无数工人差点活不下去的那个老板,就是程嘉树的父亲。
而我现在,差点把我一辈子的积蓄,送到他儿子的手上。
我越想越觉得后怕。
如果当初我真的把那170万拿出来给遥遥买了房子,那套房子将来会不会变成程家的资产?程嘉树和遥遥结婚后,万一出了什么问题,那套房子会不会被程家拿走?
我不敢往下想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暗中调查程家的情况。
我先是通过林宛瑜的关系,找到了当年在纺织厂工作的几个老同事。他们告诉我,程建国当年收购厂子的时候,用的手段很不光彩。他先是找人放风说厂子要破产,逼得工人们低价抛售手中的股份,然后再以极低的价格把厂子收入囊中。
“那个程建国,就是个奸商。”老同事张姐咬牙切齿地说,“当年我们那些股份,他收购的时候给的价格还不到市场价的一半。我们去找他理论,他根本不搭理我们,还放话说‘有本事你们去告我’。”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后来?后来他把厂子经营得还不错,赚了不少钱。但这个人名声不好,圈子里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张姐叹了口气,“明薇,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说。
我没有告诉张姐,程建国的儿子正在跟我女儿谈恋爱。因为我怕她会担心,更怕她会劝我阻止这门婚事。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我要搞清楚程嘉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开始留意程嘉树的社交媒体账号。他的朋友圈发得很勤,大部分是一些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也会发一些和遥遥的合照。从表面上看,他是一个积极向上、事业有成的年轻人。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细节。
程嘉树的朋友圈里,有一条动态是转发他们银行的招聘信息。那条动态下面,有一个人评论了一句:“嘉树哥,你们银行待遇怎么样啊?我也想进去。”
程嘉树回复了两个字:“还行。”
我随手点开了那个评论者的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长得很漂亮,打扮也很时髦。她的朋友圈里有很多自拍,还有一些定位在不同城市的打卡照。
我本来没在意,但当我翻到她三个月前的一条动态时,我的手停了下来。
那条动态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配文是:“谢谢哥哥送的生日礼物,超级喜欢!”
那块表,我在程嘉树手上见过。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我截图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继续往下翻。那个女孩的朋友圈里,还有好几条动态提到了“哥哥”,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根据时间和地点来看,很可能就是程嘉树。
最让我震惊的是,那个女孩的朋友圈里,有一条定位在某酒店的动态。时间是半年前,那时候程嘉树已经和遥遥在一起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难道程嘉树在外面还有人?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光凭几张照片和一些模糊的动态,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一个侦探一样,开始搜集程嘉树的各种信息。
我找到了他在大学时期的同学,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为人。那个同学告诉我,程嘉树在大学时期谈过好几个女朋友,每一任都谈不久,分手的原因基本都是“性格不合”。
我又找到了他以前工作过的银行的前同事。那个人告诉我,程嘉树在银行里人缘不错,但有一个毛病——喜欢跟女客户走得太近,经常私下约女客户吃饭喝茶。
“领导提醒过他几次,他也不当回事。”那个前同事说,“后来他自己辞职了,说是找到了更好的发展机会。”
“他现在在哪家银行?”我问。
“好像换了一家股份制银行,具体是哪家我不清楚。”
我记下了这些信息,心里越来越不安。
就在我准备进一步调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打破了我的计划。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遥遥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慌张,带着哭腔:“妈,你快来一趟,嘉树他……他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他被警察带走了!”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遥遥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程建国和赵美兰也来了,两个人脸色铁青,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谁也不说话。
“怎么回事?”我走到遥遥面前问。
遥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今天上午有几个警察突然来公司找他,说他涉嫌……涉嫌金融诈骗。”
金融诈骗?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程建国。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下头看着地面。
“具体是什么情况?”我问。
“我也不清楚……”遥遥抽泣着说,“警察说他参与了一起非法融资的案件,涉案金额很大,要带回去调查。”
“非法融资?”我的心一沉,“他怎么会参与这种事?”
“我不知道……”遥遥哭得更厉害了,“妈,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警察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对程建国说:“程先生,你儿子交代了一些情况,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
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配合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
“关于那笔资金的来源,你儿子说有一部分是从你这里拿的。”警察面无表情地说,“请你跟我们进来一下。”
程建国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赵美兰想要跟上去,被警察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候。”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我、遥遥和赵美兰三个人。
赵美兰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包,脸色苍白得吓人。遥遥靠在我肩膀上,不停地掉眼泪。
我搂着她的肩,心里却在飞速地转着各种念头。
程嘉树涉嫌金融诈骗,涉案金额巨大,而且资金有一部分来自程建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程家的钱,可能根本就不是干净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遥遥和他结婚,岂不是跳进了一个火坑?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阵后怕。如果当初我真的把那170万拿出来给他们买了房子,那笔钱会不会也被卷进这场风波里?
“妈……”遥遥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嘉树会不会有事?他会不会坐牢?”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
“遥遥,”我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会陪着你。”
“可是嘉树他……”
“你先别想那么多。”我打断了她,“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赵美兰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看着我——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表情。
“沈女士,”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愣住了:“借钱?”
“嘉树的事情,可能需要一笔保释金。”赵美兰说,“我们手头的现金不够,银行那边一时半会儿也取不出来。你能不能先借我们一点?等事情解决了,我一定还你。”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对我颐指气使的贵妇人。而现在,她却低声下气地向我借钱。
“你要多少?”我问。
“五十万。”赵美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的。”
五十万。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有!”赵美兰急了,“你不是刚给自己买了一套房子吗?你可以把房子抵押了,或者卖掉……”
“那是我养老的房子。”我打断了她,“我不会卖的。”
赵美兰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行,你不借就算了。”她咬着牙说,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遥遥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失望:“妈……”
“遥遥,”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别人的事情,不该你承担的,就不要去承担。”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平静。
程嘉树被抓了,涉嫌金融诈骗。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既是震惊,又是某种意义上的解脱。
因为它让我看清了一件事:程家,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他们的钱来路不正,他们的为人虚伪自私。如果他们真的把遥遥娶进门,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我不敢想象。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咨询了关于财产保全的问题。律师告诉我,如果遥遥和程嘉树还没有领证,那她的个人财产是不会受到影响的。但如果他们已经领了证,或者有任何共同财产,那就有可能被牵连进去。
“他们还没领证。”我说,“只是订了婚。”
“那就好。”律师说,“不过我建议你尽快让你的女儿和那个人划清界限,否则一旦他们领了证,事情就麻烦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决定。
当天晚上,我把遥遥约了出来,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遥遥,”我开门见山地说,“你跟程嘉树分手吧。”
遥遥愣住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认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程嘉树涉嫌金融诈骗,程家的钱来路不明。如果你继续跟他在一起,迟早会被牵连进去。”
“不会的!”遥遥激动地说,“嘉树一定是被冤枉的!他不可能做那种事!”
“你怎么知道他不可能?”我问,“你了解他多少?你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吗?你知道他爸当年是怎么发家的吗?”
遥遥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
“遥遥,”我放缓了语气,“妈不是要拆散你们,妈是不想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没必要把自己搭在一个有问题的人身上。”
“可是我爱他……”遥遥的眼眶红了。
“爱不能当饭吃。”我说,“而且,你真的确定他爱你吗?”
遥遥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是那个女孩的朋友圈截图。
遥遥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也开始发抖。
“这……这是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自己看。”我说。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当她看到那张手表的照片时,她的手停住了。
“这块表……”她的声音在发抖,“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的……”
“他送给你的?”我问。
“嗯……”遥遥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说是他专门找人代购的,花了两万多……”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遥遥把手机还给我,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我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想明白。
过了很久,遥遥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妈,我想回家。”
“好。”我说,“妈带你回家。”
那天晚上,遥遥住在了我这里。她躺在我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我坐在床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妈,”她突然开口说,“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我说,“你只是太相信别人了。”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他会是我的归宿……”
“傻孩子,”我叹了口气,“人生还长着呢,谁规定第一次喜欢的人就必须是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我打开门,看到程嘉树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阿姨,”他看着我,声音沙哑,“遥遥在吗?我想跟她谈谈。”
“她不在。”我说。
“阿姨,我知道你不想见我。”程嘉树苦笑了一声,“但我真的想跟遥遥解释清楚。那件事情是个误会,我是被冤枉的……”
“程嘉树,”我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被冤枉的,我不关心。我只关心我女儿。她现在不想见你,请你离开。”
“阿姨——”
“请离开。”我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程嘉树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程嘉树不会轻易放弃遥遥,程家也不会轻易放过我这个“不听话”的丈母娘。
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自己的女儿,保护好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
因为这一次,我不会再忍了。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在厨房做饭,突然接到了遥遥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慌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妈!你快来!嘉树他……他要自杀!”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他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说如果我跟他分手,他就从楼上跳下去!”遥遥哭着说,“妈,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公司楼下……”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让遥遥出事。
等我赶到遥遥公司楼下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我挤进人群,抬头一看,只见程嘉树站在对面写字楼的楼顶边缘,摇摇晃晃地站着,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消防员正在铺设气垫,警察在用扩音器对他喊话。
“嘉树!你别冲动!”遥遥站在警戒线外,仰着头朝他喊,“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程嘉树站在楼顶,声音嘶哑,“如果你真的要跟我分手,那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不分手!我不分手还不行吗?!”遥遥哭着喊道,“你下来好不好?”
“真的?”程嘉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真的!”遥遥用力点头,“只要你下来,我们还好好的!”
程嘉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从楼顶边缘退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警察和消防员迅速冲了上去,把他从楼顶带了下来。
程嘉树被带下楼的时候,遥遥冲过去抱住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程嘉树也紧紧地抱着她,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我爱你”。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一丝感动。
因为我在程嘉树被带下楼的那一瞬间,清楚地看到了他嘴角一闪而过的那一丝笑意。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是在演戏。
他根本就没想死,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来逼遥遥心软,逼她不敢提分手。
这个男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可怕。
那天晚上,我把遥遥送回了她的住处。临走前,我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遥遥,程嘉树今天的行为,不是在表达对你的爱,而是在控制你。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用自杀来威胁你。”
遥遥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听进去了,但她还需要时间来消化。
“妈不逼你。”我说,“但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明薇,你最好别再插手我和遥遥的事,否则后果自负。”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我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地把这条短信截了图,保存好。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张律师吗?我是沈明薇。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有人威胁我的人身安全,我应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程嘉树,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沈明薇吗?
你错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忍了。
我收起手机,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前方的路越来越暗,但我的步伐却越来越稳。
因为我知道,黎明前的黑暗,终究会过去。
而属于我的光明,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遥遥打来的,拿起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沈明薇女士,我是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关于程嘉树涉嫌金融诈骗一案,我们查到你的账户曾有一笔大额资金往来记录,需要你明天来局里配合调查。”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资金往来?”我问。
“三个月前,你的账户收到了一笔五十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程建国名下一家公司。请问这笔钱的用途是什么?”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三个月前?
我根本没有收到过什么五十万的转账!
“我没有——”我刚想解释,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五十万。
程建国给我转了五十万?
什么时候的事?
我翻出手机银行,颤抖着手查看着自己的账户流水。一笔一笔地往下翻,当翻到三个月前的那一笔时,我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入账五十万元,汇款方是“宏远投资有限公司”——程建国名下的一家公司。
而我,完全不记得有过这笔钱。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又是一条短信,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忘了告诉你,那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我们已经核实过了。汇款单上有你的签名。沈女士,明天上午九点,经侦大队,希望你准时到。”
我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签名?
我从来没有签过什么汇款单!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我的脑海。
除非,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名。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遥遥住处的灯光,手心全是冷汗。
程嘉树。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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