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办完爸妈葬礼,第3天老公递来离婚协议:你继承的2亿,有我一半
楔子
葬礼后的第三天清晨,天色灰蒙,灵堂的白布还没拆尽。
许之意推开书房门,看见周衍西装革履坐在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他抬眼看她,目光像看一个即将交割的项目,平静得可怕。
“签了吧。”他把文件往前一推,指尖点在签名栏,“你继承的那两个亿,按照婚姻法,有我一半。”
许之意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掌心里还残留着昨天捧骨灰盒时磨出的红痕。
父母头七未过,丈夫递来的不是纸巾,是离婚协议。
第一章 第七日的白菊
许之意没有接那份协议。
她盯着周衍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周衍有些不自在地松了松领口。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她送他的深蓝色暗纹衬衫,领口的扣子是她亲手缝上去的。三个月前缝那颗扣子的时候,她妈还在电话里笑她:“三十岁的人了连颗扣子都缝得歪歪扭扭,拿回来妈给你弄。”她说不用,周衍就喜欢她缝的。
现在这个男人穿着她缝扣子的衬衫,要分她爸妈用命换来的钱。
“周衍,”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我爸妈的骨灰昨天才下葬。”
周衍垂下眼皮,手指在那份协议上轻轻敲了两下。“意意,我们都清楚这段婚姻早就走到头了。与其拖着,不如干脆一点。我查过了,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继承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除非遗嘱明确只归一方。你爸妈走得急,没留遗嘱吧?”
他说“走得急”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之意的父亲许镇山和母亲林若华是在十一天前的一场车祸中去世的。高速路上,一辆重型货车失控侧翻,压扁了他们乘坐的轿车。许镇山当场没了呼吸,林若华被送进ICU撑了三天,到底没撑住。许之意在ICU外面跪了一整夜,膝盖跪得青紫一片,最后等来医生的一句“我们尽力了”。
那三天里周衍只来过一次,站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五个电话,最后说公司有个紧急会议,走了。
当时许之意没怪他。结婚六年,她早就习惯了周衍对工作的投入程度。他是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三十三岁就做到了商事诉讼部的负责人,每天经手的案子标的额动辄上亿。她理解他的忙碌,就像理解他逐渐冷淡的拥抱和越来越晚的归家时间一样,把所有的失落都咽进肚子里,告诉自己婚姻到了第六年都这样,平平淡淡才是真。
可她没想到,他的“平淡”底下压着的,是这样一把刀。
“我没打算离婚。”她把那份协议拿起来,没有撕,也没有摔,只是端端正正地放回了周衍面前。“你如果觉得过不下去了,我们可以先分居,各自冷静一段时间。”
周衍皱了皱眉,那是一个她见过无数次的、不耐烦的表情。以前她总觉得这个表情很迷人,带着一种事业型男性特有的专注被打断时的懊恼,像一头被惊扰的猎豹。现在她才看清,那不过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漠视。
“意意,别闹。”他的声音降了几度,带上一种哄小孩似的耐心,“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做事风格,决定了的事情不喜欢拖泥带水。财产分割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房子、车、存款,都可以给你,我就要那一个亿。”
“我应得的那部分”这几个字,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
许之意忽然想笑。房子、车、存款?那套房子是她们结婚时许镇山付的首付,三室两厅,在城西那片最好的小区里。车是她自己三年前全款买的。存款就更可笑了,结婚六年周衍的工资卡从来没交给她过,家里的日常开销是她用自己的工资在撑,周衍的钱全投进了律所的合伙份额里,他说那是“家庭的未来投资”,她信了,从不追问。
现在他要的是她爸妈留下的钱。
那笔钱是许镇山一辈子的心血。许家做的是建材生意,算不上多大的产业,但许镇山勤勤恳恳三十年,在业内攒下了极好的口碑和一笔相当可观的资产。出事之前,他刚卖掉了一个仓储基地,两亿的现金刚到账没几天,他和林若华原本打算用这笔钱资助许之意开一个她梦寐以求的手工皮具工作室。
林若华在ICU里短暂清醒过一次,拉着许之意的手,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钱……给你的……好好过……”
那时候许之意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拼命点头说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的。
她妈没听见。她妈说完那句话就又陷入了昏迷,再也没醒过来。
“周衍,那个钱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许之意把涌上来的泪意生生逼了回去,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他们尸骨未寒,你就来跟我算这笔账,你心里过得去吗?”
周衍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但那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种隐秘的不耐烦,像是一个急于结束低效会议的谈判者,对面坐着的对手却在打感情牌。
“法律就是法律,感情不能当饭吃。”他站起来,把协议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不签,我会向法院起诉离婚。到时候对簿公堂,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结婚六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沉稳有力。只是以前这个声音会先拐进卧室,俯下身来亲一亲她的额头,说一句“我上班了,晚上回来吃饭”。现在这个声音径直走向门口,防盗门开了又关上,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许之意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书桌上还摆着许镇山的遗像,照片里的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是去年秋天她回家时偷拍的,父亲正蹲在院子里给她的旧单车打气,嘴里念叨着“这车还能骑,别浪费钱买新的”。
她慢慢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洇湿了裤子的布料,像六年的婚姻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每一根纤维,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第二章 玻璃后的眼睛
许之意没有把自己关在家里太久。
第二天一早,她洗了脸,换上一件黑色的衬衫,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眶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不乱了。她把母亲的遗物——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戴上,那是林若华年轻时用第一笔工资买的,戴了整整三十五年,珍珠的表面都被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妈,我不会让你们的血汗钱被人抢走。”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约了顾知行在城东的一家咖啡馆见面。顾知行是她大学时辩论队的学长,现在是锦城最有名的婚姻家事律师,专打高净值人群的离婚官司,业内送他一个外号叫“财产粉碎机”——凡是他经手的案子,对方的财产诉求往往会被粉碎得渣都不剩。
许之意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把父母的死亡证明、继承公证书和周衍留下的那份离婚协议一并摊在桌上。顾知行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初秋的凉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三十四岁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显得整个人温和无害。
但许之意知道这个人有多锋利。大学时校际辩论赛决赛,对方辩手被他问得当众哭出来,他笑眯眯地递纸巾,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更精准致命。那种温和的侵略性,是他身上最独特的气质。
“学妹,好久不见。”顾知行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笑容淡了几分,“节哀。”
许之意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学长,我爸妈留下的遗产,周衍要分走一半。他援引的是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说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继承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顾知行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翻了翻,看到周衍的亲笔签名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财产分割条款,忽然笑了。
“你这个前夫——哦,现在还叫丈夫——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把协议放下,手指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画着,“他引用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却故意不提第一千零六十三条。”
许之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什么?”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第三项,”顾知行不紧不慢地说,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缓缓剥开病灶,“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你说你妈妈在ICU里说过,这笔钱是给你的?”
“她说过。”
“有录音吗?有证人吗?”
许之意愣住了。ICU病房里不许带手机,她妈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崩溃了,哪还顾得上录音?
顾知行看她表情就明白了,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证据的话,这句话在法律上等于没说过。不过别急,”他话锋一转,眼睛里亮起一种许之意很熟悉的光——那是他在辩论台上锁定对方逻辑漏洞时才会有的光,“你父母虽然没有留书面遗嘱,但他们的财产有没有做过什么特殊的安排?比如,有没有购买过大额保单?有没有设立过信托?或者有没有跟你签过赠与协议?”
许之意摇了摇头。她父母都是最传统的那种商人,一辈子信奉“钱存银行最踏实”,连理财产品都很少买,更别说什么信托和保险金信托了。
“那就不太好办。”顾知行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小腹前,“如果走诉讼,周衍主张夫妻共同财产分割,胜算相当大。婚姻法在这一点上对配偶的保护力度很强,除非你能证明这笔钱有明确的‘只归一方’的意思表示,否则——”
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震动打断了。
许之意的手机在包里嗡嗡作响,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串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许之意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叫苏晚,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关于你父母的死,还有周衍。”
许之意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什么意思?”
“电话里不方便说太多。”苏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西郊嘉林苑小区门口的那家便利店,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顾知行看着许之意骤然变白的脸色,坐直了身体:“怎么了?”
许之意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有人要见我,说我父母的死……和这件事有关。”
顾知行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顾知行的车停在了嘉林苑小区对面的路边。这是一个中高档小区,环境清幽,门口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许之意隔着车窗望向那家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十一前天的事故,交警的责任认定书写得很清楚——肇事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负全责。那个司机姓刘,五十多岁,开了二十年的大货车,出事那天他已经连续开了十三个小时的车,困得眼皮打架,在高速上失控侧翻,酿成了这场悲剧。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可苏晚的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点整,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孩走进了便利店。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身形纤细,脸色苍白得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眼睛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色,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好的人。她进店之后没有买东西,而是站在靠窗的位置,朝外面张望。
许之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顾知行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你是苏晚?”许之意走进便利店,在那个女孩面前站定。
苏晚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一种复杂的愧疚和决绝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是我。”苏晚咬了咬嘴唇,忽然伸出手抓住许之意的手腕,力气大得让许之意吃痛,“许姐姐,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完之后不要激动,也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我怕……我怕他。”
“怕谁?”许之意的声音发紧。
苏晚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名字。
“周衍。”
便利店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收银台的小姑娘在低头刷手机,一切都安静得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可许之意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像炸开了一颗响雷,所有声音都退得远远的,只剩下苏晚那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周衍他……”苏晚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爸妈出事之前,他……他给他哥哥打过一笔钱,两百万。你知不知道他有个哥哥?”
许之意愣住了。
周衍确实有个哥哥,叫周景行。但她对这个人的了解仅限于名字——周衍几乎不在她面前提自己的家人。他们结婚六年,她只见过周景行一次,是在婚礼上,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整场喜酒,连一句祝福的话都没说。
“他哥哥是干什么的?”许之意问。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便利店的白色地砖上。
“周景行就是那个货车司机。”
第三章 埋在灰里的线
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太足,许之意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苏晚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地往外蹦着碎片:“周景行……以前开大货车,出了事之后就不干了……那两百万是上个月转的……周衍让我别说出去……”
顾知行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许之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隔着一层衣料传到她肩头的温度,成了此刻唯一让她不至于坍塌的支撑。
“苏小姐,”顾知行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冷静,“你慢慢说。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苏晚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看着顾知行。她的嘴唇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因为……我以前是周衍律所的行政助理。”她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我在那里干了两年,今年三月离职的。周衍的很多私人账目都是我在经手,包括他和他哥哥之间的转账。”
顾知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顺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说那两百万是上个月转的,具体是哪一天?”
“八月十二号。”苏晚的记忆显然非常清晰,“那天是周五,周衍让我走他的私人账户转两百万到一个叫周景行的农行账户上。我当时还问了一句,说金额比较大,要不要备注用途,他说不用,直接转。”
八月十二号。许之意的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咔咔地转动着。她爸妈出事是八月二十一号,转账发生在车祸前九天。
九天。
“这个转账记录你还有吗?”顾知行问。
苏晚摇了摇头。“我离职的时候把所有工作文件都交接了,私人电脑里的记录也按要求删除了。但是……”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离职之前,我留了一份。”
顾知行接过U盘,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你为什么想到要留这个?”
苏晚沉默了很久,久到便利店的感应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出了好几拨客人,她才重新开口。
“因为我在周衍的办公室里,听到过他和他哥哥打电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大概在转账之后第三天,我进去送文件,他正在打电话。他以为我在外面,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他说——‘哥,这件事办好了,你我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他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
“没有。他说完那句话就发现我站在门口了。”苏晚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挂了电话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是第二天就以‘业务调整’为由让我离职了,给了一笔补偿金,比正常的离职补偿多了三倍。”
许之意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她想起那场车祸的每一个细节——交警说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在高速上失控侧翻;现场照片里那辆侧翻的红色大货车像一头倒毙的巨兽,把她父亲的小轿车压成了一块铁饼;她妈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用最后的力气跟她说“钱是给你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可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许之意问,声音里的颤抖怎么压都压不住。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因为我害怕。周衍那个人……你们不了解他。他在法庭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他认识的人又多,我怕我站出来也没用,反而把自己搭进去。”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但是我这几天一直在看你父母的新闻,看到你一个人操办丧事的那些照片,我心里受不了。我爷爷也是被车撞死的,我知道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
“而且……周衍最近在办一件事。我听律所以前的同事说,他正在准备一个标的额巨大的财产分割案,就是……你们这个案子。”
许之意闭上了眼睛。
六年。她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了六年,给他做了两千多天的早饭,熨了数不清的衬衫,在他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里独自等过无数次。她以为他只是事业心重,以为他只是不善表达,以为婚姻到后来就是这样,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不需要太多热烈的部分。
她从来没想过,她的丈夫可能是一个杀人犯。
“苏小姐,你提供的这个信息非常关键。”顾知行的声音把她从混沌中拉了出来,她睁开眼睛,看到顾知行正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目光注视着苏晚,“如果周景行真的是肇事司机,而他弟弟在案发前九天向他转了二百万,这个时间线和金额都非常可疑。但我们现在需要确认的是,周景行到底是不是那场车祸的肇事司机。”
苏晚立刻掏出手机翻了翻,调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那是一张周衍律所年会的合影,被放大了某个角落。照片里周衍站在人群中举杯微笑,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在低头整理桌布。那个男人的脸有些模糊,但身形和轮廓非常眼熟。
许之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了——周衍律所的前台保安,姓周,她见过几次,每次去律所找周衍的时候,那个保安都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看得她浑身不舒服。
“这个保安就是周景行?”她的声音拔高了。
苏晚点了点头。“周衍把他哥哥安排在自己律所当保安,用了一个假身份,叫‘刘国强’。平时他开大货车跑长途,偶尔在律所替班。你们结婚六年,你见过他的次数应该不多吧?”
许之意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指甲盖泛出白色。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婚礼上周景行坐在角落里的那个样子——低着头,不敢看人,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西装里,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周衍当时的解释是“我哥不善交际”,她信了,还专门端了一杯酒过去敬他,说了句“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周景行当时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一家人。
好一个一家人。
第四章 不动声色的网
许之意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她在顾知行的建议下住进了城东的一家酒店,用的是她闺蜜孟晚棠的名字开的房。顾知行说,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她最好不要回那个和周衍共同的住所,那里的一切——包括客厅里的智能音箱、书房的监控摄像头、甚至冰箱上的智能屏——都可能成为周衍收集她信息的工具。
“那个人是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合法地获取信息。”顾知行帮她把行李箱放进房间,环顾了一圈环境,确认门窗完好、没有可疑的设备之后,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通讯尽量用加密软件,重要的事情当面说,不要在电话里谈。你的手机我也建议换一部新的,旧的那部可能被植入了定位程序。”
许之意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苏晚给的那个U盘。她的脑子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又被新的念头压下去。
“如果他真的……真的做了那种事,”她艰难地开口,“为什么还要跟我离婚分财产?他完全可以继续装下去,装一个好丈夫,慢慢把钱弄到手。”
顾知行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像是在下一盘很大很复杂的棋。
“因为他等不了了。”他说,“你仔细想想——你父母卖仓库的那两亿是刚到手不久的现金,转账记录随时可查。如果他继续跟你做夫妻,这笔钱虽然名义上是夫妻共同财产,但实际支配权在你手里。他要用钱,得经过你同意。而一旦你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随时可以把钱转走。但如果他通过离婚诉讼分走一半,那一亿就是他名正言顺的个人财产,谁也动不了。”
“他这么急着要钱?”
“可能不是他自己需要钱。”顾知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周景行拿了二百万就敢去做那种事,说明他非常缺钱,或者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周衍急着把钱拿到手,也许是要堵什么窟窿。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许之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周景行,”她猛地抬起头,“苏晚说事故之后他就不干了。那他现在在哪?”
顾知行拿起手机发了几条信息,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收到了回复。
“我托人查了一下,周景行——也就是化名‘刘国强’的那个保安——在八月二十三号,也就是事故发生后两天,从律所正式离职了。离职理由是‘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许之意,“但他没有回老家。他上周在城南的一个城中村出现过,有人在那边的一家棋牌室见过他。”
许之意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一个刚刚“失去弟弟的岳父母”的哥哥,不帮忙料理后事,不去安慰弟媳,反而跑到城中村的棋牌室里去打牌?
“他的账户有没有异常?”她追问。
“查不到,私人账户流水需要合法程序才能调取。不过……”顾知行顿了一下,“我有个做私家征信的朋友,他告诉了我一件事。周景行在这半年里,在一家地下赌场欠了将近八百万的赌债。债主是城南那边一个叫‘豹哥’的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八百万。
许之意忽然全都串起来了。周景行欠了八百万的赌债,周衍给了哥哥二百万,然后许镇山夫妇就“恰好”死在周景行的货车之下。周衍要通过离婚分走一个亿,其中至少有一部分钱,会用来替哥哥还剩下的赌债,或者堵住哥哥的嘴。
这个推理链条清晰得让人发冷,但许之意知道,这些都不足以成为呈堂证据。苏晚的证词只能证明转账行为的存在,不能证明转账的目的。周景行在棋牌室出现也说明不了什么,赌债的存在同样说明不了什么。在法律上,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她需要一个铁证。
“我想去见周景行。”许之意说。
顾知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如果周景行真的参与了谋杀,他现在就是一只惊弓之鸟。你突然去找他,不仅问不出任何东西,还可能打草惊蛇。”顾知行的语气很坚决,“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有人脉,有经验,知道怎么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获取信息。”
“那我要做什么?就这么干等着?”许之意的声音有些激动,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点出口,“我爸妈死了,我的丈夫可能是凶手,我连家都不能回,你让我干等着?”
顾知行没有反驳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把情绪宣泄完。
“你不必干等,”他说,声音放缓了一些,“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找一份工作。”
许之意愣住了。“什么?”
“一份全职工作,立刻入职,最好能提供正规的劳动合同和社保记录。”顾知行的表情非常认真,“周衍如果起诉离婚,在财产分割之外,他一定还会主张你‘没有独立经济能力’,从而要求更多财产倾斜。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他的这个主张就不攻自破。而且,一份稳定的工作记录也能在法庭上为你争取更多好感分。”
许之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现在哪家公司会要我?”
顾知行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笃定的、掌控全局的笑。“我有个朋友开了一家设计公司,正好需要一个有手工皮具经验的品牌顾问。我记得你大学学的是工艺美术,毕业之后还去意大利学过一年皮具设计?”
许之意点了点头。那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在佛罗伦萨的老街里跟着一个意大利老匠人学做手工皮具,每天闻着皮革和蜂蜡的气味,日子慢得像托斯卡纳的云。回国之后她本来想开自己的工作室,但周衍说创业太辛苦,不如先找份稳定的工作。她听了他的话,进了一家国企做行政,一做就是五年,每天盖章、写材料、整理档案,把那些皮料和工具收进了储藏室的最深处。
她以为那是爱,是两个人共同规划未来的理性选择。后来她才明白,那不过是周衍剪掉她翅膀的第一步。
“我明天就去。”她说。
第五章 第一针反击
第二天上午,许之意来到了那家名为“素履”的设计公司。
公司开在城西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红砖墙,落地窗,满院子的爬山虎已经染上了初秋的红色。推门进去,皮革和木蜡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工作台上铺满了各种颜色的皮料和半成品的包袋,几个年轻的设计师正围在一起讨论一款新包的缝线走法。
老板叫沈素,是顾知行的大学室友,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温和的长颈鹿。他看了许之意的作品集之后,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意大利马鞍针法?你居然会这个?”他翻着她大学时期做的一个手工马鞍包的照片,手指在照片上反复摩挲,“这个针法现在国内会的人不超过二十个。你愿不愿意来我这里带一个高端定制线?底薪加提成,入职就签合同上社保,今天就能上班。”
许之意没有犹豫,当场签了入职协议。沈素给她安排了一张靠窗的工作台,阳光透过爬山虎的叶子洒在台面上,光影斑驳,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她坐下来的那一刻,鼻子忽然酸了。这张工作台,这副熟悉的皮料气味,这些针线和工具,她等了整整六年。
她拿出手机,给周衍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工作了,明天开始上班。”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周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许之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你去找工作了?”周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意外,“这个时候你找什么工作?”
“我不能找工作吗?”许之意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衍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预设里,许之意现在应该在以泪洗面、六神无主,而不是冷静地告诉他找到工作了。
“意意,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语气迅速调整了,从意外切换到了关切,转得顺畅无比,“我是担心你状态不好,这么急急忙忙去上班对身体不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许之意差点笑出声来。三天前递离婚协议的时候他怎么不担心她身体不好?
“我很好,”她说,“你忙你的吧,我要工作了。”
她挂了电话。
这是结婚六年以来,她第一次先挂他的电话。以前每次通话,她都要等周衍先挂,因为他说不喜欢听到挂断的嘟嘟声。她把这个习惯保持了六年,像保持所有他定下的规矩一样,一丝不苟。
直到今天。
傍晚下班的时候,顾知行来接她。他带她去了一家藏在老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点了一桌她爱吃的菜——糖醋小排、蟹粉豆腐、清炒豌豆尖,每一道都是她大学时在食堂必点的菜。
“你怎么记得这些?”她有些意外。
顾知行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酒酿。“辩论队每次聚餐你都点这三样,点了整整三年,我想不记得都难。”
许之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大学时她是辩论队里最不起眼的那个替补队员,很少有机会上场,大部分时间都在帮主力队员查资料、整理论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背景板一样的存在,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爱吃什么。
“学长,你今天不只是请我吃饭吧?”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桂花酒酿,抬起眼睛看他。
顾知行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我今天去见了交警队的档案室。”他放低了声音,“不是以律师的身份,是以一个‘交通安全研究者’的身份,调阅了近三年所有货运车辆事故的档案资料。周景行那起事故的记录,我看过了。”
许之意放下勺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等他说下去。
“有几个疑点。”顾知行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要点,“第一,事故发生在下午三点四十分,天气晴朗,路面干燥,能见度极好。按照正常的驾驶规律,疲劳驾驶最容易出事的时间段是凌晨两点到五点,下午三点多并不是疲劳驾驶事故的高发时段。”
“第二,”他翻过一页,“现场的刹车痕迹长度只有七米。一辆满载的重型货车在高速公路上以正常时速行驶,如果驾驶员突发困倦导致车辆失控,紧急制动的刹车痕迹通常应该在十五到二十米以上。七米的刹车痕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侧翻之前几乎没有减速。”
“第三,”他抬眼看许之意,目光深沉,“事故路段是笔直的平坦路面,没有任何弯道、坡道或路面破损。在这种路况下,一辆正常行驶的货车不会无缘无故失控侧翻。能让它侧翻的唯一可能,是方向盘被人为地、大幅度地突然转向。”
许之意的指尖发凉。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顾知行合上笔记本,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些都是公开档案里能够查到的事实推断,不是证据。但如果我们能找到周景行,让他亲口说出当时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怎么找到他?”
“不用找。他已经自己送上门了。”顾知行拿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给她看。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短短一行字:“告诉许之意,想分钱可以,先给我五百万现金,我告诉她一个秘密。周景行。”
许之意盯着那条短信,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小时前,发到了你原来的手机上。”顾知行说,“我让人在你的旧手机上装了短信转发程序,所以我能看到。”
“他要钱?”
“他要钱。”顾知行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说明他现在非常缺钱,赌债的压力已经让他顾不上谨慎了。一个慌不择路的赌徒,是最容易突破的突破口。”
许之意咬了咬嘴唇。“可是他说要五百万现金,我手上根本没有这么多现金。我爸的钱还在走继承程序,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到账。”
“不需要你真的给他五百万。”顾知行端起茶杯,在氤氲的水汽里微微眯起眼睛,“我需要的是你——或者说‘我们’——演一场戏。一场让周景行自己把真相吐出来的戏。”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沉入了城市的楼群之后,夜色如墨,渐渐洇开。
许之意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桂花酒酿,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放下碗,看着顾知行的眼睛。
“告诉我怎么做。”
第六章 深渊的回响
周景行约的交易地点在城南那个城中村的一家废弃洗车场里,时间是三天后的晚上十点。
这个地方选得非常狡猾——城中村里没有监控摄像头,废弃的洗车场四通八达,前后左右至少有四条可以逃窜的小巷子。在这种地方交易,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可以像老鼠一样瞬间消失在蜘蛛网般的巷陌之中。
顾知行提前两天就派人把洗车场周围的地形摸了个遍,在三个关键点位安装了隐蔽的录音设备。他告诉许之意,他们的目标不是抓捕周景行,而是录下他的自白。只要周景行亲口说出车祸的真相,这份录音就能成为翻案的关键证据。
“可是录音作为证据的合法性有争议吧?”许之意想起周衍以前在家里接案子时偶尔提到的法律常识,“如果被认定是偷录的,法庭可能不采纳。”
“你说得对,一般偷录的视听资料确实存在合法性瑕疵。”顾知行正在检查一个纽扣大小的录音器,头也不抬地说,“但是,如果录音中谈话的一方本身就是犯罪行为的参与者,他对自己犯罪事实的陈述,在刑事诉讼中属于‘被告人供述’,并不受偷录证据排除规则的限制。更何况——谁说我们打算把录音交给法庭?”
许之意愣住了。“那录音给谁?”
顾知行把录音器小心翼翼地别在她的衣领内侧,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给周衍。”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许之意在里面听到了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律师在谈法律策略,而是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对全局的推演。
“周衍如果知道我们掌握了周景行的口供,他只有两个选择。”顾知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主动认罪,争取宽大处理。第二,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到周景行身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然后跟你和解离婚、放弃财产分割,换取你不追究他的民事责任。以我对周衍这个人性格的判断,他大概率会选第二个。而无论他选哪一个,你都能拿回属于你的全部财产,并且让他付出代价。”
“这不算正义。”许之意轻声说。
“对,这不算。”顾知行没有否认,“真正的正义是让他们兄弟俩都被绳之以法,付出应有的代价。但在我们的法律体系里,要让两个精心策划了这一切的人同时伏法,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程序的推进。而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周衍的离婚诉讼随时可能启动,一旦法院判决财产分割,就算后面翻了案,执行回转的难度也相当大。”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说:“我们先保住你父母留给你的东西,再慢慢要回他们欠你的公道。好吗?”
许之意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交易当天晚上,许之意坐在洗车场里的一把破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沉甸甸的旅行袋。袋子里装的不是五百万现金——她们没那么多钱——而是上面铺了一层真钞、下面全是裁好的白纸。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要不开袋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顾知行藏在洗车场外面的车里,耳朵上戴着监听耳机,手边放着一台实时录音的设备。他的三个助手分别守在巷子的三个出口,不是为了拦人,而是为了在有突发状况时第一时间保护许之意的安全。
十点过五分,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洗车场的后门闪了进来。
周景行比婚礼上看起来老了十岁。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夹克,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馊味。他看到许之意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心虚?还是愧疚?许之意分辨不出来。
“钱带来了?”周景行声音沙哑,目光直直地黏在旅行袋上。
“带来了。”许之意把袋子放在脚边,拍了拍上面那层露出来的钞票,“五百万,一分不少。你先告诉我,是什么秘密?”
周景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仍然盯着那个袋子不放。“你先让我看一眼。”
许之意拉开袋子的拉链,把里面那层真钞翻了翻。在昏暗的灯光下,红色的百元大钞堆叠在一起,看起来相当有冲击力。周景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里亮起一种贪婪的光。
“好,”他舔了舔嘴唇,“我告诉你。我弟弟周衍,让我撞死你爸妈。”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之意还是觉得整个世界晃了一下。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意识稳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这句话一定要问出来,必须要让录音里留下完整的动机陈述。
“因为你爸有钱。”周景行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爸卖仓库有两亿现金,周衍说只要你们离婚,他就能分到一个亿。但你们感情一直还行,离婚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他就想了一个办法——让你爸妈‘意外’死亡,你继承遗产,然后他再跟你离婚分钱。这样最快。”
“所以他让你制造车祸?”
“对。他提前查了你爸妈的行程,知道他们那天要开车去邻市看一个什么项目。他让我提前在高速那段路上等着,看到你爸的车就找机会撞上去。他说只要做出疲劳驾驶的假象,赔点钱就能了事。”周景行说到这里,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瘆人,“他给了我二百万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万。结果他后来只多给了一百万,说剩下的算我欠他的。”
许之意的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疼得钻心,但她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听他的?你是他哥。”
周景行的笑容消失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因为我欠了八百万的赌债,还不上人家就要我的命。他说只要帮他做这一件事,所有的赌债他帮我还,还额外给我五百万。我能怎么办?我也没别的路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用一种近乎委屈的语气说:“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他律所里有个人帮了他。”
许之意的心猛地一紧。“谁?”
“一个叫什么棠的女人。我不认识,听周衍叫过她,应该姓孟。”
孟晚棠。
许之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一把攥住了,攥得死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孟晚棠是她的闺蜜。从初中到大学,整整十五年的交情。她爸妈出事之后,孟晚棠第一个赶到医院,抱着她哭了一整夜。葬礼上孟晚棠帮她操持一切,从骨灰盒的款式到悼词的措辞,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到丧宴上的每一道菜都避开了许镇山夫妇生前忌口的食材。
她以为那是友谊。
“她做了什么?”许之意的声音里有一根弦绷得极紧,随时要断。
“我不知道具体干了什么,只知道她帮忙查了你爸妈的行程。”周景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该说的我都说了,钱给我。”
他伸手去抓旅行袋。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袋子的一瞬间,洗车场的几盏备用灯同时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周景行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眼睛,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声音。
“哥,你话太多了。”
周衍从侧门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实时通话的界面。许之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丢失”在家的那部旧手机,里面装着追踪定位程序。
周衍一直在监听她。
第七章 面具后面的面具
许之意看着周衍从阴影里走出来,皮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每一声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结婚六年,她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所有温和、体贴、宠溺的面具都摘掉了,露出的是一张冷硬到近乎陌生的脸。
那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周衍,你、你怎么来了?”周景行的声音变了调,抓着旅行袋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周衍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许之意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她衣领内侧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上。他走过来,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伸手把那枚纽扣大小的录音器摘了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顾知行的东西?”他把录音器举到嘴边,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顾律师,我知道你在听。你也在附近吧?不用躲了,你的人已经被我的朋友‘请’走了。出来吧,我们谈谈。”
监听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顾知行的声音响了起来,依然镇定:“周律师,非法拘禁是刑事犯罪,你应该比我清楚。”
“非法拘禁?”周衍笑了,笑得温文尔雅,“我只是请您的几位助手喝杯茶,聊聊天,怎么能叫非法拘禁呢?顾律师说话可要严谨,毕竟你是要上法庭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枚录音器丢在地上,用鞋尖轻轻碾碎。细微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洗车场里格外刺耳,像一只小鸟被踩断了脖子。
许之意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软得不像话,所有的力气都被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抽空了。她扶着破椅子的扶手,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滑了好几次才勉强撑住身体。
“你一直在监听我?”她问。
周衍回头看她,眼神里有那么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但那复杂消失得太快,快到许之意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监听这个词太难听了。”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只是在保护你。你一个人在外面住酒店,我不放心。”
“保护我?”许之意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连她自己都觉得刺耳,“你让你哥撞死我爸妈,这叫保护我?”
周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洗车场的后门就被推开了。顾知行一个人走了进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男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的胳膊。
周衍看到顾知行,脸上的笑意加深了。“顾律师,久仰。你在婚姻家事领域的业绩我一直很佩服,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放开他。”许之意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被顾知行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没事。”顾知行挣开那两个人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走到许之意身边站定。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周衍之间,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周律师,你今晚搞这么大阵仗,总不至于是为了来跟我们叙旧的吧?”
周衍把手插进裤袋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当然不是。我来,是给我太太最后一次机会。”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在许之意面前展开。纸张在夜风里哗哗作响,上面“夫妻共同财产分割”那几个字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晰。
“签了它,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拿你的一亿,我拿我的一亿,从此再无瓜葛。”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普通的商业并购,“至于你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我哥有严重的酒精依赖症和妄想症,他的话在法律上没有任何证明力。这一点,顾律师应该很清楚。”
周景行在一旁张了张嘴,想争辩什么,但被周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威胁我。”许之意说。
“不,我在帮你做最优解。”周衍向她走近了一步,顾知行立刻侧身挡在她面前。周衍看了顾知行一眼,脚步停下,但目光越过顾知行的肩膀,仍然牢牢地锁在许之意脸上,“意意,你斗不过我的。你在律所没有任何资源,你的证据链全是间接推测,连立案标准都达不到。而我的离婚诉讼明天就可以递交法院,我有充分的法理依据分走一半财产。你与其跟我耗上三五年,落得人财两空,不如现在就退一步。一亿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了,何苦呢?”
“三五年?”许之意把顾知行的手臂轻轻按了下去,自己站到了周衍面前,与他对视,“你觉得我在乎的是钱?”
周衍没有说话。
“我爸妈死了。”许之意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些压抑了十几天的悲恸、愤怒和不甘,像岩浆从地缝里迸射出来,“周衍,他们对你不好吗?你当年买不起婚房,是我爸付的首付。你要合伙开律所,是我妈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你凑的入股金。他们把你当半个儿子,你呢?你让人撞死他们。”
她的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怎么擦都擦不完。但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站在那里,站得笔直,任由眼泪淌过下巴,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周衍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那个变化非常细微——他嘴角的弧度不见了,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如果不是许之意跟了他六年、对他每一个微表情都无比熟悉,她根本看不出来。
“你说这些没有用。”周衍把那份协议折好,重新放回内袋,“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忆往昔的。三天期限已到,你签还是不签?”
洗车场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许之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远处城中村里的狗叫声、夜风穿过破窗的呜呜声,以及周景行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她不用签。”
说话的人是顾知行。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录音的界面。他把手机举到周衍面前,按下了播放键。
周衍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你斗不过我的……我的离婚诉讼明天就可以递交法院……”
紧接着是周景行的声音:“我弟弟周衍,让我撞死你爸妈。”
然后是周衍的另一句:“我哥有严重的酒精依赖症和妄想症,他的话在法律上没有任何证明力……”
三段录音,完整、清晰,没有任何剪辑的痕迹。
周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以为你碾碎了一个录音器,就万事大吉了?”顾知行把手机收回口袋,声音淡然得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周律师,你太自信了。我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个后手。”
许之意怔怔地看着顾知行。她不知道顾知行什么时候打开的录音——他明明被那两个人架着进来的,手机怎么会在手里?她忽然想起来,顾知行进门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整理衣领,那个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没有人会去注意他的另一只手在干什么。
“这段录音不能作为证据……”周衍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尽管他在极力压制,但尾音的那一丝颤抖还是出卖了他。
“我知道,偷录的证据在民事诉讼里有合法性争议。”顾知行微微一笑,“但你猜,如果我把这段录音发给你的客户,发给律协的纪律委员会,发给所有认识你的人,你的职业生涯还能不能继续?”
他朝周衍走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让你哥杀人,是为了钱。但如果你的律师执照被吊销,你的客户全部流失,你就算拿到了那一亿,又有什么用呢?周律师,这个代价,你付得起吗?”
周衍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之意以为他会爆发、会威胁、会使出更极端的手段。但他没有。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冷硬变成了空白,最后变成了一种古怪的笑意。
“顾知行,你果然名不虚传。”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整了整袖口的纽扣,“好,今晚你们赢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之意一眼。
“孟晚棠的事,”他说,“你以为她只是帮凶吗?”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周景行愣了几秒钟,也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兄弟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城中村昏暗的巷子深处。
洗车场里只剩下许之意和顾知行两个人,还有那袋摊在地上的、露出半截白纸的假钞。
许之意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孟晚棠。她最好的朋友,十五年的闺蜜,在她最崩溃的时候抱着她哭、帮她擦眼泪、替她操办父母丧事的那个女人,竟然也是这场阴谋的一部分。
她的世界,在她父母死去的那一天就已经塌了。而现在她才知道,那片废墟底下还埋着更多她从未看清过的东西。
顾知行在她身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夜风很凉,但外套的内衬还带着他的体温。
“还能站起来吗?”他问。
许之意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但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能。”
第八章 第三片拼图
那一夜之后,许之意没有再回过酒店。
顾知行把她带回了自己家。那是一套位于老城区顶楼的复式公寓,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满墙的书,一张巨大的原木工作台,阳台上种满了薄荷和迷迭香。他把自己楼下的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说这里至少有门禁和监控,周衍的人进不来。
“你就不怕我给你惹麻烦?”许之意靠在客房门框上,看着顾知行弯腰替她铺床单。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事,床单扯了半天还是皱巴巴的。
“你什么时候变成麻烦了?”他直起腰,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大学的时候你帮我查了无数资料,那些资料后来成了我拿全国冠军的弹药库。我欠你的。”
许之意想起那些年,她在辩论队的资料室里熬过的无数个深夜。她以为那都是无人在意的付出,没想到有人一直记着。
但她没有精力感动。她脑子里全是孟晚棠。
第二天一早,她拨了孟晚棠的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她又拨了第二遍,响到第七声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意意?”孟晚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像是刚睡醒,“怎么了这么早打我电话?”
许之意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她把声音控制得很平稳。“晚棠,你在哪?我想见你。”
“我在家呀,”孟晚棠打了个哈欠,“昨天加班到半夜,刚睡下没多久。你声音怎么怪怪的?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就是想你了。”许之意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把沙发扶手掐出了一个深深的指甲印,“我中午去你家找你吧,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挂了电话之后,许之意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顾知行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把其中一杯递到她手里。
“你要去见她?”他在她对面坐下。
“必须去。”许之意双手捧着咖啡杯,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十五年的朋友,我至少要一个为什么。”
顾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不用。”许之意摇了摇头,“你在场她什么都不会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顾知行没有再坚持,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一枚看起来就是普通胸针的小物件,背面有一个微小的开关。
“这不是录音器,”他说,“这是一个实时传输的定位装置,按下开关会发送求救信号。你如果感觉任何不对,就按它,我五分钟之内到。”
许之意接过胸针,别在了衣领上。珍珠白的表面,和她妈妈那对耳钉的颜色很像。
孟晚棠住在城北一个高档单身公寓里,装修精致得像是家居杂志的样板间。许之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化好妆、换了衣服,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红茶和一碟许之意最爱吃的抹茶曲奇。
“意意!”孟晚棠开门的时候笑得很灿烂,张开手臂想给她一个拥抱。
许之意侧身避开了。
孟晚棠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怎么了?心情不好?”
许之意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碰那杯红茶,也没有看那碟曲奇。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孟晚棠,看着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臂、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认识十五年,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孟晚棠。以前她看这个闺蜜的眼神里全是信任和亲昵,像看自己的亲姐妹一样。现在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戴着孟晚棠面具的陌生人。
“晚棠,我问你一件事。”许之意的声音很轻,“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孟晚棠放下茶杯,歪了歪头。“怎么这么严肃?你问。”
“我爸妈出事之前,你是不是把他们的行程告诉了周衍?”
孟晚棠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那个停顿非常短暂,不到半秒,但许之意看得清清楚楚。茶杯里的红茶液面荡了一下,像一场微缩的地震。
“你在说什么呀?”孟晚棠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动作依然优雅,“你爸妈的行程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他们的秘书。”
“八月十九号,”许之意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那天下午我爸给你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电话记录我已经从通讯公司调出来了。八月十九号,你和我爸通话十一分钟。八月二十号,周衍就准确地知道了我爸妈第二天要走哪条高速、什么时间出发。”
孟晚棠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垂下来,就像一面缓缓剥落的墙皮,露出底下斑驳的内里。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个动作在许之意看来分明是在拖时间,在为自己争取思考的余地。
“你调查我?”孟晚棠放下杯子,声音冷了几分。
“你没有否认。”许之意盯着她的眼睛,“你在拖延,在思考怎么应对。晚棠,我们认识十五年了,你撒谎的时候会先喝一口水,你刚才喝了两口。”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茶几上的红茶在慢慢变凉。
孟晚棠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笑——不是温柔的开朗的闺蜜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破罐破摔意味的、冷冰冰的笑。她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用一种许之意从未见过的姿态看着她。
“没错,是我告诉周衍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爸那天打电话问我,说想给意意一个惊喜,让我帮忙查一下意意的工作安排,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就顺着他的话聊,说意意下周一到周三都有空,问他要不要安排家庭聚会。他说不用,他和你妈要去趟邻市看项目,周二下午出发。”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红茶的余韵。
“我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周衍。就这样。”
“就这样?”许之意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了,“你知道周衍拿到这个信息要干什么吗?”
孟晚棠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许之意看不懂的、浓烈得近乎灼人的情绪。
“我知道。”她说。
许之意觉得自己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你知道?”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你知道他要杀人,你还给他递刀?孟晚棠,我爸妈对你不好吗?你上大学学费不够,是我妈给你凑的!你第一次面试被刷下来,是我爸托关系给你争取的第二次机会!你——”
“对我好的人是叔叔阿姨,不是你。”孟晚棠打断了她,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裂口,“许之意,你以为你对我有多好?你不过是在施舍我罢了。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有,家境好、成绩好、性格好,所有人都喜欢你。我站在你旁边,就是一个陪衬品。你爸你妈对我好,那是因为他们是好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之意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耳膜嗡嗡作响。
“所以你就帮着周衍杀他们?”她的声音碎了,眼泪涌上来,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冲我来啊!你冲我爸妈去算什么?!”
孟晚棠的眼睛终于红了。她猛地站起来,和许之意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隔着茶几,像两只对峙的兽。
“我不是冲他们去的。”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我是冲你去的。”
“你凭什么?”许之意的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孟晚棠死死地盯着她,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
“你没做什么。”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根落地的羽毛,“你只是做了周衍的妻子。而我爱了他十二年。”
许之意愣住了。
“十二年。”孟晚棠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他。他比你高一届,法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我第一眼看到他就陷进去了。可是他不喜欢我,他喜欢你。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他幸福就好,只要你们幸福就好。可是我做不到,许之意,我做不到。”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声音重新变得尖锐起来。
“周衍来找我的时候,说他想离婚,想跟你分财产。我说我帮你。我没有想过他会杀人,他说只是制造一场小事故让你爸妈住院,转移你的注意力,然后借机提离婚。我不知道他会真的撞死他们。”
“你不知道?”许之意笑了,笑得浑身发抖,“一个‘小事故’需要知道精确的出发时间和路线?孟晚棠,你在骗你自己。”
孟晚棠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不爱周衍,”许之意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只是嫉妒我。你嫉妒了我十五年,嫉妒到骨子里,嫉妒到可以眼睁睁看着两个把你当半个女儿的老人去死。”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对我好的是我爸妈,不是我。孟晚棠,你错了。我从来没有把我们的友谊当施舍。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姐妹。但现在不是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和一声压抑的、近乎嘶吼的哭声。
许之意没有回头。
第九章 众叛亲离
从孟晚棠家出来之后,许之意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
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温吞吞地洒下来,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温度。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挤挨挨,花瓣上还挂着清晨喷灌留下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盯着那些月季看了很久,想起母亲林若华生前最爱种月季,家里的阳台上摆了十几盆,每开一朵都要拍照发给她看,配上一句“这朵像不像你小时候的脸蛋”。
那些照片还在她的手机里。发照片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在花坛边坐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手机响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许小姐你好,我是协诚律师事务所的李诚。”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干练,“我受周衍先生的委托,正式通知您:周衍先生已于今天上午十点向锦城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讼状,案由是‘夫妻感情破裂’。法院立案后会向您送达起诉状副本,请您留意查收。”
许之意拿着手机的手一动不动。
“另外,周衍先生让我转告您,”李律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果您愿意庭前和解,他可以将财产分割比例从百分之五十降到百分之四十。这是他最后的让步。三天之内如果没有回复,和解提议自动失效。”
“不用三天。”许之意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转告周衍,法庭上见。”
她挂了电话,然后拨了顾知行的号码。
“他起诉了。”她说,语气像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今天上午十点立案,案由是感情破裂,诉讼请求是分割一半共同财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顾知行沉稳的声音:“意料之中。他昨晚在洗车场失了一局,今天必须用诉讼把主动权抢回来。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回去。”许之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学长,帮我准备应诉。我不要和解,不要调解,我要跟他打到底。”
“好。”
顾知行挂了电话,许之意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的小姨林若兰打来的。
许之意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小姨”,林若兰的质问就像连珠炮一样轰了过来:“意意,怎么回事?周衍他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跟他离婚?你爸妈才走几天你就闹离婚?你爸你妈在天之灵能安息吗?”
许之意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几分。“小姨,是周衍要跟我离婚。”
“他跟你离婚?那不是一样的吗?”林若兰的声音又尖又急,“人家妈说了,是你先搬出去住的,还说你在外面有男人了!意意,你可不能干这种糊涂事啊,周衍那孩子多好,事业有成、一表人才,你离了他还能找什么样的?”
许之意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生生咽了回去。“小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周衍他——”
“我不管什么这样那样!”林若兰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跟我说了好几次,说周衍这孩子靠得住,你们好好过日子她就放心了。你现在闹离婚,她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许之意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想说,小姨,周衍让人撞死了我妈,我妈到死都不知道撞死她的人是她女婿的亲哥哥。她想把一切都倒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周衍的真面目。
但她说不出口。没有定罪的证据,她说出来只会被当成一个丧亲之后精神失常的疯女人。
“小姨,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二姨家的晓云刚给我发消息,说在朋友圈看到你和一个男人一起吃饭的照片,那个男人不是你老公!意意,你可不能——”
“小姨。”许之意打断了她,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个男人是我的律师。周衍要分走我爸妈留给我的两亿遗产,我需要律师帮我打官司。至于朋友圈的照片——你放心,我会查清楚是谁发的。”
挂了电话之后,许之意打开微信朋友圈翻了翻。果然,她二姨家的表妹林晓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和顾知行在私房菜馆吃饭的场景,配文是:“有些人爸妈刚走就迫不及待找下家了,真是世态炎凉啊。”
照片的角度是从窗外偷拍的,隔着玻璃,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她和一个男人面对面坐着,顾知行正在给她倒桂花酒酿。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气氛看起来确实不像单纯的律师与客户关系。
许之意点开林晓云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晓云,那张照片是你自己拍的,还是别人发给你的?”
林晓云秒回:“有人发给我的,怎么了?你敢做还不让人说?”
许之意没有再回复。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放进包里,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干净得不像真的。
她想起顾知行说过的话——周衍是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在合法的范围内摧毁一个人。舆论操控、亲友施压、财产冻结、诉讼拖延……这些对周衍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常规操作。
她面临的,是一场全方位的围剿。
而她手里唯一的武器,只剩下一件事——她不能倒下。
出租车来了。许之意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她父母生前住的老房子,出事后她一直不敢回去,怕推开门看到满屋子爸妈生活过的痕迹,自己会彻底崩溃。但现在她必须回去一趟。她父亲许镇山有一个习惯,所有重要的文件都会留一份纸质备份放在家里。如果父母生前做过任何关于财产的安排,那份文件一定还在老房子里。
车程四十分钟,她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孟晚棠的声音、小姨的质问、表妹的嘲讽、周衍在洗车场里那张冷硬的脸,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到了老房子楼下,许之意付了车费,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还是母亲选的碎花布料,阳台上那十几盆月季花已经枯了大半,只剩最角落的一盆还在倔强地开着两朵粉色的花。
她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五层楼,她走了将近十分钟。
门打开的一瞬间,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父亲常用的檀香皂的味道,母亲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厨房里淡淡的油烟味。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过去三十年生命里最安稳的底色。而现在,这些气味还在,制造气味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父母出事前喝了一半的茶,两个杯子,一个青瓷的,一个白瓷的。青瓷杯是父亲惯用的,杯壁上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茶垢,他从来不让别人洗,说那是养出来的“茶山”。白瓷杯是母亲的,杯沿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是她最爱用的那支豆沙色。
许之意在茶几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来,把两个杯子拿起来,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擦干,放回茶盘里。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哭,手也没有抖。做完之后,她走进父亲的书房,开始翻找。
许镇山的书房和他的性格一样——看起来凌乱,实则井井有条。所有的文件都按年份和类别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七八排。许之意花了两个小时,翻遍了所有的档案袋,终于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旧文件盒里找到了一份让她血液倒流的东西。
那是一份人身意外险的保单,被保险人是许镇山和林若华,保额高达三千万。投保日期是今年六月,也就是两个多月前。保单的最后一页,有一个手写备注,是许镇山的笔迹:“如发生意外,保险金由女儿许之意继承。此保单信息仅本人与保险代理人知晓,切勿告知第三人。”
许之意的瞳孔猛地收缩。
六月份投保,八月份出意外。这个时间线太巧了,巧到让人毛骨悚然。
她翻到保单的保险代理人那一栏,看到了一个让她心脏骤停的名字——孟晚棠。
孟晚棠的工作是保险代理人。许之意一直知道这一点,孟晚棠大学学的是金融,毕业后进了一家大型保险公司做高端客户的寿险和意外险业务。她业绩很好,在业内小有名气,许镇山夫妇的保险一直是她帮忙打理的。
但这份保单不是“打理”那么简单。
许之意拿出手机,拨了孟晚棠的号码。响了两声,她摁掉了。不能打草惊蛇。她把保单拍了照发给顾知行,配了一句话:“我爸妈六月份买了三千万的意外险,代理人是孟晚棠。”
顾知行几乎是秒回:“别动那份保单,把它放回原位。你现在离开老房子,来律所找我。马上。”
许之意把保单放回档案袋,又将档案袋放回原处,然后起身走出书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两朵还在开着的粉色月季,心想,妈,我会替你浇水的。
第十章 裂痕里的光
顾知行的律所名叫“知行律师事务所”,开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的二楼,窗外是一整排法国梧桐,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落叶铺满整条街道,是这个城市最有味道的角落之一。
许之意到的时候,顾知行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他面前摊开了一大堆文件,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他看起来像是从早上开始就没挪过窝。
“你那个表妹发的朋友圈,我已经让人查了。”顾知行开门见山,“照片是一个叫‘大刘’的人拍的,这个人是周衍律所的调查员,专门负责婚外情取证。周衍在起诉之前就已经在收集你的‘过错证据’了。”
“我没有过错。”许之意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淡,“我结婚六年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他知道你没有过错。”顾知行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他不需要你真的有过错,他只需要让法官觉得你‘可能’有过错。在离婚诉讼中,只要一方能拿出另一方‘疑似与他人存在不当关系’的证据,法官在财产分割的时候就会有所倾斜。这是他的策略。”
许之意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和朋友吃顿饭,都能变成他的武器。”
“对。而且他还会继续制造这样的‘证据’。”顾知行的表情很严肃,“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社交活动都要谨慎,尽量不要和异性单独出现在任何场合。包括和我。”
许之意抬起眼睛看他。“你也是他的目标?”
“我早就是了。”顾知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淡然,“从我在洗车场亮出那段录音开始,周衍就把我当成了必须要除掉的目标。他已经向律协投诉了我,说我违反律师职业道德,在代理案件过程中与当事人存在不当关系。虽然律协不会因为这种无证据的投诉就处理我,但至少能给我添点麻烦。”
“对不起。”许之意说,“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顾知行摇了摇头。“不是你把我卷进来的,是我自己选择走这条路的。大学那几年,你帮我查了那么多资料,帮我拿了那么多冠军,却没有在任何一个奖杯上留下你的名字。我欠你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说正事。”他指着屏幕上的图,“我们现在需要厘清整件事的全貌。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周衍策划这起事件的核心目的确实是钱,但钱的流向比我们之前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放大了图中关于资金流向的部分,上面标注着几笔关键的转账。
“周衍从今年年初开始,就在大量转移资产。他律所的合伙份额在今年三月份被他私下转让了一部分,套现了大概六百万。这笔钱,加上你妈当年资助他的入股金大概三百万,再加上他这几年的收入,他手里至少有一千五百万以上的流动资金。但是,”顾知行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这些钱几乎全部消失了。”
“消失了?”许之意皱起眉头。
“对。他的银行账户目前余额不足十万。”顾知行调出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图,上面显示周衍的主账户在过去半年里有十几笔大额转出,收款方是几个不同的公司账户,而这些公司经过穿透追查,全都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无一例外地指向同一个地方——境外的一个小岛。
“他在转移财产。”许之意说。
“不止。”顾知行点开另一张图片,那是周景行在赌场欠下的赌债记录,“周景行的赌债从去年年底开始急剧膨胀。一个以前每个月最多输几万块的人,突然在半年内输了八百万,这个增长速度不正常。我怀疑周景行的赌债本身就是一个局——有人做局让他输,让他欠下还不清的债,然后逼他去做那件事。”
“谁做的局?”
顾知行沉默了两秒。“我没有直接证据,但这个时间线和赌场背后的控制人有关系。那家地下赌场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豹哥’的人。而‘豹哥’去年正好打过一场商事官司,他的代理律师,是周衍。”
许之意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你的意思是,周衍先让自己的客户做局陷害自己的亲哥哥,让亲哥哥欠下巨额赌债,然后再用这笔赌债逼亲哥哥去撞死岳父岳母?”
“更准确地说,他是用赌债逼周景行去制造‘意外’。”顾知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需要直接说‘你去撞死他们’,他只需要说‘哥,有一个活能赚五百万,你敢不敢干’。周景行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自然会答应。”
“那孟晚棠呢?”许之意问,“她帮我爸妈买的那份意外险,又是怎么回事?”
顾知行点开保险单的扫描件,放大了最后一页的条款细节。
“这份保险的受益人是你,没有问题。但这份保险有一个特殊的条款——‘双倍赔付条款’。也就是说,如果被保险人因交通意外身故,保险公司需要支付双倍保额。三千万的双倍,就是六千万。”他抬起头看许之意,“按照保险合同,这六千万赔款会直接打给受益人,也就是你。而按照婚姻法,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获得的人身保险赔款,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许之意全都明白了。
“周衍让我爸妈买保险,然后杀了他们,这样我不但能继承我爸的两亿现金,还能额外获得六千万的保险赔款。全部加在一起,就是两亿六千万。他离婚分走一半,就是一亿三千万。”
“不止。”顾知行竖起一根手指,“你还忘了一个人——孟晚棠。她作为保险代理人,这一单三千万保额的保单,佣金大概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之间。也就是说,她大概能拿到三百万到五百万的佣金。而且周衍大概率还承诺了事成之后给她更多的分成。”
一亿三千万加五百万。
这就是她父母两条命的价码。
许之意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一股酸涩的液体从胃底直冲喉咙。她猛地站起来冲进会议室的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顾知行站在洗手间门口,递给她一杯温水。
“接下来的话可能更让你难受,但你必须要听。”他等许之意漱完口、直起身,才继续说道,“孟晚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充分利用了你父母对她的信任。你爸之所以会买这份保险,是因为孟晚棠跟他说,你结婚六年没有孩子,万一哪天婚姻出问题,需要一笔钱傍身。她建议你爸买一份高额意外险,指定你为受益人,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一个保障。”
许之意闭上了眼睛。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场景——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孟晚棠坐在对面,用她惯有的温柔亲切的语气,像一个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好闺蜜一样,劝父亲为她买下这份“保障”。父亲一定是感动得不行,觉得女儿交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好朋友,当场就签了字。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正在为他量身定制死亡的价签。
“我该怎么做?”许之意睁开眼睛,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顾知行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在这个行业做了快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当事人——有哭天抢地的、有歇斯底里的、有一蹶不振的、有以死相逼的。但他很少见到像许之意这样的——在经历了如此密集的背叛和打击之后,她居然还能稳稳地站在这里,问他“我该怎么做”。
她没有垮。她被击倒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在重新站起来。
“第一步,我们要冻结周衍的离婚诉讼。”顾知行走回会议桌前,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法律文书,“我刚才一直在准备这份材料——管辖权异议申请书。周衍把诉讼递交到了锦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但按照民事诉讼法规定,离婚案件的管辖法院应该是被告住所地或经常居住地。你的户口一直在你父母的老房子里,那个地址属于锦城市西城区,应该由西城区人民法院管辖。周衍选择中院,是想利用中院案件量大、审理周期长的特点,争取更多的拖延时间。我们要把案子打回西城区法院,压缩他的操作空间。”
“第二步呢?”
“第二步,保险。”顾知行拿起那份保单的复印件,“这份保单是你爸在孟晚棠的诱导下购买的,如果能够证明孟晚棠在销售过程中存在欺诈或误导行为,这份保险合同可以被认定为无效。合同一旦无效,周衍通过保险赔款获利的路径就被堵死了。”
“第三步,”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这个人叫曹德旺,是孟晚棠在保险公司的上级主管。我今天上午跟他通过电话,他告诉我一个很有意思的信息——孟晚棠在今年五月份曾经被客户投诉,说她诱导购买、虚假宣传。投诉最后被压下来了,但内部是留了记录的。”
许之意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曹德旺愿意帮我们?”
“他愿意接受问询。”顾知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当然,他之所以这么配合,主要是因为我对他说了一句话——‘如果这份保单被证实是通过欺诈手段销售出去的,保险公司也要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你现在帮我们,其实是在帮你们公司减少损失。’”
许之意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知行捕捉到了。
“第四步,”顾知行把最后一张文件推到许之意面前,那是一份律师函,“以你的名义,正式发函给周衍,要求他撤销离婚诉讼,并在三日之内公开道歉。当然,他不会撤诉,也不会道歉。但这份律师函会作为证据保留在案卷里,证明你已经尽到了‘调解前置’的义务,为后续的审判争取主动权。”
“还有第五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第五步是目前最重要的一步,也是你最擅长的一步——你要把你的手工皮具做出来。”
许之意愣了一下。“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顾知行转过身来,逆光站着,脸上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周衍现在所有的攻势都建立在同一个假设上——你是一个没有能力、没有资源、只能依靠他的附属品。他要让法官相信,你离开了周衍就活不下去,所以分走一半财产是对你的‘照顾’。”
“但如果你能在开庭之前证明自己是一个有独立经济能力、有专业技能、有社会价值的人,他的这整套叙事就不攻自破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许之意的心里,“沈素跟我说了,你上班第一周就完成了一只高端定制包的打样,客户非常满意,当场追加了三个订单。你做的那个马鞍包,被沈素放在了他的品牌官网上,不到三天就收到了十七个预定意向。”
许之意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你自己去看。”顾知行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正是素履品牌的官网,首页最醒目的位置放着她做的那只马鞍包的照片,旁边标注着“首席匠人许之意手作限定款”。
许之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的才华被锁在储藏室里吃灰,她的梦想被一句“创业太辛苦”轻轻带过,她的价值被压缩成一个“好妻子”的标签,贴在周衍生活的角落里,可有可无。
现在她终于重新拿起针线了。
“我会做好的。”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看顾知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干,但目光已经坚定得像淬过火的钢,“不管是包,还是这场官司。”
顾知行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弧度。那是许之意见过的最温暖的表情,温暖到让她心里那团被冰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相信你。”他说。
第十一章 第一场雪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十七号。
在开庭前的二十几天里,许之意做了一件事——她把素履的工作台变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每天天不亮就到,深夜才走,一根针一把尺,把六年来积蓄的所有创造力全部倾注到了皮料和线迹之中。她做了七款包、三条皮带、两只钱包,每一件都被沈素挂上了“首席匠人”的标签。订单排到了三个月以后,有客户甚至愿意加价百分之五十,只要许之意亲手制作。
沈素在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设计部的所有人都在鼓掌。许之意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真心为她高兴的同事们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那是一种很久违的感觉——被看见、被认可、被需要的踏实感。
她给顾知行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找回了二十岁时候的自己。”
顾知行回了一个笑脸,附了一句:“二十岁的许之意我没见过,但现在的许之意,已经很厉害了。”
十一月十七号早上,许之意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领口别着她母亲留下的珍珠胸针,头发挽成一个干净的低髻,站在了西城区人民法院的大门前。顾知行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满满一公文包的案卷材料。
初冬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细碎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落在法院门口的石狮子上,落在他们肩头,落在这个城市所有的喧嚣与寂静之上。
“准备好了吗?”顾知行问。
许之意抬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正门上悬挂的国徽,深吸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准备了很多年了。”她说。
法庭比她想象的要小。一张审判台,两排当事人席,后面是几排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沈素带着设计部的两个同事来了,坐在左侧;苏晚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孟晚棠没有出现,但周衍带来了他们律所的两个合伙人,一左一右地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像是在无声地宣示某种支持。
许之意在原告席上看到了周衍。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的状态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他的目光和许之意交汇了一瞬,那个瞬间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愧疚,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职业化的平静。
他在这个法庭上打过无数场官司,这里对他来说是主场。而许之意,这辈子第一次走进法院的大门。
书记员宣读了法庭纪律之后,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入席。审判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但不失温和。她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
“原告周衍诉被告许之意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首先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周衍的律师李诚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我方当事人周衍先生与被告许之意女士于二零一八年登记结婚,婚后初期感情尚可。但自二零二二年起,双方因性格差异、生活习惯等问题频繁产生矛盾,感情逐渐破裂。尤其自今年九月起,被告擅自搬离共同居所,与他人存在不当交往,导致夫妻感情彻底破裂,无和好可能。据此,我方请求法院判决准予离婚,并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原告应分得共同财产的一半。”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夫妻共同财产,包括被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继承的其父母遗产,共计人民币两亿元。”
“被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何意见?”审判长看向许之意。
许之意站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稳住了微微发抖的手腕。“审判长,我不同意离婚。原告所说的‘感情破裂’与事实不符。在父母去世之前,我与原告的婚姻关系一直正常,原告也从未提出过离婚。原告选择在我父母去世后第三天提出离婚并索要遗产,其真实目的不是解决婚姻问题,而是通过离婚诉讼侵占我父母的遗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法庭的音响很好,她的声线在肃穆的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经历过剧痛之后的、沉静的重量。
周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及时收住的不屑的表情。
李诚立刻站了起来。“审判长,被告所称并非事实。我方当事人在此之前已多次提出离婚,只是考虑到被告父母刚去世、情绪不稳定,才选择在一个相对平缓的时机正式提出。至于‘索要遗产’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婚姻法明确规定,婚内继承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不是‘索要’。”
“反对。”顾知行站起来,声音不疾不徐,“对方律师在混淆概念。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第三项规定,遗嘱或赠与合同中明确只归一方的财产,为个人财产。被告母亲在临终前明确表示该笔遗产‘只给女儿’,有证人证言可以证明。”
“请被告方提交相关证据。”审判长说。
顾知行从案卷中抽出一份文件,呈交给书记员。“这份是被告母亲林若华女士在ICU病房内的临终陈述记录。当时在场的医护人员共三人,其中护士长张秀兰女士愿意出庭作证,证明林若华女士在清醒状态下明确表示‘钱是给女儿的’。”
周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证人张秀兰被带入法庭,她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穿着整洁的深色外套,神情有些紧张,但步伐坚定。她在证人席上宣誓之后,顾知行开始询问。
“张护士长,请问八月二十一号晚上,你是否在ICU病房内参与了林若华女士的抢救工作?”
“是的。”张秀兰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值夜班,林女士的情况突然恶化,我们进行了紧急抢救。抢救过程中她有短暂的清醒期,大概持续了两三分钟。”
“在这段清醒期内,她有没有说什么话?”
“她说了一些。”张秀兰的眼圈微微发红,“她拉着她女儿的手,说‘钱是给你的,好好过’。声音很小,但我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意识是否清醒?”
“清醒的。她当时的格拉斯哥昏迷评分在十二分以上,属于轻度意识障碍但能够准确表达。她认识自己的女儿,也能做出清晰的意愿表达。”
李诚站了起来。“审判长,我对证人证言的客观性存疑。单凭一位护士的记忆,且没有录音录像佐证,无法构成有效的法律证据。而且林女士当时处于病危状态,其精神状态是否真的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也值得商榷。”
“反对有效。”审判长推了推眼镜,“证人证言可以记录在案,但证明力需结合全案证据综合认定。”
顾知行并不气馁。他转过身,面对审判长,继续说道:“审判长,除了临终陈述之外,我方还有第二组证据,证明涉案遗产具有明确的‘只归被告’的属性。”
他从案卷中取出另一份文件,举在手中。“这份是许镇山先生在二零二二年亲笔书写的一份《家庭财产规划备忘录》。在这份备忘录中,许镇山先生明确写道——‘仓储基地出售后所得资金,全部用于女儿许之意个人事业发展,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不受其婚姻状况影响’。”
全场安静了一瞬。
周衍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转头看了李诚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意外和恼怒。
许之意也同样意外。那份备忘录,她从来没有见过。顾知行是从哪里找到的?
“原告方可以查看证物原件。”审判长示意书记员将文件递交给原告席。
李诚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落款日期和笔迹,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他凑到周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周衍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原告方对这份证物有何意见?”审判长问。
李诚站起来,语气不再像开场时那么底气十足。“审判长,这份备忘录的真实性需要鉴定。而且即便真实,它也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遗嘱’,不满足法定的遗嘱形式要件,不能替代遗嘱使用。”
“我方认可这份备忘录不是法定遗嘱,”顾知行接上话头,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但它的证明力在于——它证明了被继承人许镇山先生在生前就有明确的、将这笔财产‘只归女儿个人所有’的意思表示。配合林若华女士的临终陈述,两份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该笔遗产的‘非共有’属性。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的立法精神,判断一项财产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核心在于是否存在将财产‘只归一方’的意思表示。形式可以多样,但意思表示的真实性和一致性才是关键。”
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宣布:“证据的证明力待合议庭评议后认定。现在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响在法庭里回荡。
许之意坐在被告席上,手心全是汗。她转头看顾知行,低声问:“那份备忘录是哪来的?”
顾知行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你爸老房子书架的夹层里,我昨天找到的。你把保单放回去的时候,我让人顺便做了一个全屋深度搜查。”
许之意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父亲,那个看起来粗枝大叶、从不把“爱”挂在嘴边的男人,原来早在两年前就为她筑好了一道防线。他不声不响地、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把对女儿的爱写进了一份不起眼的备忘录里,藏在了书架最深的角落。
他在等哪一天女儿会需要它。
许之意低下头,用指尖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不能哭,妆会花。
十五分钟后,法槌再次敲响。
“现在继续开庭。”审判长的目光扫过双方当事人,“在休庭期间,合议庭对本庭的审理思路做了一个初步的调整。鉴于本案财产分割部分的争议焦点在于遗产性质认定,且相关证据的审查需要较长时间,合议庭决定——将本案的财产分割部分与婚姻关系解除部分分案审理。”
分案审理。这是顾知行在管辖权异议之后打的又一张牌,也是他整个诉讼策略中最关键的一环。只要财产部分被剥离出来单独审理,周衍就无法在短期内通过离婚判决拿到钱。而单独的财产纠纷案件,举证责任在主张权利的一方——也就是周衍。他需要证明这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而不是许之意证明它不属于。
“本案当庭只审理婚姻关系解除部分。”审判长继续说,“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范围及分割,待相关证据全部收集完毕后,另行组成合议庭审理。现在由原告就‘感情是否破裂’进行举证。”
李诚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开庭时凝重了许多。他显然是没料到合议庭会做出分案审理的决定——这招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我方申请传唤证人孟晚棠出庭作证。”他说。
许之意的心猛地揪紧了。
第十二章 证词与刀刃
孟晚棠走进法庭的时候,整个旁听席都安静了下来。
她穿了一件素净的米白色大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淡妆素裹,看起来温婉而无害。她走到证人席上站定,目光和许之意接触的一刹那,眼底有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证人孟晚棠,请你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与本案有关的事实。”审判长说。
孟晚棠点了点头,声音柔和而清晰:“我是许之意和周衍共同的朋友,也是许之意父母的保险代理人。我和许之意从初中开始就是好朋友,对她的婚姻状况比较了解。”
“请你描述一下你所了解的原告与被告的婚姻状况。”李诚引导道。
“他们刚结婚那两年感情确实不错,”孟晚棠微微垂下眼睫,像是在回忆,“但是最近两年明显不太好了。许之意经常向我抱怨周衍工作太忙、不顾家,说她很孤单。尤其是今年上半年,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说觉得这段婚姻没意思,想离婚。”
许之意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这些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她从来没有跟孟晚棠抱怨过周衍不好,她甚至很少在孟晚棠面前提自己的婚姻。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她觉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没必要说给第三个人听。
她没想到自己的沉默,在法庭上竟成了一张可以被随意涂抹的白纸。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想离婚的具体原因?”李诚又问。
孟晚棠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表演得恰到好处,像是“不忍心说出口”的样子。“她说……她说她遇到了一个更懂她的人。大学时候的一个学长,最近重新联系上了。”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苏晚在角落里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这个‘学长’,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本人,但许之意给我看过照片。”孟晚棠的目光转向被告席,扫过顾知行的时候停了一瞬,“就是被告现在的代理律师,那位顾律师。”
法庭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许之意猛地站起来。“她在撒谎!”
“被告请坐下。”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语气严厉,“未经法庭许可不得擅自发言。顾律师,请约束你的当事人。”
顾知行轻轻按了一下许之意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猎人听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脚步声。
“审判长,我方请求对证人孟晚棠进行交叉询问。”他站起来,声音不疾不徐。
“准许。”
顾知行从桌后走出来,在证人席前站定。他和孟晚棠之间隔了大约两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孟女士,你刚才说,许之意在今年上半年跟你抱怨过想离婚,并且提到了一个‘大学学长’。你能不能具体回忆一下,她是在哪一天、什么地点跟你说的这些话?”
孟晚棠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五六月份吧。地点的话……应该是在我家。”
“五六月份,在你家。”顾知行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她的回答,“那你再回忆一下,那天你们见面的时候,除了聊天之外,还做了什么?”
“应该就是喝茶聊天吧,没有别的了。”
“没有别的了。”顾知行重复了一遍,然后从案卷中取出一份文件,举在手中,“孟女士,我这里有一份你所在保险公司提供的差旅报销记录。记录显示,今年五月到六月期间,你一共出差了四十七天,足迹遍布八个省份十六个城市。五月份你只有四天在本地,六月份更是只有两天。请问,你是在哪一天和许之意在你家喝茶聊天的?”
孟晚棠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顾知行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又抽出一份文件,“你刚才说,许之意给你看过顾律师的照片。请问那张照片是什么样的?穿什么衣服?在什么场景下拍的?”
孟晚棠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就是……就是一张普通的生活照,穿休闲装,在……在咖啡厅里。”
“咖啡厅。”顾知行又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审判长,“审判长,我请求向法庭提交一组证据——被告许之意与我本人的全部通讯记录,包括微信、短信、电话记录。这些记录可以证明,在本案发生之前,我与许之意之间没有任何私人联系。我们的最近一次联系,是在十一年前的大学辩论队群里,而且是群发消息,并非私人对话。”
他将一份通讯记录的打印件呈交法庭。
“那么问题来了,”他转身看向孟晚棠,目光平静但锐利,“如果我和许之意十一年来从未有过私人联系,她是如何在你面前‘经常’提起我的?她又是如何给你看我的照片的?孟女士,你说的这些‘事实’,是从哪里来的?”
孟晚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颊上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去。她下意识地朝原告席看了一眼,那个目光的方向,明明白白地指向了周衍。
“证人,请回答律师的问题。”审判长催促道。
“我……”孟晚棠的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可能是我记混了,她说的是别人……”
“记混了?”顾知行挑了挑眉,“你刚才不是说,你看过照片,并且确认那位‘学长’就是我吗?孟女士,法庭上的证言不是儿戏。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五条,在刑事诉讼中,证人故意作虚假证明,意图陷害他人或者隐匿罪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虽然在民事诉讼中伪证罪的适用有严格限制,但你的证言涉嫌诬陷,如果查实,可能构成民事侵权。”
他没有用威胁的语气说这些话,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法律事实。但正因如此,这些话的效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要致命。
孟晚棠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证人席的栏杆。
“我……”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没有想陷害谁,我只是……我只是在说自己知道的事情……”
“你知道的事情?”顾知行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严肃,“那好,请你说一件你确实知道的事情。你作为许镇山夫妇的保险代理人,在今年六月帮他们购买了一份三千万的人身意外险,对吗?”
“对。”
“这份保险的受益人是谁?”
“许之意。”
“在推荐这份保险的时候,你有没有告诉许镇山先生和林若华女士,这份保险一旦发生理赔,保险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周衍有权分走一半?”
孟晚棠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没有说。因为不需要说,这是常识……”
“常识?”顾知行冷笑了一声,“许镇山先生是一位建材商人,他对保险法的了解不可能达到专业人士的程度。你作为保险代理人,在销售过程中隐瞒了与受益人利益相关的重大信息,这已经构成了销售误导。而更严重的是——你在明知周衍即将与许之意离婚的情况下,依然诱导许镇山购买这份保险,并且没有告知他保险金会被周衍分走的巨大风险。”
他从案卷中取出最后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这份是保险公司内部投诉记录。今年五月,一位姓曹的客户投诉你‘诱导购买、隐瞒关键条款’,投诉最终被你的上级曹德旺压了下去。曹德旺先生已经同意就此事出具书面证言。孟晚棠,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对吗?”
孟晚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哭的不是悔恨,而是恐惧——那种谎言被当众拆穿、退路被一条条堵死的恐惧。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碎成了碎片,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审判长,”顾知行转向审判台,“证人孟晚棠的证词前后矛盾、与客观证据严重不符,且证人本人与被告诉讼存在重大利益冲突——她代理的保险合同中,保险金的最终归属与本案财产分割结果直接相关。我方请求法庭对她的证词不予采信。”
审判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合议庭会综合考量。原告方还有其他证人吗?”
李诚站了起来,脸色已经不像刚开庭时那么从容了。他和周衍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暂时没有其他证人,但我方保留继续举证的权利。”
周衍坐在原告席上,整张脸像一块被冻结的冰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许之意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手在桌面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这是他极度愤怒时的反应。
“现在由被告方进行最后陈述。”审判长说。
许之意站起来,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环顾了一圈法庭——审判长严肃而专注的面孔,旁听席上沈素和苏晚关切的目光,对面周衍那张她爱了六年、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审判长、审判员,”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财产,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是一个多么好的妻子。我只是想守住我父母用一辈子给我攒下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里有一团酸涩的东西往上涌,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我父亲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人。他卖了一辈子建材,从三轮车蹬到卡车,从卡车换到仓库,最后把仓库卖了,把钱留给我。他说,意意,你想做皮具就去做,爸有钱,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抖。
“我母亲走之前,浑身插满管子,疼得说不出话。她用最后的力气拉着我的手,说‘钱是给你的,好好过’。那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我答应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转向周衍。
“周衍,你问我为什么不签那份协议。不是因为一个亿不够我花,是因为那笔钱是我爸妈用命换来的,是用我爸三十年蹬三轮蹬出来的,是我妈走的时候用最后一口气托付给我的。它不是夫妻共同财产,它是我父母的遗愿。”
“你可以拿走房子、拿走车、拿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但这笔钱,你拿不走。”
她说完之后,法庭安静了好几秒。
审判长轻轻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宣布闭庭,择期宣判。”
许之意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顾知行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你做得很好。”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许之意把水杯放下,看着原告席上周衍起身离开的背影。他走得很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再也没有了刚开庭时那股从容自若的气场。
“这场官司还没打完。”她说。
“对,”顾知行开始收拾案卷,动作利落而沉稳,“财产部分要另案审理,那才是真正的硬仗。但今天这一仗,我们赢了一半。孟晚棠的证词被推翻,她在法官心里的信用度归零,以后她说什么都不会再被采信了。你母亲遗嘱的效力虽然还需要更多证据支持,但那份备忘录的出现,至少让法官在心理上倾向于相信这笔钱是你父亲指定给你的。”
“那份备忘录,”许之意忽然问,“真的是我爸写的吗?”
顾知行叠文件的手停了一瞬。
“是。”他说,声音很轻,“鉴定机构做了笔迹鉴定,确实是许镇山先生的亲笔,落款日期是二零二二年三月。那个时候,周衍和你刚吵过一次架——因为你忘了在他律所的年会上穿他指定的礼服。你爸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这段婚姻不太对劲了。”
许之意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耳边回响着父亲在备忘录上写下的那句话——“不受其婚姻状况影响”。
原来他从那么早之前就已经看穿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写下了一份备忘录,把它藏在书架最深处,然后继续笑呵呵地给她的旧单车打气,念叨着“这车还能骑,别浪费钱买新的”。
她低下头,终于没能忍住那滴眼泪。
第十三章 意外的回响
庭审结束后的第三天,许之意接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她二姨家的表妹林晓云打来的。上次在微信上冷嘲热讽之后,许之意就把她的朋友圈屏蔽了,两个人再也没有联系过。看到来电显示上“林晓云”三个字的时候,许之意犹豫了好几秒才接。
“姐,”林晓云的声音不再是上次那种尖酸刻薄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歉意,“我……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上次那张照片,是有人发给我的。那个人我不认识,加了我微信之后直接发了我照片,说你在外面有人了,让我帮忙‘伸张正义’。我当时没多想就发了朋友圈……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周衍律所的人。”
许之意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姐,我错了。”林晓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今天去看了大姨和姨父的墓地,我妈跟我说了那些事……说周衍他哥就是撞人的司机……我整个人都傻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没事。”许之意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背叛之后,林晓云的这份“不知情”已经触动不了她的情绪了。
“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想求你原谅,”林晓云吸了吸鼻子,“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周衍他妈今天下午来我家了,带了一大堆东西,跟我妈说了好多话。我躲在房间里偷偷录了一段,你听听。”
她发来一段录音。许之意把手机开了免提,顾知行也在旁边听着。
录音里,周衍母亲宋美琴的声音又尖又急:“若兰啊,咱们是亲家,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姐妹。现在两个孩子闹成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许之意那孩子,性子太倔了。你说她一个女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周衍说了,只要她肯让步,以后她再结婚、再找对象,周衍绝不干涉,还会包一个大红包。”
林若兰的声音有些犹豫:“可是那个钱是她爸留给她的……”
“哎哟,什么留给她的呀!”宋美琴的声音拔高了,“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再说了,周衍这些年对她不好吗?供她吃供她穿,她连个孩子都没给周家生,周衍说过一句难听的话没有?现在她要闹到法庭上,把周衍的名声都搞臭了,你说这丫头心怎么这么狠?”
录音到这里,林晓云的声音插了进来:“妈,你别听她的!”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声响,录音中断了。
许之意放下手机,和顾知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美琴去找你小姨,说明周衍那边开始慌了。”顾知行说,“他用法律手段正面进攻没有占到便宜,现在开始用亲友关系迂回施压。接下来你可能会接到更多亲戚的电话。”
“我不怕。”许之意说,“我小姨虽然之前说了那些话,但她从小最疼我,她不会真的帮周衍。”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姨林若兰打来的。
许之意接起电话,做好了被继续质问的准备。但林若兰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柔和。
“意意,刚才周衍他妈来找我了。”林若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愤怒,“她跟我说了好多,还想让我劝你放弃财产。我没答应她。我问了她一句话——‘你家周衍的哥哥,是不是撞死我姐和姐夫的那个司机?’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许之意的心紧了一下。“小姨……”
“意意,小姨之前错怪你了。”林若兰的声音哽咽了,“我不知道周衍那家人干出了这种事。你妈妈是我的亲姐姐,你要是觉得小姨之前说的话伤了你的心,小姨给你道歉。从现在开始,你想怎么打这场官司就怎么打,小姨支持你。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你爸妈白死。”
许之意握着手机,眼眶热了。在这个被谎言和背叛围剿的冬天里,亲人的一句支持,暖得像一盆炭火。
“谢谢你,小姨。”
挂了电话之后,许之意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顾知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等她平复情绪。
“财产分割案的开庭日期定下来了,”他等她睁开眼睛才开口,“下个月十二号。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找到‘豹哥’。”顾知行的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周景行欠赌债的那个地下赌场的老板。如果这个人愿意作证,证明周衍与他合谋设局引诱周景行欠下赌债,那整个案件的最后一环就补上了。”
“他会愿意作证吗?这种人最怕跟司法机关打交道。”
“他不会自愿作证。”顾知行笑了一下,“但是他有一桩心事,也许能为我们所用。”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灿烂,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
“豹哥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在一所寄宿学校读书。豹哥这个人做事心狠手辣,但对这个女儿宝贝得不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女儿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不要再走他的路。”顾知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学校的名字,“这所学校的校长,是我的高中同学。”
许之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不打算威胁他,”顾知行说,“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愿意配合,他女儿可以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获得一笔匿名奖学金,足够她上完高中和大学。这是交易,不是威胁。”
许之意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拒绝呢?”
“那也没关系。”顾知行放下照片,“我们有保单、有备忘录、有苏晚的证词、有保险投诉记录。现有的证据链已经足够在民事法庭上保住你的财产了。豹哥的证词,是为刑事追诉准备的。”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慎重的语气说:“意意,民事官司只能保住钱。要让你爸妈真正瞑目,必须有人为那场车祸承担刑事责任。周景行是直接行为人,周衍是教唆者,孟晚棠是帮助犯。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许之意双手握着温热的茶杯,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就一个一个来。”她说。
第十四章 豹哥的抉择
顾知行和“豹哥”的见面,安排在了城南一家老茶馆的包间里。
这家茶馆是豹哥自己选的,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面小得稍不注意就会走过。但包间很大,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静观其变”的书法,笔力遒劲,落款是一个许之意没听说过的名字。
豹哥比许之意想象的要年轻,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理着一个板正的平头,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但整体气质并不凶悍,反而有一种生意人的精明和沉稳。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像两座沉默的门神。
顾知行只带了一个人——许之意。豹哥看到许之意的时候,眼神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椅子,示意他们坐。
“顾律师,你托人带的话我收到了。”豹哥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你说有个交易要跟我谈,我来了。但我要先跟你说清楚,我这个人做生意,最讨厌拐弯抹角。你想让我做什么,你能给我什么,直说。”
顾知行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豹哥面前。
“这份是周景行在你场子里欠下的赌债记录,总金额八百万。其中四百万是本金,四百万是利息。按照民间借贷的法定利率上限,你这个利息超过了司法保护上限,属于非法高利贷。如果周景行去法院起诉你,你不但拿不到利息,本金也可能被认定为赌债而无法追回。”
豹哥没有看那份文件,只是眯起眼睛看着顾知行。“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顾知行不卑不亢,“周景行现在自身难保,他不可能还你这笔钱。而这笔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周衍让你做局引周景行上钩,让他欠下还不起的债,然后逼他去干杀人的勾当。这件事你心知肚明。”
豹哥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身体微微前倾,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豹哥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看着顾知行,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顾律师,你说的这些,我要是承认了,不等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我是一个合法经营的生意人,什么赌场、什么做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顾知行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我今天来,是聊这个。”
豹哥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女儿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你什么意思?”
“令嫒的成绩很好,我听说她想考一中,将来想学医。”顾知行的语气温和而真诚,“一中在全市排名前三,教学质量很高,但学费也不便宜。我有一个朋友,是专门做教育资助的基金会负责人,他对令嫒的成绩非常感兴趣,愿意提供一笔全额奖学金,覆盖高中三年和大学四年的全部费用,包括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匿名资助,不需要任何回报。”
豹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你拿我女儿威胁我?”
“不是威胁。”顾知行摇了摇头,“这笔奖学金是独立的,无论你今天答不答应配合,它都会兑现。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来的目的不是毁掉你的生活,而是给彼此一个双赢的机会。”
豹哥靠进椅背里,打量着顾知行,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说实话——如果我配合你,我会怎么样?”
“你会被传唤问话,你只需要如实陈述事实。关于赌场经营的部分,我可以帮你争取证人保护,你的证词不会成为追究你本人刑事责任的依据。你欠社会的,早晚要还。但你女儿欠你的养育之恩,你现在可以为她做一件真正对她好的事——让她的父亲,至少在某一件事上,做了一次正确的选择。”
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豹哥盯着桌上那张女儿的照片,眼睛里的锋芒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疲惫而柔软的内里。
“我女儿不知道我做什么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一直以为我在外面做生意,每次开家长会我都穿得特别正经,怕给她丢人。有一回她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我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每天都很忙,但是从来没有缺席过我的家长会’。我拿到那个作文本的时候,一个人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
他把照片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你说的那件事,我认。”他抬起眼睛看顾知行,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周衍是来找过我,让我给周景行做局。他说他哥是个废物,活该被人耍。我当时觉得这人连亲哥都坑,不是个好东西,但我开赌场的,什么人没见过,没当回事。”
“你愿意把这些话写进证词里吗?”
豹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别让我女儿知道。不管这个案子以后闹多大,别让记者去找她,别让她同学知道她爸是干什么的。”
“我保证。”顾知行说。
豹哥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两个手下跟在后面,鱼贯而出。包间里只剩下许之意和顾知行两个人。
许之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你觉得他真的会作证吗?”她问。
顾知行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收好,动作不紧不慢。“他会。这种人,你跟他讲法、讲理、讲道义,他都不会听。但你跟他讲儿女,他会听。”
第十五章 最后一个回合
财产分割案的开庭日期如约而至。
这一次的审判地点换到了中院的一间更大的法庭,因为案件涉及标的额巨大,加上前一次庭审的媒体报道引起了社会关注,旁听席上坐得满满当当。许之意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苏晚来了,沈素来了,小姨林若兰带着表妹林晓云也来了,甚至连孟晚棠的母亲都坐在最后一排,神情憔悴,眼睛红肿。
原告席上,周衍的身边多了一个新的律师——一个头发花白、气场极强的中年男人。顾知行低声告诉许之意,那人是锦城最有名的商事诉讼律师,姓方,专门打高净值人群的财产官司,收费极高。周衍请动他,说明他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这一场上。
“紧张吗?”顾知行低声问。
许之意看着对面那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他今天穿了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深棕色西装,头发梳得比平时更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奔赴一场必胜的战役。
“不紧张。”她说,“我只是觉得很陌生。我跟他生活了六年,现在看他,像是看一个从来没认识过的人。”
法槌敲响,审判长宣布开庭。
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的庭审节奏极快。双方律师在开庭前就已经交换了证据目录,争议焦点非常明确——那两亿现金和六千万保险赔款,到底是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方律师的开场陈述极其凌厉,他从法条到司法解释再到最高法的指导案例,层层递进,论证得滴水不漏。他的核心论点只有一个:许镇山夫妇的死亡是意外事件,不存在任何“只归一方”的有效遗嘱,所有遗产按照法定继承处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审判长,”方律师最后总结,声音洪亮而笃定,“法律是讲证据的,不是讲感情的。被告方提出的所谓‘临终陈述’、‘家庭备忘录’,既不符合法定遗嘱的形式要件,又缺乏客观证据佐证,不足以对抗民法典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明确规定。我方请求法庭依法支持原告的合法诉求。”
顾知行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法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走到法庭中央。
“审判长,对方律师说法律是讲证据的,我非常认同。”他转向方律师,“那么,我们就来谈谈证据。”
他从案卷中取出一份文件,交给书记员。
“第一份证据——周景行的银行流水。流水显示,今年八月十二号,周衍通过个人账户向周景行转账二百万元整。八月二十一号,许镇山夫妇遭遇车祸,肇事司机正是周景行。转账时间与案发时间相距九天。这份流水记录已由银行盖章确认,真实性无异议。”
方律师站起来。“反对。转账行为与车祸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不能据此推断任何结论。”
“反对暂时驳回,被告方继续。”审判长说。
顾知行取出第二份文件。
“第二份证据——证人‘豹哥’的证词。这份证词经过公证处公证,证人在证词中承认,周衍于去年年底找到他,要求他在赌场内设局引诱周景行欠下巨额赌债,目的是制造经济压力,迫使周景行配合实施某项‘高风险行动’。证人还保留了当时与周衍的通话录音,录音中周衍明确提到了‘制造意外’和‘不留痕迹’等字眼。”
方律师的脸色变了。
“这份证词的提供者是一个非法赌场的经营者,其证言的可靠性存疑!”
“证言的可靠性应由法庭判断。”顾知行不紧不慢地回应,“而且,证人提供的录音经过声纹鉴定,确认为周衍本人声音,不存在剪辑和伪造痕迹。这份声纹鉴定报告,是我要提交的第三份证据。”
他把鉴定报告呈交法庭。
“第四份证据——保险代理人孟晚棠与周衍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记录显示,在许镇山夫妇购买意外险的前一天晚上,周衍向孟晚棠发送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保单签下来了告诉我,受益人写成许之意,金额尽量做大’。这条消息证明,周衍对这份保险的存在是知情的,并且积极参与了保险的购买决策。”
方律师再次站起来,但这一次他的反驳明显犹豫了几分。“这条消息只能证明原告关心岳父岳母的保障问题,不能证明其有恶意动机。”
“是吗?”顾知行微微一笑,取出了第五份文件,“那我们就来看看恶意动机的证据。第五份证据——周衍名下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过去半年,周衍通过多层空壳公司将超过一千五百万的资产转移到境外账户。这些转账行为发生在许镇山夫妇意外去世之前,说明周衍在进行资产转移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婚后财产的变动。他转移的是自己的财产,瞄准的却是许之意的遗产。这是一个完整的、有预谋的计划。”
他转身面向审判席,声音沉稳有力。
“审判长、审判员,这五组证据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周衍先设局让亲哥哥欠下赌债,再通过资金转移为自己铺好后路,然后安排哥哥制造车祸,同时通过保险代理人闺蜜扩大收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通过离婚诉讼,将许之意父母的遗产据为己有。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离婚财产纠纷,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财害命。”
法庭里静得能听到人们压抑的呼吸声。旁听席上,林晓云捂住了嘴,苏晚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孟晚棠的母亲把头埋进了双手里。
周衍坐在原告席上,脸色灰白,方律师在他耳边快速地说着什么,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始终没有开口。
“被告方最后还有什么陈述?”审判长问。
许之意站起来。这一次,她的腿没有抖,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抖。
“审判长,我今天只想说一件事。”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那两份保险单的复印件和父亲备忘录的照片,“这是我在我父母老房子里找到的。我父亲写了一份备忘录,说钱要留给我,不受婚姻状况影响。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我都没有告诉。他只是默默地写下来,然后藏起来。他大概想的是,万一将来出了什么事,这个东西能保护他的女儿。”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语气仍然平稳。
“我母亲在ICU里醒过来的那几分钟里,她没有说她自己疼,没有说她害怕。她只是拉着我的手,说‘钱是给你的,好好过’。她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年轻的时候跟我爸一起蹬三轮,风里来雨里去,攒下每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她不是爱钱,她是怕我过得不好。她到死都在怕这个。”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很快稳住了。
“审判长,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跟谁争钱。我只是想告诉法庭,这二亿六千万,是我爸蹬了三十年三轮攒下来的,是我妈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用尽全身力气托付给我的。它不是任何人的夫妻共同财产。它是父母对我全部的爱。”
“我说完了。”
她坐下来,目光没有看周衍,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做过无数顿饭、熨过无数件衬衫、写过无数份被退回的工作申请。现在这双手已经重新拿起了针线和皮料,在皮面上缝出了第一道属于自己的线迹。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评议。
等待的时间不算太长,大约四十分钟后,法槌再次敲响。
“现在宣判。”
全体起立。法庭里的空气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遗产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第三项之规定,遗嘱或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本案中,被继承人许镇山生前亲笔书写的《家庭财产规划备忘录》,虽不具备法定遗嘱的形式要件,但其内容明确表达了将涉案财产‘只归女儿许之意个人所有、不受其婚姻状况影响’的真实意思表示。结合被继承人林若华临终前的口头陈述,以及被告在继承发生后即被原告提起离婚诉讼的特殊时间节点,本院认定该笔遗产在实质上具有‘只归被告’的属性……”
许之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故依法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周衍关于分割被告许之意继承遗产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像一声悠长的钟鸣。
旁听席上,林若兰“哇”地哭出了声,林晓云紧紧抱住她的胳膊。苏晚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不停地耸动。沈素和他的同事们相互握着手,眼眶通红。
许之意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葬礼的第三天等到现在,从秋天等到冬天,等过了无数次崩溃和重组,等过了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凌晨。
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她转头看向旁听席最后排的角落——孟晚棠的母亲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又看向原告席,周衍正在快速地和方律师说着什么,他的脸上没有挫败,只有一种被压制的愤怒。他转过头来,和许之意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那个瞬间,许之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恨意。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恨意,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从来没有爱过她。六年的婚姻里,他所有的温柔、体贴、包容,都是一场表演。他娶她,是因为她是许镇山的女儿,因为她身后站着一个殷实的家庭。她这个人本身,对他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走,”顾知行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我们离开这里。”
许之意被他扶着站起来,转过身,朝法庭门口走去。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了握小姨林若兰的手,那只手又湿又热,全是眼泪和汗水。
“意意……”林若兰哭得说不出话。
“小姨,没事了。”许之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官司赢了。”
她走过旁听席,走过那道沉重的木门,走过法院走廊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终于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初冬的阳光薄薄地洒在台阶上,把昨晚积下的薄雪晒成半透明的银色,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冷冽而清新,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镇的泉水。
许之意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闭着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
“我赢了,爸妈。”她无声地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人听见。
第十六章 灰烬中的余温
胜诉的消息在许之意的社交圈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那些之前对她冷嘲热讽的亲戚,纷纷打来电话表达迟来的“关心”,语气里带着试探和讨好,话里话外无非是打听那笔钱她打算怎么用。许之意客客气气地接了每一个电话,客客气气地谢绝了每一个“建议”。
她的心在这些事情上已经磨出了茧,不会因为几句好话就软化,也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动摇。
周衍提起上诉,但被中院驳回了。终审判决维持原判,那两亿六千万——连本带利加上保险赔款——全部归许之意个人所有,与周衍毫无关系。
拿到终审判决书的那天下午,许之意约了顾知行去父母的墓地。
公墓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时值深冬,山上的树木都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沉默的手。许镇山和林若华的墓碑并排立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碑前的白菊还是新鲜的——那是许之意每次来都要换的。
她把判决书的复印件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爸,妈,”她蹲在碑前,用手擦了擦碑面上落的灰,“官司打赢了。你们留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让人拿走。”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山风从坡下灌上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得判决书的纸角哗哗作响。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你们没有走那条高速,如果你们晚出门一小时,或者早出门一小时,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都是如果。没有如果。”
顾知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妈,你说让我好好过。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好过’,但我现在在沈素那里做皮具,做得很开心。同事们对我很好,客户也喜欢我做的东西。我打算等开春了,用你们留给我的钱,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她用手指在墓碑基座的水泥缝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会好好过的。我答应你。”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土的印记。顾知行上前一步,蹲下身替她拍了拍。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墓园的台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许之意忽然停下了脚步。
“学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帮了我这么多,图什么?”
顾知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远处山下那片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上。
“你还记得大学时辩论队招新吗?”他说,“我是面试官,你是被面试的新生。我问了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明知道一场辩论会输,你还会不会上场?’”
许之意努力回忆了一下,隐约有点印象。“我怎么回答的?”
“你说,‘只要我选择上场,就没有一定会输的辩论。’”顾知行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个回答让我记住了你。当时我想,这个女孩,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一定很能扛。”
许之意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后来在辩论队里,你总是做最苦最累的活——查资料、整理论点、给主力队员写反驳提纲。你做了那么多,却没有一次站上过领奖台。”顾知行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一直觉得,辩论队欠你一个冠军。现在我只是在还那个冠军。”
许之意抬起头看他。冬日的夕阳把他半张脸染成了暖金色,眼睛里有一种温热的、不加修饰的真诚。她和他认识十几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的眼睛。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她想表达的所有东西,但她还是说了。
顾知行笑了笑。“不用谢。走吧,我送你回去。沈素说有个客户想定制一个手工旅行包,点名要你做,出价挺高的。”
“多少?”
“八万。”
“八万?”许之意瞪大了眼睛,“谁这么大方?”
“一个做艺术品收藏的老太太,据说特别挑,沈素给她看了你的马鞍包之后,她当场就拍板了,说这个姑娘的手艺有魂。”顾知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还托沈素带了一句话——‘告诉那个做包的姑娘,好东西急不得,慢慢做,我等你。’”
许之意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好东西急不得,慢慢做,我等你。她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说包,也是在说她的人生。
第十七章 锈蚀的齿轮开始转动
民事官司尘埃落定之后,许之意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她在素履设计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四十平米,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光可以从早上九点一直晒到下午三点。她在阳台上养了两盆月季,是从父母老房子里那盆还活着的母株上剪下来的枝条扦插的,现在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工作室的筹备也在推进。她看中了创意园里一栋闲置的小红砖房,上下两层,八十平米,楼下做工作间,楼上做展示厅和会客室。沈素帮她跟园区管理方谈了租金,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三成。装修方案是她自己画的,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工具墙的高度要刚好抬手就能够到,工作台的朝向要正对窗户,这样下午的阳光会从右上方斜照下来,缝线的时候最不伤眼睛。
就在工作室装修接近尾声的时候,顾知行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豹哥的证词和录音已经被移送给了侦查机关,”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振奋,“加上苏晚提供的转账记录、孟晚棠的保险欺诈证据,这三条线索串联在一起,终于达到了立案标准。侦查机关已经正式对周衍和周景行立案调查了。”
许之意正在工作台上打磨一块马缰革的边缘,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砂纸停住了。“罪名是什么?”
“周景行涉嫌交通肇事罪和故意杀人罪,周衍涉嫌教唆杀人罪和保险诈骗罪。孟晚棠涉嫌保险诈骗罪的共犯,也被并案调查了。”顾知行顿了顿,“今天早上,三个人同时被传唤了。”
许之意放下砂纸,慢慢地坐到椅子上。她以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会感到痛快,会感到大仇得报的那种酣畅淋漓。但事实上,她的心情远比“痛快”复杂——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但更多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叫做“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空洞。
“接下来会怎么样?”她问。
“接下来就是走司法程序了。侦查、审查起诉、审判,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但是证据链已经很扎实了,豹哥的证词和录音是关键突破口,加上银行流水和保险记录,定罪的可能性非常大。”顾知行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意意,你真的做到了。你为你爸妈讨回了公道。”
许之意挂了电话之后,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爬山虎的叶子洒进来,光影在她刚刚打磨过的皮面上缓缓移动,像一片金色的水流。她拿起砂纸继续打磨,一下一下,动作平稳而有节奏。
这是她学到的道理——皮面上的每一道划痕都不会消失,但可以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伤痕还在,只是不再扎手了。
第十八章 探视室里的真相
三个月后,许之意在顾知行的陪同下,去了一趟看守所。她申请探视的人是孟晚棠。
孟晚棠涉嫌保险诈骗罪被羁押候审,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原则上不允许家属以外的人探视。但顾知行通过法律程序为她争取到了一次特殊的会面——以被害人家属的身份。
探视室比她想象的要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面厚厚的防爆玻璃。孟晚棠从里面的门走出来的时候,许之意几乎没认出来。她穿着统一的蓝色羁押服,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素颜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底的青色浓得像淤血。三个月前那个穿着米白色大衣、在法庭上从容撒谎的女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孟晚棠在玻璃另一侧坐下,看到许之意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拿起话筒的时候,手在发抖。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来看我笑话?”
许之意拿起这边的话筒,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来问你一句话。”
孟晚棠的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当初帮我爸买那份保险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他会死?”
孟晚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不知道周衍会真的杀人。”
“你这句话在法庭上已经说过了。”许之意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不信。你卖保险卖了八年,你知道三千万保额的意外险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一份保单的理赔,需要被保险人死亡。你不知道周衍会杀人,但你一定知道他想要什么。你只是选择不去想。”
孟晚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探视室的台面上。
“我后悔了。”她的声音碎得像被碾过的玻璃,“从你爸妈出事那天起,我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你妈在ICU里的样子,你爸那张被压扁的车……我后悔了,许之意,我真的后悔了……”
许之意看着她哭,内心竟然没有太大的波澜。她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心痛、会忍不住质问和指责,但是真正坐在这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疲惫。
“孟晚棠,”她等对方的哭声稍微缓下来之后才开口,“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忏悔的。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妈妈来找过我。”
孟晚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我妈怎么了?”
“她没事。她只是来替你道歉。”许之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在我家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拿了一袋子你小时候的照片,说你从小到大都是她的骄傲,说她想不通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哭着让我原谅你,说愿意替你做任何事来弥补。”
孟晚棠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声透过玻璃传来,闷闷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低嚎。
“我不用你原谅我……”她哭着说,“我知道我这辈子没资格被原谅……”
“我不原谅你。”许之意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你对我做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但是你妈没做错任何事,她不应该替你承受这些。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因为你做的事迁怒于你妈,她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会帮。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说完这句话,把话筒挂回原位,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许之意!”孟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玻璃,尖锐而失真,“如果……如果下辈子……”
许之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没有下辈子。”她说,“这辈子过好就行了。”
她推开探视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许之意站在光斑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知行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看到她出来,直起身子问了一句:“怎么样?”
“说了该说的。”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走吧,我还要回工作室。那个老太太的旅行包要做内衬了,她选了一块老香云纱,薄得跟蝉翼一样,缝起来特别费劲。”
两个人并肩穿过看守所的长廊,穿过一道道铁门和安检,终于走出了那栋灰色的大楼。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空气里飘着春天特有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绿化带上,一排玉兰花正在盛放,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满树的雪。
许之意站在阳光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松开了——不是原谅,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和过去正式告别之后的、久违的轻盈。
第十九章 一针一线
许之意的手工皮具工作室在四月的一个星期六正式开业了。名字叫“素针”,是她自己起的,灵感来自沈素公司“素履”的名字,也来自一句她很喜欢的老话——素心做人,针线做事。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沈素带着素履设计部的全体同事来了,送了一个巨大的花篮。苏晚捧着一盆自己种的薄荷来了,说放在工作台上可以驱蚊,缝皮子的时候不会被蚊子打扰。小姨林若兰和表妹林晓云也来了,两个人拎了一大袋子水果和点心,林若兰一进门就开始张罗着帮许之意打扫卫生、整理工具,嘴里念叨着“你这个孩子从小就不会收拾东西”。
顾知行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抱了一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揭开包装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一针见真”。
“找人写的,”他把字挂在工作室最显眼的那面墙上,“送给你的开业礼物。”
“一针见真。”许之意念了一遍,笑了,“好,我喜欢。”
开业仪式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鞭炮,只是所有人在工作室里喝了一杯茶,吃了两块点心,聊了一会儿天。许之意带着大家参观了一圈,介绍了每一件工具、每一块皮料的来历,语气不像是工作室的老板,更像是展示自己珍藏的宝贝的小孩。
下午的时候,那位定制旅行包的老太太来了。她姓秦,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身板笔直,穿着一件暗绿色的香云纱旗袍,整个人有一种时光淬炼出来的优雅。她把许之意做的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又凑近了闻了闻皮料的味道,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非常满意的语气说:“你这个人,我能闻出来,心里干净。”
许之意被这个评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了声谢谢。
秦老太太付了尾款,又追加了两个订单——一个手提箱,一个化妆包。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许之意一眼。
“小姑娘,”她说,“好好做你的事。受过伤的人,手上做出来的东西,和别人的不一样。”
许之意站在门口,看着秦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爬山虎的绿荫深处,那句话在耳朵里来回荡了好几遍——受过伤的人,手上做出来的东西,和别人的不一样。
她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拿起针线,开始缝旅行包内衬的最后一圈线。那块老香云纱又薄又滑,每一针都要格外小心,稍微用大了力气就会在布面上留下针孔,轻了又缝不牢靠。她缝得很慢,呼吸和针脚的节奏渐渐同步,心跳也慢了下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针穿过皮料和布料时发出的细微的、有规律的摩擦声。
这是她最喜欢的声音。
在这个声音里,她不用想任何人,不用恨任何人,不用回忆过去也不用焦虑未来。她只需要把这一针缝好,再把下一针缝好,一针接一针,直到一块平平无奇的皮料变成一件可以被握在手心里的作品。
晚上的时候,顾客都走了,朋友们也散了,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所有的工具收好,把地扫干净,然后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工作台上那只还没做完的旅行包照得发亮。皮面上她手工雕刻的一枝桂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妈,”她对着那片月光轻轻地说,“我今天开业了。好多人都来了。秦奶奶说我的手艺有魂。我不知道她说的魂是什么,但我觉得,如果是你和爸给我的,那我一定会好好留着。”
第二十章 余生很长
又是一年秋天。
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葬礼,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许之意坐在工作室二楼的小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泡好的桂花茶,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楼下的工作间里,两个新招的学徒正在为一款新包的订单忙活着,年轻的笑闹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夹杂着皮革和蜂蜡的气味,热闹而踏实。
一年的时间里,很多事情都变了。
“素针”工作室从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的小团队,订单排到了第二年。许之意不再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设计和教学上,偶尔会受邀去一些手工艺的分享会上做演讲,讲手工皮具的技法,也讲她自己的故事。每次讲到结尾,她都会说同样一句话:“做手工和过日子是一样的,该缝的针一针都不能少,该剪的线一刀都不能多。急不得,也省不了。”
台下的人鼓掌,没有人知道她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个彻夜难眠的凌晨。
周衍的案子在一审中被判了——周景行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周衍因教唆杀人罪、保险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孟晚棠因保险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三个人都提起了上诉,但二审维持了原判。判决生效的那天,许之意去了一趟父母的墓地,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下山的时候,夕阳正好,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顾知行从那以后,去她工作室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是路过送一杯咖啡,有时候是借口“加班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每次来都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自己的案卷,偶尔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的心思,许之意不是不知道。她只是需要时间。
今天他带了一样东西来——一张请柬。
“秦老太太办了一个手工艺传承基金的发布会,邀请你作为第一批受资助的手艺人代表发言。”他把请柬放在她的茶盘旁边,自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还让我转告你,说上次那个旅行包她带去了欧洲,在意大利一个手工皮具展上展示了一下,结果三个意大利老匠人围着看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得出一句评价——‘东方人,懂皮子’。”
许之意笑了,笑得很开朗。她拿起请柬看了看日期,是下周六。
“去吧。”她说,“你去吗?”
“我当然去。”顾知行端起她给他泡的桂花茶喝了一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喜欢甜味,但每次都还是喝完。“不过我有个问题想提前问你。”
“什么?”
“秦老太太的基金会有个合作项目,是跟素针工作室联名推出一系列‘传承手作’的皮具产品。条件很优厚,但需要你签一份合作协议。签完之后,你就是这个系列的总设计师了。”
许之意放下茶杯,看着他。“你不是学法律的吗?怎么开始帮我谈生意了?”
“法律是手段,帮你把日子过好才是目的。”顾知行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翻着手机里的日程表,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明天开庭的时间。
许之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他等了很久的问题。
“顾知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顾知行翻手机的手指停住了。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认真。
“有。”他说,“但我怕说出来,会影响你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节奏。你的工作室刚上轨道,你的状态刚刚恢复,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添乱。”
“你已经在添乱了。”许之意轻轻地说,嘴角弯起来,“你每周来三次,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喝同一款你不爱喝的桂花茶,看同一堆永远看不完的案卷。你觉得我是看不出来,还是不想看出来?”
顾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略带窘迫的笑,一点也不像他在法庭上纵横捭阖的样子。
“那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许之意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桂花淡淡的甜意在舌尖上化开。
“我觉得,”她不紧不慢地说,“余生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你不是说了吗,好东西急不得。”
阳台上的桂花树被风吹过,簌簌地落下几朵细小的金色花瓣,落在她的茶杯里,落在他肩头,落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那个安静而悠长的午后。
一年前,她在灵堂的白布还没有拆尽的清晨里,接过了丈夫递来的离婚协议。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余生已经毁了,会永远活在仇恨和痛苦的废墟里,再也走不出来。
一年后,她坐在自己亲手打造的工作室里,身边是一群真心喜欢她的人,做着自己热爱的事,父母留给她的遗产一分不少地握在她手里。
她没有活成废墟。她活成了一棵树——被砍断过,被劈开过,但最后还是重新长出了新的枝丫。
她拿起针,开始缝今天的最后一圈线。线迹匀净,针脚细密,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微光,像一条穿过所有黑暗之后、终于抵达黎明的路。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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