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
第三十三章 认祖归宗儿归来
年度财报的喜气还没散,元旦和青龙杯村BA年度决赛又接踵而至。青龙城的主干道挂满了灯笼,家家户户门口红彤彤的;文化广场上每晚都有村民跳竹竿舞,月亮湖边的民宿早就订满了,外地来的考察团一拨接一拨,都在探究青龙模式到底有什么"秘诀"。
但黄崛起已经在看更远的地方了。
周五上午九时,青龙大厦十六楼董事长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百余页的《青龙全球控股集团战略布局与规划(第三版修订稿)》。肯尼亚的农业合作示范区、埃塞俄比亚的节水灌溉项目、阿根廷的优质牧场合作、秘鲁的农产品深加工基地,每一页都用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何乐每隔半个月发回一沓实地调研数据,每一条黄崛起都亲自过目。
"非洲的根要扎得比泰国更深。"他在肯尼亚那一页边角写下批注,"团队必须蹲满一年再谈签合同,急不得。"
手机响了。他随手接起,那头传来堂妹黄小敏的声音。但这回她的语气不对劲——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遮遮掩掩的迟疑,像在说一件憋了很久如今才不得不讲的事。
"哥……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憋了十几年,我实在憋不住了。"
黄崛起笔尖一顿,红墨水在"肯尼亚"三个字旁洇开了一小片:"你说。"
"你记不记得,你三十九岁那年的国庆,你和聂小威那帮人去横州玩?"
黄崛起的记忆被猛然拽了回去。离婚后不到两年,债务刚还了一小半,心情仍未彻底平复。那个交往三年多的朋友聂小威热络地拉他去横州散心,同行的还有两个女人。当地的朋友海哥和廖主任热情款待,他喝得烂醉。之后的事一片模糊,只隐约记得有人送他回宾馆,恍惚间像是个女人,但他当时醉得全无意识。第二天醒来什么也记不得,以为是单纯醉酒,从未深想。
"记得。"他放下笔,声音沉了几分。
黄小敏的呼吸急促起来:"哥,送你去宾馆那姑娘叫覃小荷,是我在钦州最好的朋友。那晚之后,她怀了你的孩子。她谁都没告诉,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了。今年十八了,起名叫覃思崛。"
黄崛起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那时候已经离婚了。她要是告诉我……"
黄小敏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哽咽:"哥,小荷不是没想过告诉你。但你不知道她当时处境多难——聂小威那个畜生威胁她,说要告你强奸她,要把你俩的视频和所谓的'证据'公开,让你身败名裂。她一个没结婚的姑娘,被这些人拿捏着,怕连累你,更怕丢人,就不敢跟任何人说。"
"后来思崛两岁那年,她攒够了勇气想来找你。可她打听到你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叫金钱的女人。她跑到邕城,远远看了你好几次,看到你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就放弃了。"黄小敏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回来抱着思崛哭了一整夜,说算了。他好不容易重新开始,有了喜欢的人,我不能再拿这个事去毁他的生活。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要找你。我早想跟你说了,但小荷一直不同意,直到现在病重,实在放心不下儿子,才肯让我告诉你。"
黄崛起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又问了一句:"聂小威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黄小敏咬着牙道出了全部真相:"哥,聂小仁你还记得吧?当年你们在邕城师大科技处当同事,他是副科,你是处秘书。后来副科升正科,他以为自己资历老十拿九稳,结果魏处长把机会给了你。他认定是你在背后搞鬼,从那时候就恨上你了。后来你一路升到正处,他更是恨得牙痒,一气之下辞了职出去创业。你在商场上跟挺风集团斗了好几年,挖你墙角、仿你产品、抢你渠道,有一半是他聂小仁的手笔。"
"聂小威是他堂弟,被聂小仁指使来害你的。但也不全是为了钱——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聂小威那人一直嫉妒你女人缘好。他看上的姑娘,十个有八个对你佩服得不行,对他却正眼都不瞧。他早就不服气了,所以聂小仁一撺掇,他就答应配合下药,想拍你的不雅照,好把你从书记位置上拉下来。"
"小荷被安排去送你回宾馆,原本是配合他们演戏的——但她看到你被下药人事不省的样子,没忍心。她找到偷拍的摄像头用被子盖了起来,替你挡了一劫,也替自己惹了一身麻烦。聂小威和聂小仁威胁她,她只好辞了邕城的工作,偷偷回钦州老家打工。后来发现自己怀孕,她舍不得打掉,就搬进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
黄崛起闭上眼睛。那些年挺风集团的处处刁难、商场上的明枪暗箭,他以为只是市场竞争,从未想过背后藏着如此深的私人恩怨。一个姑娘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自己扛了十八年。而那个始作俑者聂小仁——除了提拔之争输给黄崛起外,当年在饭桌上对女学生动手动脚,被黄崛起当面痛骂后怀恨在心——竟布下了这样一盘毒棋。
这笔账,他记下了。但怒火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钦州那边还有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和一个病重垂危的女人在等着他的答案。
"她现在在哪家医院?"
"钦州人民医院,肿瘤科。"
"我明天过去。"
当晚,黄崛起把双胞胎哄睡后,在客厅叫住了正要进厨房的金钱。
"老婆,你过来一下。"
金钱听出他语气不对,在沙发对面坐下,目光关切:"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黄崛起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得知的所有事情——二十年前横州之行被人下药、覃小荷如何替他挡了一劫又独自扛下所有、那个叫思崛的孩子今年十八了、小荷病重,以及聂小仁因升职失利和被他痛骂怀恨在心、聂小威因嫉妒甘当帮凶的整个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滴答的声响。
金钱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抹布被攥成了一团。
"她一个人扛了十八年?"她的声音很轻,"孩子两岁的时候,她来看过我们?"
"小敏是这么说的。她知道你在我身边,不想打扰咱们。"
金钱没有发火。她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那扇门关得很轻,但黄崛起听见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像一道墙落下来。
那天晚上她睡在了客房。第二天早上黄崛起起来的时候,那扇门还关着。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知道,这一次金钱是真的生气了。不吵不闹,比吵出来更让人难受。
他一个人去了钦州。
那一个月里,家中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金钱白天照常给梦成和行知做饭,送他们上学——八弟媳帮带到上两个娃到六岁上小学后就不带了,金钱把她安排到瑶山康居.青龙别院去上班了,但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夜里她常常在客房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当年没有小荷替他挡下那一劫,他黄崛起还能不能站在这里?一个女孩,用自己十八年的青春和一辈子的健康,换来了她如今这个"安稳"的家。有天深夜,她起来倒水,路过双胞胎的房间,看着熟睡的孩子,心里突然一阵刺痛——小荷的思崛,是不是也曾这样睡在城中村的单间里,半夜发烧时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她再也没法装作若无其事。她必须去一趟钦州。
而此时的黄崛起,已经走进了钦州人民医院的病房。
覃小荷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瘦得几乎脱了相。病床旁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用矿泉水瓶剪成的简易花瓶,里面插着一枝蔫了的野花。旁边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闻声转过头来——那张脸乍一看和黄崛起有六七分像,尤其是皱眉时眉心的褶痕,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青年皮肤偏黑,眉骨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十八岁的年纪已褪去少年的青涩,将近一米八五的个头,肩膀宽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运动青年特有的利落劲儿。
他正低头削苹果,握刀的手很稳,果皮连成一条长带子垂下来,竟没断过一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沉稳和警惕。覃小荷轻声说:"思崛,这就是你爸爸。"
黄思崛手里的苹果没动。他放下水果刀,目光落在黄崛起身上,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的轮廓。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
覃小荷轻轻咳了两声,伸手拉了拉儿子的衣袖:"思崛,叫人啊。"
思崛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叫出来。他重新拿起水果刀,继续削那只苹果,削得很慢,很专注,像怕削断那根细细的果皮。
黄崛起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这个沉默的年轻人——手指上结着厚厚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未褪净的深色疤痕,像是被什么烫过。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也微微发黄,明显已经穿了很久。目光往下落到他脚上那双运动鞋上,鞋底外侧已经磨偏了,鞋头开了胶,用黑色的胶水粗糙地粘过。
"思崛,你在哪所学校读书?"黄崛起试着开口。
思崛没有抬头,声音低而平:"不读了。"
"不读了?"
"高二下学期就不读了。"思崛终于抬起眼,目光没什么温度,"我妈病了,我得挣钱。"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黄崛起胸口。他张了张嘴,想问"在哪打工""一个月挣多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了青年校服外套下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目光又落在他手背上——一道新鲜的烫伤疤,像是送外卖时被热汤洒的。他见过无数骑手的手,认得那种疤。
"思崛,你去跟你爸吧。妈这个样子只会拖累你。"覃小荷的声音虚弱但急切,"你不是说想打篮球吗?你爸那边有球场,有教练……"
"妈。"青年打断她,语气很轻,像怕呛着她,"我现在只想照顾你。"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黄崛起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小荷,这卡里有两百万,你先稳住治疗。思崛的事我来安排。"
覃小荷看着那张卡,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拒绝的话,但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腕和床边挂满药瓶的输液架,终究没有推回来,只是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黄崛起又转向那个高大的青年:"思崛,等你妈病情稳定了,我来接你回家。"
思崛抬眼看了他几秒,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削苹果。但黄崛起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那句"我来接你回家"在哪里碰到了他。
接下来的日子,黄崛起每两周跑一趟钦州,跑医院、交费用、联系专家会诊。他在钦州租了个小民宿,有时一住就是三五天,把集团的远程会议和紧急事务都搬到了钦州处理。而青龙城那边的家,他每周只回去一两次,睡在书房,早上起来客房门还是关着的。金钱始终没有同他说话,见了面也只是沉默地错身而过,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日子就这么冷着。但有一天傍晚,黄崛起从厨房出来,看见茶几上放着新换的热茶,杯沿还在冒白气。他没有问,端起来喝了。
自从知道黄崛起在外有个孩子后,金钱整整一个月没理他。她心情复杂,既担心现有生活被打乱,又同情那个素未谋面却独自扛了十八年的女人。思来想去,她决定独自去一趟钦州。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让黄崛起陪同,一个人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动车到了钦州,打的士去了人民医院。她从小敏那里要到了小荷的病房和床号。金钱到医院时已是中午午饭时间,她没有直接进病房,先在护士站旁站了一会儿,远远看见覃小荷在护士搀扶下慢慢在走廊里踱步。又去了肿瘤科办公室,找主治医生详细了解了病情和治疗方案。最后在城中村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到了墙上一张褪色的照片——覃小荷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站在一棵芒果树下,笑得小心翼翼。那个男孩的眉眼,像极了二十年前的黄崛起。
金钱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
当天下午她提着一只保温壶推开了病房的门,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袋桔子。覃小荷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旧小说,看见她进来,整个人愣住了。两个女人对视的那一瞬间,谁都没开口。金钱走到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拧开保温壶的盖子,倒出一碗自己亲手煲的鸡汤,汤面还浮着几颗红枣。她把碗端到小荷面前,这才轻声说了一句:"小荷,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覃小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攥着被角不停地擦泪,却没有去接那碗汤。金钱也没有催,只是把碗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旁边:"这里面有五百万。你拿着稳住治疗,也给孩子留个底。"
覃小荷愣住了,随即拼命摇头,把卡推回来:"不行不行,太多了……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拿着。"金钱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当年替他挡了一劫,一个人把孩子养了十八年。这些钱是你应得的。"
覃小荷还是不接,头摇得更厉害了:"我不能要。这些年我谁都不怨,是我自己选的……"
"你不接,我回去睡不着。"金钱打断她,目光落在那张褪色的照片上,声音轻了下来,"你我都是当妈的人。你为了孩子,连命都可以不要。而且当年也是你的成全,我和他才走到今天。这算是我的一点补偿,你拿了我才心安。"她顿了顿,把鸡汤碗又往小荷面前推了推,"这汤是我出门前炖的,趁热喝。"
覃小荷看着她的眼睛,攥着床单的手指节发白,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终于伸手捧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大口大口地喝完了。喝完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哽咽着说:"……好喝。"
金钱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银行卡推到床头柜最里侧,用一本书压住:"卡放这儿,你不急着用。什么时候需要了,随时取。"
覃小荷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终是没有再推。
回去的车上,金钱给黄崛起发了一个多月以来的第一条消息:"今晚你回来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黄崛起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钦州的小民宿里泡方便面,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方便面推到了一边。
当晚,黄崛起提前结束了钦州的事务,驱车赶回青龙城。推开老家别墅的门时,客厅灯还亮着。金钱坐在沙发上等他,面前放着两杯热茶。他换了鞋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茶几沉默了好一会儿。
金钱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我去了钦州。见了小荷,也看了思崛的资料和照片。这些年她确实不容易。"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金钱抬起头看他,眼眶是红的,"你只知道她一个人把孩子带大了,你知道她住什么房子吗?你知道她为了逼思崛跟你走,拿自己的命来赌,当时心里有多苦吗?你光知道一个结果,你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黄崛起没有说话。
金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从气你惹出这档子事,到气自己心软。但后来我也想通了,那会儿你跟我还不认识,这事儿发生在我们结婚之前。你也是被人下的套,不是你自己主动的。但她替你扛了这么久,这是事实。咱们欠她的。"
"老婆——"
"先别急着叫我。思崛这个事我同意了,改姓黄入族谱、接回来,我都没意见。但有一条——小荷的医疗费和以后的生活,咱们两个一起承担。你一个人去给钱,算什么?"
黄崛起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点了点头:"好。"
金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也咽了下去:"行了,你去洗澡吧。房间我收拾过了,枕头换了你喜欢那个荞麦的。"
当天晚上黄崛起躺回主卧大床上时,金钱早已背对着他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肩上,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搁在枕边的手指,她没有抽开。
此后一个月,金钱往钦州跑了两趟。她协调把覃小荷转到了邕城医科大学肿瘤医院继续治疗,并找来最好的肿瘤专家会诊。思崛自然也跟着到了邕城。她还带着青龙建筑的装修队去到钦州,把覃小荷住的出租屋翻新了一遍,换了新窗帘和新床垫。覃小荷起初不让她做这些,但金钱每次都只是重复一句话:"你躺着别动,听我的。你现在只管养病,别的都别操心了。"
转移到邕城这边的医院后,小荷的病情很快稳定下来了。那天下午,黄崛起和金钱一起来医院看望小荷。见到她后,聊了几句,金钱便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黄崛起则坐在病房里和小荷说话。她说:"崛起,我跟思崛说了,让他跟你走。"
黄崛起看向坐在窗边的青年。覃思崛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弦。
"他不愿意。"覃小荷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他说要留下来照顾我。我跟他说——"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儿子宽阔的背上,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我跟他说,你如果不跟你爸走,我就不治了。"
黄思崛猛地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妈!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覃小荷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苍白的手攥着被角,"你才十八岁,不能一辈子耗在我这个病号身上。我拖了你半年了,现在你连书都不去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爸那边有书读、有球打、有前途。你跟他了,我才能放心治病。你留在这里天天围着我,我心里只会更难受,我这病怎么好得了。"
黄思崛站在窗边,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妈,你这是在逼我。"
"对,我就是在逼你。"覃小荷笑了,眼角有泪,"妈这辈子没能给你一个好条件,让你跟我吃了十几年的苦。现在你爸来接你了,你不走?你这是要你妈的病永远好不了,是吗?!"
思崛猛摇头,连说几声"不是的",泪流满面。崛起轻轻抚摸他的肩膀,不知该说什么好。窗外邕城冬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房的地砖上,明晃晃的一小块。覃思崛站在那块光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好吧,我走。但是妈,你得答应我,好好治,别骗我。"
覃小荷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妈答应你,好好治,好好活,将来我还要看你有出息呢。"
覃思崛走到病床边蹲下来,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覃小荷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短短的头发,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好孩子……好孩子……"
黄崛起起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别过头去。此时金钱带着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说是她给小荷请的护工。金钱对崛起说,又像对思崛说和小荷说——她已提前给了护工半年的工钱,要她好好照顾小荷,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她。那护工连连点头。
办妥这一切后,在小荷催促下,覃思崛才依依不舍地背起那只旧书包,跟黄崛起和金钱走出了医院大门。他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那扇窗,覃小荷在窗后朝他挥手,嘴形无声地动着。他看不清她说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放心,走吧"。
黄思崛初到青龙庄老家别墅的那半个月,几乎不说话。金钱安排他一人独住三楼,并托人把他安排进青龙城实验学校插班,接续高二第二学期的课程。他每天早出晚归,白天上课,傍晚才回来。进了门也不多停留,径直上楼钻进自己房间。周末更不爱出门,就坐在窗边看书,或者一个人去篮球场打球,隔周去邕城医院看望妈妈。他吃饭时筷子碰碗的声响都比旁人轻,像怕惊扰了谁似的。他像个影子一样在这个陌生的家里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只有楼梯上那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提醒着这家里多了一个人。
不过他对两位老人——爷爷奶奶倒是格外亲近。每天放学回来经过客厅,看见二老坐在藤椅上听广播或打盹,他都会放缓脚步,老老实实叫一声"爷爷""奶奶",声音不大,却带着热乎劲儿。爷爷奶奶自然也很喜欢他,常拿好吃的给他。碰上金钱在厨房忙活,他也主动探头喊一声"阿姨",偶尔还帮着端碗筷。他和梦成、行知俩也很快熟络起来——两个小家伙不怕生,周末时成天缠思崛带去青龙城游乐园玩或去玩球。一来二去,思崛脸上偶尔也会露出些不易察觉的笑意。唯独对黄崛起,他从不肯主动开口。迎面撞上了,就微微点一下头,目光一触即收,然后侧身走过去。那个"爸"字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黄崛起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但没有催过他。十八年的空白不是几天几个月能填满的。这孩子能过来,能在这个陌生的家里住下来,已经是迈出了一大步。至于什么时候愿意开口叫那一声"爸",他愿意等。
覃思崛篮球打得极好——这是黄崛起后来发现的。那天傍晚他路过青龙庄文化广场旁边的篮球场,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独自练球。运球、变向、急停跳投,动作行云流水,十投七八中,表现出的实力也不遑多让于当年这般年纪的自己。十八岁的身体已经长开了,双腿像装了弹簧,每一次起跳都带着天生的爆发力。
黄崛起在场边看了十几分钟,掏出手机给黄雨浩打了个电话:"你过来一趟,广场篮球场,带个球。"
黄雨浩如今已是青龙梦支队主教练兼青龙文体副总经理,五分钟就赶到了。他站在场边看了几个回合,眼睛便亮了起来:"叔,这孩子天赋顶尖,就是缺系统训练。给我一年时间,我能把他练出来。他多大了?"
"十八。"
"刚好。骨骼定型了,肌肉还能再雕。这个年纪心性已经稳了,比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好带得多。"
思崛注意到了场边有人,停下投篮转过身来。黄雨浩走进场内,拿过他的球,三分线外一步拔起就投,空心入网。他咧嘴一笑:"小子,我是青龙梦支队主教练黄雨浩,你堂哥。想不想来队里练练?"
黄思崛盯着他看了两秒,默默从地上捡起另一个球,回了一个三分。弧线比黄雨浩的还漂亮,球落网的声音清脆利落。那是他来到青龙城后,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意——很浅,但确实笑了。
从那天起,思崛白天上学,晚上跟黄雨浩泡在训练馆里。他底子极好,只是这些年缺正规指导,动作本能精准但细节上有许多可打磨之处。黄雨浩从最基本的脚步开始抠,他从来不喊累,练到双手发抖也要把最后一组投篮投完。不到三个月,整个青龙城都知道黄家来了个会打球的"小老虎"。篮球场边经常围着一圈看他训练的年轻人,庄里老太太也拄着拐棍来看热闹,说"这娃儿投球比电视上那些还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思崛来青龙城快一年了。在新年元旦后的青龙杯第十届村BA决赛中,覃思崛、黄雨浩和黄志裕三人成为最耀眼的新"三剑客",为青龙庄队夺取了冠军,实现了队史首次四连冠,并且在桂中市新春篮球邀请赛中,以他们仨为主力的青龙梦支队轻松夺得了冠军。
这一年的春节,是黄崛起家几十年来亲人最齐最欢腾的一次。尤其是正月初五,是崛起父亲八十九岁寿辰,家族老少从各地赶回青龙庄老家别墅。他的亲哥姐——佑哥、能哥和三姐,他的堂哥——健哥、用哥和堂妹黄小敏,以及一大群晚辈,从各地汇聚青龙庄;他的核心团队也都赶了过来……老宅客厅坐满了人,院子里也摆了桌。崛起的大儿子黄雨捷接到电话后,也专程赶回老家参加爷爷九十大寿——这是崛起与余煊离婚后雨捷第一次回来。而允知在邕城中医药大学读大四,刚好放寒假早已回来。看见人多热闹,且得到大人的宠爱,梦成和行知也了最开心的两个,整天兴奋地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又调皮又可爱。两人抢了爷爷奶奶的“主角”位置,吹生日蜡烛和唱生日歌时都是他俩抢头,逗得大家满堂欢笑,爷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寿宴次日,大年初六吉时,老宅厅堂屋正中央摆了八仙桌,两盏红烛燃起。认祖归宗仪式即将开始。金钱坐在侧边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旁是覃小荷,坐在轮椅上——半年前她搬到了瑶山康居·青龙别院,病情在中医调理下好转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此刻正捂着嘴,眼角还挂着泪痕。
黄崛起站在正中,左边是黄雨捷,右边是黄思崛。思崛比他哥哥雨捷还高几厘米,已经一米八七了,穿一件深蓝色新外套,比刚来时黝黑了几分,眉眼间越发像年轻时候的黄崛起,下颌的棱角锋利得像刀削过。周围三面是一众同宗同族亲人。
在崛起带领示范下,雨捷和思崛也各拿三根香,点燃,对着正厅上的祖宗牌位行三鞠躬礼。礼毕后把香插入香炉。
随后,黄崛起端起八仙桌上早已摆放的三杯酒中的第一杯,举过头顶敬祖先,然后转身面对两个儿子:"雨捷、思崛,今天当着全家族的面,你们兄弟认祖归宗。同姓同宗,同根同源。过去的都翻过去了,从今天起,咱们家才算真正的完整了。"
黄雨捷先上前。他剃着利落的寸头,目光沉稳,接过第二杯酒仰头饮尽:"爸,我的心一直都在,早就是黄家的人。今天多了一个弟弟,我很高兴。"
他转身向黄思崛伸出手,掌心朝上——是敞开怀抱的手势,不是等着被握住,是主动递过去的。黄思崛看着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坐在侧边的金钱,最后目光落在轮椅上的覃小荷身上——她拼命点头,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说"去吧"。
黄思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握住了黄雨捷的手:"哥。"接着两兄弟拥挤在一起
堂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有人吸鼻子,有人别过头去擦眼角。
黄崛起端起第三杯酒,面向全家人:"思崛从今天起正式写入族谱,改随我姓,叫黄思崛。"他把酒递到思崛手里,"儿子,干了吧。"
黄思崛接过酒杯仰头饮尽,酒液入喉,烈得他皱了皱眉。他没有放下杯子,攥着它抬起头看向黄崛起。黄崛起注意到,叫出那一个字的时候,思崛握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这一个字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然后他用已经沉稳下来的声音轻声说:"爸。"
这是他第一次叫"爸"。黄崛起眼眶一热,上前一步把高大的儿子揽进怀里,手掌在他宽阔的背上重重拍了两下。青年的身体起初还绷着,慢慢地,那宽阔的肩头卸下了最后一分力——像一块冰在炉火旁慢慢融开,冰壳碎裂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但整个堂屋里的人都看见了那一刻他眼里闪过的光。
金钱走过来从后面揽住父子俩,声音轻而稳:"行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强。"
黄思崛从父亲怀里挣出来,揉了揉微微发红的眼睛,转身走到旁边轮椅边蹲下,仰头看着覃小荷:"妈,你看到了吗?"
覃小荷伸手抚摸他剪得短短的头发,眼泪一直流,但笑得很用力:"看到了。思崛,你长大了,妈放心了。"
院子里掌声响起来,鞭炮也跟着炸开。梦成和行知捂着小耳朵蹦蹦跳跳,允知在门槛边笑着拍手。鞭炮声平息后,金钱把允知、梦成和行知仨叫过来,同雨捷和思崛加深认识,巩固兄弟姐妹感情。允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今年春节最开心的事,就是我不仅有了大哥,还多了一个高大帅气的弟弟。"
随后拍家族大合影,小荷也被金钱拉进来一起拍照。拍全家福时,金钱怎么拉,小荷都不同意一起拍照了。全家福照定格在——雨捷抱着梦成,思崛则把行知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肩上,小姑娘咯咯笑着拍他的脑袋。思崛一手扶着行知稳稳坐在他肩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上顶着一个篮球正转圈圈。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笑声从老宅溢出去,飘进月亮湖的晚风里。
拍照完毕后,黄崛起上了三楼阳台吸烟。他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儿女们,又看了看院子角落并肩坐在桌边的金钱和覃小荷——两个女人已经以姐妹相称,正在低声说着什么,金钱偶尔点头,小荷的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是弯的。
心中有感而发,他当即返身走进三楼的书房,提笔蘸墨,挥毫写下:
双儿认祖归宗感怀
十八离雁归梓乡,祖堂烛暖映新梁。
初见默默如陌路,一朝相认泪两行。
雨捷漫抒襟底暖,思崛垂首意彷徨。
幸得贤妻明大义,不争不怨情何长。
双儿齐唤父声朗,一门融暖胜春阳。
半生尘历今有悟,赓续家声向八荒。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黄崛起早早醒来,独自走到建功碑前。清晨的阳光刚刚爬上青龙岭,碑体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温润光泽,碑顶十七字修身箴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晨曦中清晰可辨。他仰头望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金钱,披着一件厚外套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并肩站到他身边。
黄崛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弥补多少遗憾?"
金钱想了想,说:"弥补不了的,就接受。能弥补的,就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去做。你当年错过的那些年,往后慢慢补就是了。"
黄崛起转头看着她的侧脸,晨光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谢谢你。"
金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青龙岭上:"你该谢的人不是我。是小荷。她替你扛了十八年。"
"都谢。"
"嗯,记住你说的话。她那份,我陪你一起还。"
两人在碑前又站了一会儿,晨风从月亮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将要解冻的气息。
这天上午,思崛的姓名正式写入了黄氏族谱。黄崛起从父亲那里接过那本泛黄的老谱册,翻开,在"黄雨捷"的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下了"黄思崛"三个字,并写了他的生日等信息。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纸页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思崛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三个刚写上去的字,看得很认真,很久没动。
黄崛起合上族谱,转身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思崛的肩膀,像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然后才开口:"儿子,往后不管你是打球还是读书、种地还是闯天下,这个家都有你的一个位置。"
思崛愣了一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声音有点发颤:"谢谢爸。"
正月初十五傍晚,老家别墅院子里的红灯笼刚点亮,金钱和小荷正在桌边摆碗筷——小荷已经能自己端着碗碟走动了,步伐虽慢,却稳。桌上是一大盆刚煮好的汤圆,热气裹着红糖姜茶的甜香,在早春的暮色里袅袅升腾。
院门处,黄崛起领着雨捷和思崛并肩走进来,三个男人一前两后,暮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金钱直起身,笑着朝他们招手:
“就等你们了,今晚咱们家吃个团圆饭。”
梦成和行知从屋里冲出来,后面是允知扶着爷爷,奶奶也跟着走了出来。
饭桌上热闹得很——有喝酒的,有喝果汁的,有学猜码的,有对诗歌的,什么开心怎么来,这一餐吃得非常尽兴。饭后喝了一会儿茶,雨捷便起身告辞,他要连夜回邕城了——他在邕城开了个动漫公司,明天上午有项目要签约。黄崛起送他上车,叮嘱他慢点开、注意安全。雨捷的车刚启动,梦成和行知就一人抱住思崛一条腿,缠着他叫嚷:“二哥!带我们去打球!”
思崛弯腰一手一个拎起来:“走,二哥教你们三步上篮。”众人看着,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黄崛起站在大门台阶上看着一家团圆其乐融融的这一幕,只觉得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总算彻底松了下来。
次日清晨,黄崛起站在青龙大厦十六楼他的办公室落地窗前,翻开那份厚厚的战略规划,在新的一页写下:
“家国同构,内外兼修。守其体,固其源,则万变不离其宗。”
窗外,青龙城早春的晨光正一寸一寸铺满月亮湖,水面碎金荡漾,像刚写进族谱里的那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新一年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谁也没想到——仅仅几个月后,一场百年一遇的洪灾,将席卷这片刚刚团聚的土地。
【第三十三章完,期待第三十四章 灾难面前人性显
且看崛起面对百年一遇大洪灾骤然来袭,是如何带领青龙城从容应对的。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又将在滔天洪水面前暴露出怎样贪婪自私的本性?】
【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某市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某高校商学院产业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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